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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血色冬阴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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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湾。
芭提雅以南30海里,无名私人岛屿。
晚上9点,热带风暴。
这是一场极具压迫感的暴雨。雨水不再是线状,而是如同高密度的实体水墙,疯狂砸向这座建在浅滩上的高脚木屋。
铁皮屋顶在暴雨的轰击下发出持续的爆响。声音像是一万台生锈的工业锻床在同时冲压,震耳欲聋。
所有的交谈都必须强行扯着嗓子,否则连一个音节都无法穿透这层巨大的噪音。
高脚木屋内部,空气浑浊。
通风系统早就坏了,头顶的吊扇像得了哮喘的老人,发出“吱嘎吱嘎”的滞涩摩擦声。
长桌是整块粗糙的柚木原木拼成的。表面没有上漆,常年浸泡在盐分极高的海风中,木质纤维里渗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血腥气。
触觉和嗅觉在这里被放大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长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锅。底下烧着炭火。
鲜红的冬阴功汤正在剧烈沸腾。
浓烈的香茅草、青柠汁和极度刺鼻的泰式朝天椒气味,随着白色的蒸汽在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那是一种能直接引发呼吸道痉挛的辛辣。
铜锅旁边,是一只透明的玻璃盆,里面装满了活体的“跳舞虾”。
这些半透明的甲壳生物被浸泡在高度白酒和辣椒酱的混合液里,正在进行濒死前的剧烈痉挛。它们疯狂地弹跳,硬壳撞击玻璃,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而在长桌最靠近主位的地方,堆着一座半人高的血蛤山。
蛤壳只被撬开了一半。暗红色的、黏稠如静脉血般的汁液顺着粗糙的蛤壳边缘滴落,在柚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令人不适的暗红色水洼。浓重的海腥味和腐败的底泥味扑面而来。
常盘磐雄给神代星罗安排的接收地点,就是这片法外的垃圾场。
长桌主位上,坐着这家120亿负债代工厂的地头蛇——曼谷帮.派头目,察猜。
他赤.裸着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敞开的印花短袖,肥硕的胸肌上纹满了繁复的巴利文刺青。他的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油腻的汗水。脖子上挂着一根极粗的纯金项链。
察猜正在抽烟。廉价的泰国本地烟草,焦油味极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隔着沸腾的冬阴功铜锅,将浓重的青灰色烟雾直接吐向长桌对面的神代星罗。
这是最原始的服从性测试:雄性掠食者在自己的领地里,试图通过气味、体型和暴力暗示,建立心理优势。
察猜根本没把这个空降的女人放在眼里。
他接到了TNN东京本部的暗线消息。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没有门阀背景的平民孤女,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技术或者肉.体交易,才勉强挤上了千代田区财阀的牌桌。
现在她被扔到了泰.国,扔到了他的地盘。一头被拔了牙的母狼,带着几个装模作样的保镖,就想来查他做了五年的假账?
呵,痴人说梦。
“吃啊。日.本来的社长。”
察猜粗短的手指抓起一只还在滴血的半生血蛤。他故意不用工具,直接用长着黑泥的指甲抠出猩红的软体肉,塞进嘴里大声咀嚼,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
“这里的海鲜,比你们东京筑地市场的要新鲜得多。带着血的,才有力气。”
他大笑着。
站在他身后的八个帮.派枪手也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生锈的铁管和黑市买来的AK.47在灯光下泛着粗糙的冷光。
神代星罗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她没有碰面前的餐具。
她依然穿着那件纯黑风衣,纽扣严密地扣到最顶端。在35度的闷热木屋里,她没有流一滴汗。
超频药剂死死锁住了她的体温调节中枢。她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生铁,与周围粘稠、湿热的热带环境格格不入。
星罗连眼皮都没有抬。
她的左手戴着一尘不染的纯黑小羊皮手套,指腹正平稳、匀速地滑动着一部掌上电脑的屏幕。
墨绿色的LCD荧光打在她的瞳孔上,倒映着瀑布般刷新的服务器节点数据。
对于察猜的挑衅、那些刺鼻的烟味、以及桌面上令人作呕的血水,星罗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
彻底屏蔽。
她把察猜的咆哮,连同屋顶的暴雨声一起,全部归类为“毫无意义的环境白噪音”。在她的意识里,这个满身刺青的黑.帮老大,甚至不如一段出现底层逻辑错误的C语言代码更值得关注。
这是一种绝对的无视。
察猜的笑声渐渐停了。
木屋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
最残忍的羞辱不是对骂,是被当成空气。
察猜这种靠暴力和鲜血建立起自尊的黑.帮头目,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精心布置的暴力压迫感,像一拳打进了真空里。
“我在跟你说话!女人!”
