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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走吧,屎壳 ...


  •   七月的重庆仿佛是将整座城市放进了蒸笼里,无处不热,热浪平等袭击每一位站在太阳下的人,张洄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树下那片阴影里,她一边张望一边应付着电话里的女人,“刚出高铁站呢,我看看附近有没有地铁站吧,没有的话我就打车回吧。”

      从南京到重庆,从一个火炉跳进另一个火炉,望着阴影逐渐偏移的空地,张洄深吸口气迈出阴影,自下而上的热气将她包裹,闷得她有些头脑发昏,却莫名的笑出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屎壳郎,推着两颗巨大的粪球,又狼狈又好笑。

      就在张洄觉得自己即将命不久矣时,程群电话来了,“你走了?”

      “嗯,已经到重庆了。”张洄无奈回到阴影下,“你什么时候去日本?”

      “过两天就走,和刘子赫一起。”

      两人沉默了会儿,张洄先开口,“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所以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程群低吼着,“我对你不好吗?你说等高考结束再说,我等了,等到的结果就是一场空吗?张洄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啊,我没良心的,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呵,行,你别后悔。”少年带着哽咽的咬牙切齿,“张洄你别后悔!”

      太闷太热了,张洄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用力咬了咬下唇,“不后悔,屎壳郎不会后悔。”

      “……什么?”

      “没什么,前程似锦啊程群。”她轻声说完挂断电话,随即将电话、微信所有和程群有关的社交软件全部删除拉黑。

      走吧,屎壳郎该回了。

      已经离开重庆十二年了,张洄回望气派的高铁站,这和她记忆中的重庆车站完全不同,这座城市是她的家乡,六七岁那会儿做梦都想回来,可如今扑面而来的全是陌生,全无半点熟悉。

      或许这就是网络上所说的家乡是回不去的远方?

      张洄被两个行李箱拖死在路边,于是放弃了找地铁站在哪儿,直接打上车,报了地址后就开始望着倒退的街道发呆,重庆司机爱和外地人摆龙门阵,张洄无心告诉司机自己本是重庆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司机聊着。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巷子,那始终毫无波澜的记忆开始复苏,像一把凿子蓦地凿进脑子,怎么十来年了这条巷子还是没变呢?路口旁的药店、两边的串串店和卖卤味的店,扑鼻的麻辣味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张洄努力克制着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哭出来。

      她挺直背,一下又一下地偷瞄车窗外来往的行人和那几个油腻腻的店铺,不敢认真看,又忍不住偷看,想来所谓的近乡情怯就是如此?

      “美女,到了哟。”

      站在和记忆中重叠的安置楼下,张洄茫然地看着六楼阳台上朝她挥手的女人,她指指行李箱双手一摊,阳台上女人一声等到起,她就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

      回来了呢,从前心心念念的家,这次真的回来了呢。

      不过现在张洄总算明白她妈先回重庆前念叨的那句物是人非,心里确实不怎么得劲,小时候幼儿园放学回来都是爸爸接她回家,妈妈抱着弟弟站在阳台上向他们招手,而今没了爸爸和弟弟,总归是差了他们,就差了很多意思。

      陈慧仙风风火火地从楼上下来,惦了掂行李箱,“不是让你把书什么的寄回来吗?是不是没寄,全装箱子里了?”

      “寄了一部分,剩下的就装着一起带回来了。”张洄拿过最重的箱子,“没事,弄不动我们就一起抬吧,多走一趟就行了。”

      陈慧仙啧了声,“重庆还是变化很大,咱们以前路口边到处都是棒棒,现在哪还有棒棒的影子,算了算了,一人一个箱子,慢慢往上搬吧。”

      两个行李箱搬上六楼,张洄只剩出气的劲儿了,她瘫倒在椅子上,“妈,我想喝水,喝冰水!”

      陈慧仙一巴掌拍过去,“说了多少遍刚动完,身上正热不能喝冰水,茶几上有凉白开,自己去倒。”

      “哦,晓得了嘛。”

      等张洄慢吞吞挪到沙发上,刚喝上一口,陈慧仙又发话了,“歇会儿自己把房间收拾好,别堆到一边就不管了,书架桌子都是擦干净了的。”

      “晓得了。”张洄视线跟着陈慧仙走,见她在换鞋,“妈你去哪儿?”

