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Nyx 084 永生者,不 ...
-
沉重的生铁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地切断了退路。将外环漫天飘洒的骨灰雪,以及时间死锁带来的诡异恶寒,统统关在了门外。
通道内的光线昏暗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星罗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修长的身形融入阴影。她的步伐频率没有任何改变,军靴踩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但那原本清脆的脚步声,此刻却变得异样沉闷,仿佛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长了。
穿过这条狭长幽暗的甬道,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但伴随而来的,并不是逃出生天的轻松。
“呃……”
魁梧的机械师马库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踉跄了两步,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整个人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住,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
不仅是他,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异变。
空气变得像深海里的泥沼一样粘稠。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泵动,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试图将血液压上大脑。但血液却在这异常的环境下,固执地向双腿涌去。
“重力……变大了。”
女雇佣兵维珀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常年进行高强度负重训练,对身体的感知最为敏锐。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凭空背上了一套几十公斤重的全覆式铅块装甲。
为了测试这种荒诞的环境,维珀抬起那条沉重的右腿,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用力向前踢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碎石飞上半空,却没有按照常识中的轨迹迅速坠落。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缓慢到近乎凝滞的抛物线。一秒,两秒……众人大张着嘴,眼睁睁看着那块石头像是在慢镜头回放一般,足足过了10秒钟,才“啪嗒”一声,轻飘飘地落在十几米外的地上。
“时间的流速……慢下来了。”
女大学生克洛伊大口喘息着,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那块落地的石头,脸色苍白:“我们已经跨过了界限。这里是内环与中环的交界地带。主神拉高了这里的重力场,外界的一秒钟,在这里被强行拉长了。”
这种感官与□□的不协调,带来的是强烈的生理性作呕。视神经捕捉到的动作是缓慢的,但□□承受的压迫感却是成倍增加的。加洛斯举起手里的左轮手枪,这个平时只需要零点几秒就能完成的战术动作,此刻却像是在水下挥舞铁锤一样艰难。
在这群人痛苦适应新环境时,星罗依然安静地站着。
她的面容隐没在暗淡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挣扎。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呼吸频率已经完全改变了。她不再维持正常人的呼吸节奏,而是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时间拉长了数倍。
她不是在对抗这个世界的法则,而是在冷眼旁观中,把自己变成一枚契合齿轮的钉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抱怨。这具由数据捏造的碳基分身,正被她精准地调控着每一块肌肉的耗氧量。
“省点力气。”星罗淡淡地开口,声音在滞重的空气中缓慢荡开,“心率过快,你们的血管会撑不住这里的重压。”
这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但加洛斯和维珀却立刻照做,强行迫使自己深呼吸,平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没走多远,一阵低沉的、如同粘稠液体翻滚的声音,阻断了前方的道路。
横亘在无限流小队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
说它是河,倒不如说是一条流动的深渊。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漆黑色,没有任何涟漪,也没有水花。水面平滑得像是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质感粘稠得如同化开的沥青。
河岸两边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被。哪怕是重力再大,普通的河水也该有水汽,但这黑色的河面之上,除了死寂,什么都没有。
它静静地流淌着,彻底切断了通往千岁阁核心区的唯一路径。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吱——吱——”
一阵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黑色的河面深处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盛夏时节,无数只垂死的蝉在树干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但在这冰冷死寂的地底世界,蝉鸣声显得异常突兀且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立刻举起武器,手电筒的强光齐刷刷地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色的沥青河面上,一艘破旧不堪的木船正缓缓飘来。没有木桨划动水的波纹,这艘船就像是凭空滑行在黑曜石镜面上一样。
船头上,站着一个撑船的“人”。
那绝对不能算作正常的人类。它只有不到半米高,浑身的皮肤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几百年的枯树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它的四肢细如干枯的树枝,指甲长而卷曲。
最让人胆寒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的五官已经完全挤压变形,没有鼻子,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里面只有两团浑浊的白翳。它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干瘪的嘴巴,喉咙里发出的,正是那种类似蝉鸣般的刺耳声响。
“吱——吱——”
“法克,这是什么怪物?!”