察猜恼羞成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砰!”
带着血丝的锋利刀刃狠狠扎穿了一只活体跳舞虾,直接钉死在粗糙的柚木桌面上。刀柄剧烈摇晃,红色的虾肉液汁溅了半张桌子。
几滴腥臭的血水飞向星罗的方向。
站在星罗侧后方的结城獠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摸向腰间。
米拉的肩膀已经微微下沉,微.型.冲.锋枪的枪机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但星罗依然没有动。
血水在距离她手套边缘1毫米的地方落下。
她没有尖叫,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怒。
星罗滑动手写笔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从屏幕上抬起视线,目光穿过沸腾的冬阴功蒸汽,落在了察猜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黑.帮期待的恐惧,也没有结城獠那种随时准备杀人的戾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断了精密计算的不耐烦,就像一个正在解偏微分方程的数学家,突然被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撞了一下鼻尖。
“4000万泰铢。”
星罗开口了。
她的语速极快,声音不高,但在暴雨的轰鸣中却有一种刺穿耳膜的穿透力,冷漠得像一台正在报读死亡倒计时的机器。
察猜愣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你这间帮.派,控制着曼谷三个走私码头,加上工厂每个月虚报的原材料损耗。”
星罗靠向椅背,纯黑皮手套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你们一年的非法流水,折算下来是4000万泰铢。大约是100万美元。”
星罗看了一眼左腕的银色手表,眼神里的轻蔑彻底实质化。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她甚至没有等察猜回答,直接宣判。
“我在纽约布置的服务器阵列。通过光缆连接纳斯达克交易所的主机,进行一次针对大宗商品期货的高频套利交易。”
星罗微微前倾,像在给一个儿童科普最基础的算术题。
“耗时,12秒。”
“净利润,是你这个时刻随地大小发.情的公猩猩,带着这群手下拼着断手断脚,在曼谷的下水道里跪着讨了一整年保护费的3倍。”
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在疯狂咆哮。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谈判破裂。
这是将一个黑.帮老大的尊严、他引以为傲的暴力、他沾满鲜血打拼下来的地盘,放上资本的精密天平,然后得出结论:一文不值。
暴力的恐吓,变成了低幼的滑稽戏。
“这意味着——哪怕我在你这张脸上多浪费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严重的亏损。。你,以及你身后这群拿着生锈铁管的打手,根本不配让我抬一下眼皮。”
星罗用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厌恶地将面前溅到血水的盘子推开。
瓷器与木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音。
“现在,闭上你的嘴。把工厂的底层账本交出来。或者,我直接把这家代工厂炸成平地。”
察猜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手,星罗是猎物。但现在他才发现,在这个女人眼里,他连当猎物的资格都没有。
恼羞成怒,极致的屈辱转化成了实质的杀意。
“臭[男表]子!去死吧!”
察猜咆哮着,粗壮的右手猛地拔出后腰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星罗的眉心。
这一秒,时间在空间里被无限拉长。
长桌末端。
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场火拼毫无关系的“苏黎世保险评估师”海因里希,正在用纯银刀叉切割一块3分熟的牛排。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眼镜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就在察猜右肩三角肌收缩,拔枪动作刚进行到0.1秒的瞬间。
海因里希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扔下刀叉。也没有发出任何惊呼。
他的重心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反常地向左下方倾斜了45度,双腿肌肉瞬间爆发,连人带椅子向后平滑出半米。
这不是普通人遇到枪击时的抱头鼠窜。这是标准的德意志特种部的战术规避与射击死角切入动作。
他在毫秒之间,将自己从子弹的潜在弹道上彻底抹除。
同一时间。
站在星罗侧后方的结城獠动了。
日本极道的曾经的红棍,根本不需要掏枪对射。他的右腿肌肉瞬间绷紧,一脚狠狠踹在面前200斤重的实木长桌底部。
“轰!”
巨大的柚木长桌被恐怖的爆发力直接掀翻。
滚烫的冬阴功汤、带血的蛤蜊、玻璃碎片漫天飞舞。
厚实的柚木桌面形成了一面天然的防弹盾牌,重重地砸在星罗面前。
“砰!”