      “去买条鱼回来呀,你不是最喜欢吃鱼吗?”陈慧仙穿衣镜整了整衣裳,眼睛一瞥,“弄完房间就去洗个澡,这么大人了还要妈妈说你,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长得大,嘴巴也刁得很,非得吃现杀的鱼,那冷冻的一尝就撂筷子,老娘真是操心的命……”

      门啪地一声关上,张洄吨吨喝完凉白开,就开始环视屋内陈设,陈慧仙两个月前回重庆说装修了下旧房子,其实就是把卫生间和厨房装了下,客厅和卧室重新刷了层白,记忆中的老式大头电视被扔了,电视柜还在,不过缺了两扇柜门,门框上的划痕也还在,玻璃上的懒羊羊贴纸变得黄旧,就连阳台上爸爸买回来种多肉的花盆都还在。

      张洄蹲在花盆前,觉得自己一定是早衰了,不然手怎么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花盆底下刻痕经过十来年依旧能辨认出来,清清和丞丞的名字排在一起,张洄再忍不住一嗓子嚎了出来。

      六岁的张洄还叫张清,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张丞,那时的家里有一家四口,爸爸妈妈感情好,姐弟也友爱,过着虽不富裕却十足幸福的生活,爸爸下班后会接上一年级放学的张清回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到楼下,就能看见妈妈抱着张丞站在阳台上等待父女俩回家。

      直到那年暑假,张清带着张丞去路口等爸爸妈妈下班回家,就在路口药房门边,他们和邻居家的小哥哥一起被人贩子拖上面包车,从此一家四口就散了。

      张清被拐到咸阳,过了五年流浪儿般的生活,从她和张丞被分开卖掉,六岁的小孩就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家在哪儿、爸爸妈妈弟弟叫什么名字,就这样过了五年,直到自己被陈慧仙找到。

      被找到一年后,陈慧仙才肯说出已经离婚并且爸爸在第三年就已重组家庭,且很快就会又有小孩,所以这么多年和爸爸的联系也仅仅是电话微信上的短短几句问候,不是陈慧仙拦着不让,而是无论父女俩怎么努力靠近对方,两人之间始终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陈慧仙外柔内刚,这么多年她一直坚持寻找姐弟二人,没一天放弃过,只要听到一丝消息就会千里迢迢奔去,正是因为这样张洄才被找到。找到张洄的后面几年,陈慧仙都快魔怔了,因此还去找神婆算过,给张清改名张洄,是因为神婆说张丞现在在缺水的地方,想要他回家就要名字带水,明明如此荒谬,陈慧仙却深信不疑。

      就像这次,听说当年被一起拐卖的邻居哥哥隔了十几年后居然自己找回来了,陈慧仙就立马回了重庆,一是想当面问一下当年被卖的情形,二是期望着张丞能和邻居哥哥一样自己回家。

      张洄还记得两个月前陈慧仙激动的拉住自己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们一块长大的邻居哥哥杨得安吗?你外婆打电话说他回来了!妈妈想回去问问他知不知道当年弟弟被谁买走了,知不知道弟弟在哪儿,杨得安都能自己回来,丞丞也一定可以对不对?妈妈得在家里等着他,不然他回来要是家里没人怎么办?”

      就这样,陈慧仙一人回了重庆,重新打扫干净她曾闭口不谈的家。

      等陈慧仙买菜回来,张洄已经平复下来,可还是被当妈的一眼看出来不对,“哭过了?”

      “没有啊,我都多大了还哭什么哭?有鱼吃还哭啊?”

      陈慧仙瘪嘴不想看她,“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叫你收拾房间收拾了没?澡也还没洗吧?脏死了,快先去洗澡,鱼很快就能好。”

      “晓得了晓得了,马上就去。”

      “洗干净点哦!把头发也洗洗,出了多少汗!”陈慧仙念叨着进了厨房,“妈妈还买了可乐,特意拿的冰柜下面的,冰着呢!”

      张洄一下笑了,“诶!爱你啊妈!”

