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51、Nyx 051 慈悲为怀

　　曼谷，孔堤区。

　　电子厂二楼的废旧办公室。

　　下午四点，排风扇的轰鸣声穿透了薄薄的石膏板。

　　房间里没有冷气，只有一台满是灰尘的吊扇在头顶发出“吱呀”的绝望摩擦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雄性躯体在极度焦虑下分泌的酸臭汗液。

　　颂恩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衬衫彻底皱了。领口敞开，露出晒得紫黑的脖颈。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30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他的手里，死死捏着一张黑色的3.5英寸软盘。

　　塑料外壳边缘，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

　　那里面，装着星罗故意“泄露”给他的技术残，一份足以让美国CIA兰利总部为之疯狂的“EUV反射方程与ARM底层架构”诱饵，也是换取他妹妹10万美金透析费的唯一筹码。

　　星罗坐在办公桌后，身上那件黑色的真丝衬衫，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流水线上拿下来的高频电容，银色的金属引脚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她看着颂恩，眼神平静，像在观察培养皿里一只即将渴死的草履虫。

　　颂恩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到了极度的屈辱。这种屈辱不是来自于背叛了那个虚伪的泰.国警界。而是来自于，他引以为傲的男性自尊、他那套“孤胆英雄”的叙事外壳，在这个比他年轻10岁的女人面前，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

　　他必须说点什么。

　　“我拿到了。”

　　颂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把软盘拍在桌子上。

　　星罗没有去拿软盘，甚至没有看一眼。

　　颂恩咬紧后槽牙，他盯着星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火起。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试图用体型的优势制造压迫感。“别以为你施舍给我这个，我就会像一条狗一样感激你、对你摇尾乞怜。”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廉价的悲壮感。

　　“我不是为了你。我也不是为了美国人。我只是为了我妹妹。如果不是为了那10万美金的透析费，我绝对不会……”

　　巴拉巴拉，阿巴阿巴……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或弟），破碎的他……

　　后面是什么，她忘了。但可怜男人，是不可能的。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窄的办公室里炸开。

　　星罗起身，反手抽出了一个耳光。

　　“啪啪啪……”

　　紧接着是反手、正手，精准的连环掌掴。

　　颂恩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他只感觉到左侧脸颊传来一阵被铁锤砸中般的剧痛。

　　他的头颅猛地偏向右侧，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口腔内壁瞬间撞在后槽牙上，黏膜撕裂，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

　　颂恩被打懵了。

　　他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星罗。眼底的悲壮被震碎，变成了纯粹的错愕。

　　星罗绕过办公桌，走到颂恩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清醒了吗？”

　　颂恩捂着两边肿胀的脸颊，死死咬着牙，浑身发抖。

　　星罗垂下眼帘，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摸枪和打黑拳而布满老茧、沾满泥垢的手。

　　“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你没有资格拒绝，更没有资格在这里软饭硬吃。”

　　星罗字字句句，如同剔骨的尖刀，精准地顺着肌理切入。

　　颂恩的呼吸一滞。

　　“你为了你妹妹？这不是你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的理由。当狗就是当狗。你的上司为了两百万美金把你卖了，你不敢去把枪.管塞进你上司的嘴里，却跑来对我这个施舍给你活路的人狺狺狂吠。”

　　星罗抓起桌上的那张软盘，直接砸在颂恩的胸口上。

　　软盘坚硬的塑料角撞在肋骨上，生疼。

　　“拿着这笔施舍。滚去医院给你妹妹交钱。”

　　星罗转过身，不再看他。

　　“然后，在极度的无能和屈辱里，去【男疾】【男度】你以前的同僚妮拉，一步步爬上权力的顶点。【男疾】【男度】到死吧!”

　　颂恩的自尊被踩得连灰都不剩。他像一条真正丧家之犬。恨恨地攥着那张软盘，看了一眼星罗冰冷的背影。

　　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座闷热的工厂。

　　他跑得很狼狈。但他手里的软盘，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星罗背对着门,听着那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其实，就在刚才颂恩进门的前一分钟，她已经黑进了曼谷医院的结算系统。确认了颂恩妹妹的医疗账户里，那十万美金的预付款已经到账。

　　这笔钱到了。颂恩的命，也就彻底被买断了。

　　这是她仅有的冰冷的慈悲。

　　︿(￣︶￣)︿

　　晚上七点。

　　工厂控制室。

　　星罗面前的工业终端屏幕上，正在疯狂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这是一条被重重代理隐藏的加密追踪链路。

　　【数据包大小：14.2 MB】
　　【上传节点：曼谷，素坤逸路，某网吧。】
　　【路由跳数：17跳。】
　　【最终目标IP：198.81.129.xxx（弗吉尼亚州，兰利，CIA总部数据接收池）】
　　【状态：上传完成。校验码匹配：100%。】

　　鱼饵，已经入海。

　　那半截包含了“计算光刻”概念和“ARM底层漏洞”的技术残片，已经稳稳地躺在了美国人的服务器里。

　　CIA的分析师只要不全是脑瘫，就一定会认定，盘踞在东南亚的这个神秘代号拥有极高的战略科技价值。后续的特工派遣、资源倾斜，以及主动跳入星罗预设的硬件生态陷阱，已成定局。