马库斯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手里的重型枪械死死瞄准了那个枯瘦的身影。他宁愿面对外环那些由机械和血肉拼凑的“催命鬼”,也不想面对这种诡异到极点的畸形生物。
“别开枪。”
星罗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马库斯。她灰褐色的瞳孔盯着那只发出蝉鸣的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克洛伊死死捂住耳朵,试图将那尖锐的蝉鸣声挡在脑外。但那声音似乎能直接穿透耳膜,钻进人的神经中枢。
“蝉……黑色的河……”
作为队伍里的知识库,克洛伊强忍着重力带来的眩晕和头痛,脑海中疯狂搜寻着对应的西方文化锚点。她的眼睛突然睁大,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是提托诺斯!”
克洛伊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什么斯?”
维珀紧握着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破船。
“希腊神话里的悲剧!”克洛伊颤抖着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速飞快,“神话里,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一个凡人,也就是特洛伊的王子提托诺斯。女神向众神之王宙斯祈求,赐予她的情人‘永生’。”
“宙斯答应了。可是……女神在许愿的时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只求了永生,却忘记了索要‘青春’。”
克洛伊指着船头上那个发出刺耳悲鸣的畸形生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结果就是,提托诺斯永远不会死,但他会一直衰老。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他的□□萎缩,声音变得尖锐。最终,他萎缩成了一只干瘪的蝉,只能永远躲在黑暗里,发出无意义的悲鸣!”
加洛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向远处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深渊之底——统治者们居住的【千岁阁】。
“你的意思是……”
加洛斯的声音沙哑,“内环的那些统治者,虽然借用这里的引力差,获得了漫长的时间,但他们的□□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永生。他们现在……全都是这种怪物?”
“主神在向我们展示统治者的真实面貌。”
克洛伊绝望地点头,目光移向那条粘稠的黑河,“如果那个怪物是提托诺斯,那这条河……就是冥界的勒特河。”
“遗忘之河。”
当这四个字从克洛伊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船头上那个萎缩如蝉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嘶鸣。
它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转向岸边,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苍老、疲惫、充满诱惑的意念。
“永生者,不堪重负。”
那意念如同黑夜里的魔咒,直击人心最脆弱的角落:“背负着百年的记忆,□□会腐朽,灵魂会发疯。喝下这河水吧,外乡人。洗去你们最痛苦、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忘掉那些伤疤,放下那些折磨,才能轻装上船,抵达彼岸。”
这才是主神在这道关卡布下的真正杀招。
不是怪物,不是陷阱,而是针对人性的精准瓦解。
能够活到无限流第二关、第三关的人,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哪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没有被背叛、被屠杀、或者亲手杀死同伴的梦魇?这些痛苦的记忆,就像附骨之疽,日夜啃食着他们的精神。
现在,解脱的药水就摆在面前。
“只要喝一口……”
维珀的眼神,在听到那意念的瞬间,突然涣散了。
她握着匕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在她的视线里,那条粘稠的黑河仿佛变成了一湾清泉。
曾经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在某个战火纷飞的沙盒世界里,她最信任的队长为了换取生存积分,从背后开枪击穿了新人的头颅,然后将她推入了丧尸群。她活下来了,但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队员们被撕碎时的惨叫。
那份痛苦太沉重了。重到让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忘掉这一切,变成一只没有思想的蝉也不错。
“忘了它……只要忘掉……”
维珀像中邪一样,喃喃自语。她扔下了那把陪伴她度过无数次生死的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
她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黑色的遗忘之河。
“维珀!你干什么?回来!”