察猜的左轮手枪开火了,大口径马格南子弹狠狠咬进柚木桌面,木屑飞溅。
紧接着,是撕裂耳膜的连发扫射声。
米拉没有去瞄准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她的战术直觉非常野蛮,微.型.冲.锋.枪的枪口直接抬高15度。
“哒哒哒哒哒!”
半秒钟的短点射。
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瞬间爆碎,无数玻璃碎屑像一场锋利的雨,夹杂着电流短路的火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屋子里。
光源被切断。
木屋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热带风暴的闪电,偶尔撕开夜空,提供一两秒的惨白视觉。
黑暗中,混乱彻底爆发。
颂恩动了。
作为泰.国.皇.家.警.察潜伏在工厂底层的卧底。他的任务不仅是调查洗钱,还要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控制住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
这个带着日.本财阀背景的女人如果死在这里。整个曼谷警界都会被上头的怒火洗牌。他两年半的卧底心血将彻底白费。
他的双腿猛地发力。泰拳手恐怖的核心力量让他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的目标是神代星罗。
他要假借“绑架”的名义,抢在黑.帮开乱枪之前,把这个女人从火力中心拖拽到安全的死角。
他的动作极快,在黑暗中凭借着掀桌子前的最后一眼记忆,准确地扑向了星罗所在的位置。他的右手张开,指尖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那件纯黑风衣冰冷的尼龙面料。
但就在下一秒。
一只手,从绝对的黑暗中伸出,精准地截断了他的动作。
那只手像一把液压钳,没有丝毫的迟疑,死死扣住了颂恩伸出的右手尺骨腕关节。
力度大得惊人,骨骼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人比他更快!
是那个苏黎世来的保险评估师。
海因里希在灯灭的瞬间,就已经完成了从规避到控场的战术转换。他决不允许任何未知变量触碰到他正在追踪的标的物。
肢体摩擦在半秒钟内爆发到了极高的烈度。
颂恩的卧底本能瞬间被生存本能取代。被锁住手腕的瞬间,他根本没有试图挣脱,而是顺势拧腰,左手屈肘。
一记狠辣、带着破空声的泰拳杀招——碎骨横肘。
在极近的距离下,这记肘击直奔黑暗中那人的太阳穴。如果砸实了,足以让颅骨瞬间凹陷。
但海因里希的反应同样不属于常人范畴。
他根本没有用力量去硬碰硬。
在颂恩肘部发力的一秒内,海因里希的左手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关节技瞬间发动。他用小臂外侧精准地切入颂恩的肘关节内侧,将那股足以击碎石板的动能沿着切线方向强行卸开。
“砰!”
沉闷的肌肉碰撞声。
颂恩的肘击滑空,擦着海因里希的耳边砸在旁边的承重柱上,木屑飞溅。
而海因里希的右手已经顺着颂恩的手腕滑上,死死锁住了他的肩胛骨。两人在黑暗中贴身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暴力在碰撞。
颂恩身上带着热带的潮湿和野兽般的爆发力。
而海因里希的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昂贵的古龙水味和机器一样计算着角度和发力点的极致冷静。
“咔哒。”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雷雨声中微不可察。
两人同时发力,又同时意识到对方的防御如同铁壁。
如果继续纠缠,旁边开火的微冲就会把他们两人同时打成筛子。
不需要语言。甚至不需要眼神。
在致命的威胁下。两头嗅觉极其敏锐的猎犬,在接触的半秒钟后,瞬间做出了同样的战术选择。
撤!
海因里希松开锁技,身体像幽灵一样融入黑暗。
颂恩借着反推力向后翻滚,隐入长桌后的阴影中。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过夜空。
惨白的电光透过破裂的窗户,将木屋内部照亮了短暂的一瞬。
颂恩趴在地上,视线穿过交错的桌椅腿。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评估师后退时,单膝跪地、拔出腋下消.音.手.枪的专业的战术姿态。金丝眼镜下,是一双死寂的冰绿色眼眸。
而海因里希也在这道闪电中,看到了颂恩右手虎口处,那隐蔽的、只有长期使用警用枪械才会留下的特定老茧。
黑暗再次降临。
两人的心脏同时剧烈跳动了一下。
同类。
伪装在西装和破背心之下的,是两头同样嗜血、同样受过顶级训练的怪物。
那刚刚被他们争夺的猎物呢?
闪电的余光中。
神代星罗坐在原位。
面前是那张被掀翻的、挡住了所有子弹的巨大柚木桌板。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周围是横飞的弹片、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倒在地上的黑.帮分子。
而她,就像端坐在一场风暴中心的冰冷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