　　星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接下来，就是清理杂鱼的时间了。

　　她拿出那台经过改装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隐秘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起。

　　“boss”

　　电话那头，是妮拉冷静、克制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敬畏。

　　“鱼咬钩了。”

　　星罗睁开眼，冰绿色的瞳孔在屏幕幽光的照射下，冷得令人发指。

　　“执行第二步。”

　　“明白。”

　　妮拉没有任何废话。

　　挂断电话，星罗将卫星电话的电池抠出。

　　这不仅是除草，这是保全盟友。

　　颂恩见过星罗，知道妮拉在这场局里扮演的角色。

　　如果颂恩活着，CIA会顺藤摸瓜找到他，发现这只是一个信息差的诱饵。而暹罗警方高层，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底层警员。一旦颂恩被抓去审讯，妮拉的身份就会暴露。

　　在星罗的架构里，妮拉是一个头脑清醒的女性结盟枢纽。她还要靠妮拉继续渗透暹罗警界。

　　所以为了这个世界，颂恩，请你自己领盒饭吧。

　　晚上九点，曼谷拉玛九世医院。

　　颂恩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盖着红章的收据。

　　账户余额：100,000 USD。

　　他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妹妹。

　　妹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监护仪上的心率很平稳。

　　医生告诉他，下周就可以安排肾源匹配。

　　颂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屈辱，有疲惫，也有解脱。

　　那个女人说得对，尊严在生存面前，连狗屎都不如。

　　他把收据折叠好，贴身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室外的空气依然闷热，街上车水马龙。

　　就在他踏上斑马线，走到马路正中央的那一秒。

　　一辆满载着生鲜冻肉的重型卡车，突然以80公里的时速，从拐角处疯狂冲出。

　　没有任何刹车痕迹。

　　前照灯刺眼的远光，瞬间吞没了颂恩惊恐放大的瞳孔。

　　“砰——咔嚓！”

　　肉身被抛向半空，鲜血呈放射状溅射在柏油路面上。皱巴巴的衬衫，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瞬间撕裂。

　　卡车向前滑行了30多米才堪堪停下。

　　司机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下来，满脸惊恐地大喊着：“刹车失灵了！我踩不住！”

　　周围的行人发出尖叫。

　　但在距离现场一公里外的曼谷警局总部。

　　副局长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手下发来的“车祸现场照片”。他那双肥胖的手，刚刚因为极度的恐慌而颤抖过。

　　半小时前，他收到了一条匿名情报：CIA的卧底名单已经泄露，警局内部有人知道了他收受两百万美金出卖警局底裤的事。

　　为了掩盖丑闻，死无对证是唯一的解法。

　　副局长看着照片上颂恩血肉模糊的尸体，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不听话的、自以为是的基层警.察，终于闭嘴了。这个周末，他和妻子去寺庙里，多做做功德就好。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一把被星罗握在手里、用来销毁弃子的刀。

　　没有任何人在这场局里无辜。除了那个躺在病床上，下周即将重获新生的女孩。

　　︿(￣︶￣)︿

　　柏林。

　　联邦情报局（BND）总部大楼，地下负三层。

　　这里是整个欧洲最安全的情报解析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阵列运转时，散发出淡淡的臭氧味，以及浓烈的黑咖啡气味。

　　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无影灯。

　　一台造价高达300万欧元的、军用级海德堡1200-DPI光谱扫描仪，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托盘上，放着半张边缘参差不齐、还残留着半个干涸汗水指纹的碎纸片——这是海因里希传回来的战利品。

　　绿色的激光扫过纸面。

　　几秒钟后，扫描仪上方，3块80英寸的高分辨率军用级屏幕同时亮起。

　　那半截纸片上的草图和公式，被放大了数千倍，清晰地呈现在三位德国顶尖科学家的面前。

　　左边，是马克斯·普朗克——光学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
　　中间，是德国科学院的材料学泰斗——沃尔夫冈院士。
　　右边，是BND的首席密码与架构破译专家。

　　整个地下室，陷入了长达5分钟的死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哮喘般急促的呼吸声。

　　沃尔夫冈院士的鼻尖几乎快要贴到屏幕上了。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地抓着胡桃木桌子的边缘。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我的上帝啊……”

　　院士干瘪的嘴唇颤抖着，挤出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呢喃。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物理学的神迹。或者说，物理学的“死刑判决书”。

　　1999年，全世界的光刻机巨头（米国的GCA，霓虹的尼康，欧洲的ASML）都卡在193纳米波长的深紫外光（DUV）瓶颈里。

　　如果要将芯片制程继续缩小，就必须使用波长仅为13.5纳米的极紫外光（EUV）。但13.5纳米的波长非常诡异。它会被空气吸收，会被几乎所有的玻璃透镜吸收。

　　旧的折射光学系统彻底废了，必须改用“反射”系统。

　　而沃尔夫冈院士所在的团队，用了整整5年时间，耗资4亿欧元，试图找到一种完美的反射涂层。他们得出的理论极限是：使用钼和硅的交替多层膜。

　　但理论只是理论。他们无法建立精确的“布拉格反射器数学模型”来控制层厚和界面粗糙度。

　　而现在，就在这半张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纸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直接越过了繁琐的实验验证，直接给出了一套完美的“计算光刻”底层方程。