加洛斯想要去拉她,但重力环境的压制让她慢了一拍。
维珀已经走到了河边,她双膝一软,跪在黑色的河滩上,缓缓伸出双手,想要捧起那粘稠的河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并不粗壮,甚至有些骨感,但却像铁铸的一般,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维珀的动作戛然而止。
星罗站在维珀身侧。她没有喊叫,没有愤怒的斥责,更没有说那些“痛苦是成长的垫脚石”之类的空洞废话。她甚至懒得去批判主神这种拙劣的心理暗示。
她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维珀,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伤疤难看是难看点,但那是你身上唯一能证明你活过的东西。”
星罗的手指收紧,指腹按在维珀手腕的脉搏上,感受着那里紊乱的跳动,“把它洗了,你就真的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NPC。”
星罗手上发力,没有多余的拉扯,只是将维珀的手臂稳稳地拽离了黑色的水面。
她松开手,目光越过维珀,落在河中央那个干瘪的船夫身上。
维珀跌坐在地上,如梦初醒。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河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如果刚才她喝下去了,她的记忆就会被主神格式化,成为这河边又一具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谢谢……”维珀咬着嘴唇,捡起地上的匕首,死死握在手里,退到了加洛斯身边。
星罗没有回应维珀的道谢。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厌恶。
不是对软弱的队友,而是对这个世界恶劣的规则本身。
“用永生剥夺□□,用遗忘抹杀人格。剥削到最后,连人的记忆都要当做过路费收缴。”
星罗冷笑了一声,反手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金属仪器。那是从上一关的催命鬼身上缴获的高级引力平衡器。
加洛斯和克洛伊不明所以地看着星罗的动作。
星罗没有理会那个还在散发着蛊惑意念的船夫。她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刀刃精准地切入了引力平衡器的金属接缝处。
伴随着一阵利落的金属崩裂声,坚固的外壳被徒手撬开。星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断了里面几根负责稳定能量输出的绝缘导线,将一块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微型聚变电池暴露在了空气中。
在正常的设计里,这块电池会平稳地释放能量,维持抗重力场。但现在,它的稳定回路被彻底切断,正处于一种极度狂暴的边缘。
这是一种违背常规使用说明的手段。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全是基于最直观的能量转换定律。
星罗捏着那枚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电池,目光看向那条黑色的遗忘之河。
既然这条河能吞噬一切信息和热量,那就让它吞个够。
星罗手腕一翻。
“嗖——”
那枚被改造过的聚变电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黑色的河水正中央,就在那艘破木船的旁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火光。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在电池入水的瞬间,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发生了。
短接的电池变成了一个极端的能量黑洞。它不再向外释放热量,而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掠夺周围水体中的热能。
“咔……咔咔咔……”
一连串细碎的脆响在寂静的地下空间内炸开。
肉眼可见地,以那枚电池落水点为圆心,黑色的河面瞬间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冰霜。那不是普通的结冰,而是局部温度在一秒内暴跌至接近绝对零度所引发的恐怖冻结。
原本粘稠、流动的黑色河水,在这股霸道的吸热反应下,瞬间凝固。翻滚的波纹变成了尖锐的冰刺。黑色的水体被冻结成了一条宽阔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色冰桥。
冰封蔓延的速度极快。
“吱——!”
船头上那个萎缩如蝉的船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冰层顺着船身蔓延而上,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将这只代表着永生与遗忘的怪物,死死地冻结在了坚硬的坚冰之中。
它张着嘴,干瘪的四肢保持着撑船的姿势,化作了一座丑陋而滑稽的冰雕。
一阵裹挟着冰碴的寒风吹过。岸边那些蛊惑人心的意念,随着河流的冻结,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加洛斯、马库斯等人呆呆地看着这条几秒钟前还不可逾越的死河,此刻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冰雪长桥。
不需要献祭记忆,不需要喝下毒药。
星罗将战术直刀插回腿侧的刀鞘。她抬起军靴,第一个踏上了那黑色的冰面。
“咔哒。”
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长河上空回荡。
星罗连看都没看那个被冻住的“神明”。她背对着身后的无限流小队,只留下两个不容置疑的字。
“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