      一切收拾妥当,张洄舒舒服服坐上餐桌,“妈妈,过几天录取通知书应该就能到,还有啊,我在网上联系了一个暑假工,看位置离咱们这儿不远,便利店收银呢。”

      陈慧仙笑得开心,“我这两天都注意着呢,都不怎么出门就怕错过你的通知书。”

      “嘿嘿嘿,给妈妈圆梦了吗?”张洄叼着筷子,笑得十分得意。

      “那是当然!妈妈年轻那个时候最想的就是考上大学,我幺儿就是厉害!”陈慧仙满脸骄傲,夹着剔好鱼刺的鱼肚肉放进张洄碗里,“你那个暑假工是不是要先去面试哦?”

      张洄点头,“要的,约好了明天就去面试。”

      “要不要妈妈陪你啊?”

      “不用不用,看地图就在这附近两三百米的样子。”

      陈慧仙想了想,“那好吧,幺儿长大了,快,多吃点,空调吹着的待会儿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洄一边吃一边想要不要问张丞的消息,看着妈妈淡定的样子,知道没什么好消息,这么多年从期望到失望,已经太多次了,她早已习惯期望落空。

      “回来当天我就去找杨得安问了,他说当时男孩和女孩分开后,男孩还被关了几天,丞丞先他被卖掉,但是他不知道丞丞被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买丞丞的是哪儿的人。”陈慧仙放下筷子喝了口冰啤酒,“他和你一样印象最深的就是把你们拖上面包车的人说着一口北方话,像山东那边的口音,其余的就不晓得了。”

      张洄木讷地点点头,“当时他们把我和丞丞分开时,我把我的发卡塞他手里的,是妈妈买给我的红色蝴蝶结发卡,找到相似的,我们先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其实这话也说过无数遍了,翻来覆去的说,无非是再找不到别的能说的。

      十几年过去,照片上的张丞停留在四岁的样子,脑子里的张丞被时间无情模糊。

      陈慧仙笑了笑,“妈妈晓得乖乖最聪明,在那个时候还记得给弟弟留下东西。”

      张洄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始终不敢说出口,陈慧仙不允许她道歉,第一次她说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带弟弟出门时,陈慧仙狠狠给了她一耳光,情绪崩溃的叫她闭嘴。

      “哎呀,乖乖快吃,等下冷了就有腥味了。”

      等夜里躺下,张洄久久不能入睡,借夜灯的光望着天花板,她想为什么先被找到的是自己,而不是张丞,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明明是自己和那些该死的人贩子。

      丞丞你在哪儿?

      陈慧仙找你都快找疯了。

      窗外有薄薄月光,张洄翻身侧躺,能清晰看见对面楼上天台搭的蔬菜架子,如果没记错和他们一起被拐走的杨得安就住对面顶楼。

      她记得被拖上面包车后,车子瞬间开走,那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人贩子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他们,比自己大两岁的杨得安一把将自己和丞丞搂住,颤抖着喊:“不能吃!清清、丞丞不能吃这个人的糖。”

      小男孩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却死死抱住他们,“哥哥会保护你们,不怕,清清不怕。”

      可小孩怎么能与大人相抗?嘴里被暴力塞进糖果,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张洄呼吸一重,好似那加了药的糖还在嘴里,明明知道那是有药的糖,可真香真甜呐,药效也真快呢,短短几分钟眼前就一片黑沉,彻底失去意识。

      突然门锁弹开,陈慧仙推门而进,张洄下意识闭上眼放轻呼吸。

      暖黄的夜灯映在陈慧仙泪眼摩挲的侧脸,她轻轻抚在张洄头顶,声音轻得如朦胧烟雨:“你把你弟弟带去哪儿了?妈妈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妈妈好想丞丞,清清告诉妈妈弟弟在哪儿好不好?妈妈好想他。”

      张洄身体一僵,轻轻换了口气,头发被陈慧仙拽在手里扯得头皮生疼,可她没动也没出声,继续装睡。

      陈慧仙哭声渐大,她失控地揪着张洄头发,崩溃的发泄。

      好一会儿,哭声逐渐平复,陈慧仙松开双手,暖黄灯光下的女儿,莹白的脸颊、黑浓双眉、像极了她爸爸那挺翘鼻梁,收起眼泪和双手,她又爱怜地将张洄抱进怀里,轻轻地摇晃身体、小声哼着歌。

      张洄顺势将脸埋进陈慧仙怀里,泪水被吸进棉质睡衣里,在陈慧仙怀里,彻底放松身体,跟着她轻柔的歌声缓缓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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