　　“多层膜周期：6.9纳米。钼层厚度：2.8纳米。硅层厚度：4.1纳米……”

　　沃尔夫冈院士沙哑地念出纸片上的数据。

　　“在13.5纳米波长下……这个方程算出的理论反射率，高达惊人的百分之73.4%。”

　　院士的右手猛地一挥。

　　“哐当。”

　　桌上的骨瓷咖啡杯被他扫落。

　　滚烫的黑咖啡泼洒在昂贵的胡桃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毯上砸出漆黑的污渍。

　　没有任何人去理会。

　　“这不是推想。”

　　沃尔夫冈院士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像一个看到了末日审判的疯子，“这不是概念！这是被验证过的绝对真理！这个方程……这个方程直接把材料学的算力壁垒击穿了！”

　　右边的架构破译专家咽了一口唾沫。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那几行隐蔽的、类似于机器码的字符。

　　“不止光学。长官。”

　　专家的声音也在发飘，“这是基于ARM精简指令集的一种反向编译逻辑。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种能够绕过硬件防火墙，直接从物理层接管芯片控制权的……‘幽灵’架构雏形。”

　　地下室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

　　屏幕的后方，阴影里。

　　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的男人。

　　BND联邦情报局的最高主管。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那些天书般的公式。

　　他不懂物理，但他懂政治，懂资本，懂什么是绝对的霸权。

　　主管的目光异常冷酷，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计算这半张纸片的战略投资回报率。

　　米国人在硅谷建立的半导体霸权，犹如悬在欧洲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欧洲的ASML虽然还在挣扎，但在米国的英特尔和霓虹的尼康夹击下，几乎快要断气了。

　　如果米国人掌握了EUV，那欧洲将在未来的50年内，彻底沦为美国的科技殖民地。

　　“如果把这个方程交给ASML。”

　　主管的声音冰冷、低沉，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我们的进度能提前多少？”

　　沃尔夫冈院士死死盯着屏幕，咬着牙回答：“至少10年。不，只要算力跟得上，我们能直接跨过193纳米的干式光刻，直接摸到EUV的门槛。”

　　10年。

　　在摩尔定律统治的半导体行业，落后半年就是死刑。提前10年，意味着德国可以把美.国的半导体霸权按在地上摩擦。

　　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半张碎纸片。

　　那这个随手把这种级别的科技图纸扔进垃圾桶的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什么？

　　恐惧混合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热贪婪，瞬间攫取了这位情报头子的心脏。

　　国家机器从来没有心胸可言,只有纯粹的掠夺。

　　如果得不到，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如果能得到，那就必须把她当成神一样供奉，直到榨干她最后一滴价值。

　　主管没有任何犹豫。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桌旁，一把抓起那部红色的最高级别保密电话。

　　“接亚洲司。”

　　电话接通。

　　“提升目标人物——神代星罗——的战略保护等级。等级：S级。”

　　主管的语气不容任何质疑。

　　“长官，她在泰.国动作太大。CIA的猎犬已经闻着味找过去了。我们需要派人接触她吗？提供资金或者装备？”

　　“蠢货。绝对不要接触她。”

　　主管打断了下属的提议。他看着屏幕上残缺的方程，眼中闪烁着冷酷的算计。

　　“这种级别的天才，都是极度傲慢的疯子。一旦我们主动暴露，试图招安，只会引起她的警觉和反噬。”

　　“听好指令。”

　　“所有人，保持绝对静默。海因里希继续潜伏。”

　　“不要去问她要什么。直接去看她正在做什么。”

　　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在打通新加坡到泰国的供应链？很好。去给海关施压。把她在亚洲线上的所有红灯，全部换成绿灯。材料、设备、离岸账户的流水。谁敢卡她的脖子，就让谁消失！”

　　“把CIA派往曼谷的特工名单筛出来。在她察觉之前，把那些美.国老鼠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的下属倒吸了一口凉气。“长官，我们在用整个国家的情报网，给她当免费的保镖和清道夫？”

　　“不，我们是在圈养一个能徒手撕裂硅谷防线的怪物。”

　　主管挂断电话，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底层代码。

　　“在榨干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字节之前，她就是德意志最宝贵的战略资产。”

　　他们以为自己是最高明的猎手，以为用无声的资源倾斜，就能驯化这个科技奇点。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曼谷那座闷热的电子厂里，星罗早就设定好了这个“反向开源”的计中计。

　　她不需要结盟。也不需要臣服于任何国家机器。

　　她只是抓住了这个世界对科技霸权的恐惧与贪婪。

　　然后，把他们所有人，变成替她扫清障碍的免费杀毒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