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10、从来倾心易

　　第二日醒来，梦中女子早已忘了个干净，我赖在床上，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慕容霸昨日讲的尘世那些事。
　　五胡十六国——史书上所记的不过是寥寥几笔，无非是战乱迭起、民不聊生，可今日听闻，这分明是一段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壮阔岁月。
　　窗外阳光极好，把窗上湖蓝色的蝉翼纱照得如一缕青烟，娉娉婷婷，飘飘渺渺。我走过去打开窗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身上都能感到一股洋洋的暖意。
　　“我要去一趟尘世！”那日午后，我对扶摇说。
　　就在打开窗那一刻，我忽然惊觉，我已经把自己在无终山里困了太久。铁马冰河不应只在梦中，那些历史上的波云诡谲，不论怎样，我一定要亲身经历一次。
　　今日是十六，只需赶在下月十五之前回来，就不会误了和那小鬼的约定。
　　“扶摇，你会陪我去吗？”看扶摇不动声色，我接着问道。
　　或许是看到我眼中神色坚决，或是他从不忍拒绝我的要求。扶摇轻轻一笑，终于点头。

　　无终山地处冀北，春秋极为短暂，夏日酷暑，冬日苦寒。是以我想远远的往气候温和的南方转一转。腾云行了半日，只觉气候不断变暖，脚下的绿意也越来越浓，不知现在在什么地方，于是示意扶摇一起往低处盘桓。
　　并没有看到意料中的村庄、城镇，脚下是一片片山脉，山势和缓，绿油油的一望无际。视线所及的尽头，几座山峰簇在一处化作一座大山，高出云表，奇骏不凡。山下驿道上车马繁多，人烟鼎盛，全都朝着大山的方向行驶。
　　好个热闹的所在！
　　飞至山巅，找个无人处按落云头。环顾四周，但见奇峰叠起，怪石嶙峋，涌泉飞瀑，溪水潺潺。山巅一座巍峨古寺，钟鸣鼎盛，香烟缭绕，无数善男信女来往其间，热闹非凡。
　　找到一个老妇人打听，方知这里是大赵境内青阳县。这座山因为山有九峰，故名九子山。
　　记得过去看李白诗集时，最喜欢“昔在九江上，遥望九华峰，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君为东道主，于此卧云松”几句。诗下有注释说，李白曾数游九子山，大感风景旖旎，九峰次第如莲花，故作此诗。后人因此将“九子山”改为“九华山”。
　　山有九峰……九子山……是了，这不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九华山么！
　　老妇接着说，山巅古寺名为“旃檀林”，供着大愿地藏王菩萨。因为最是灵验，每日上山许愿还愿的人络绎不绝。说来有趣，这里求姻缘也极是灵验，很多养在深闺的名门淑女都每月必来。因此，登徒子们也齐聚于此，倒成了九子山的一景。
　　听及此，我心念一动。含笑看向扶摇道：“今天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扶摇笑道：“我不懂。”
　　我闻言一笑，不再说话。

　　旃檀林寺香客极多，男女混杂，人声鼎沸。门前一副匾联——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我见寺中女子众多，其中不乏饶有姿色之辈，附耳对扶摇道：“我想进去，可又隐隐害怕，怎么办？”
　　扶摇挑眉看我：“你什么时候又怕起了这个？”
　　我佯装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慎得慌。这样，我化成原形盘在你手臂上，你带我进去好吗？”
　　扶摇显然是觉得我这借口不甚高明，了然看着我。我有点心虚的低头。忽然他展眉一笑，道：“好吧。我便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我闻言暗自高兴，拉他到僻静处，化成一臂来长的小蛇，顺势盘在他左臂上。他拉下宽大的袖子，一切看起来毫无殊异。
　　扶摇款步步入寺门，稍稍拉起一点袖摆，让我能偷偷露出个头来。今日出行，我俩都做了刻意的装扮。扶摇一身天青色长衫，墨黑长发用羊脂玉发挽束于脑后，只作寻常贵公子打扮。然而这样简单装扮，却更显得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扶摇刚一出现，几名少女夸张得倒吸了口气。一束束目光注视过来，让我不由得又往袖子里缩了缩。但随即察觉，那些目光根本无暇顾及于我。
　　扶摇显然有些尴尬，快步走向大殿。我趁机打量周围女眷，心下暗笑。
　　有看他一眼便飞速脸红低头的，这是端庄派。有故意看向别处却用余光暗扫的，这是事故派。还有一路紧盯，并一直追到殿里的…额，这个，就算豪放派吧！
　　魏晋时期最好男色，看杀卫玠，果掷潘安就是发生在这时。现在不过过了几十年，想必女人们的习惯还没那么快改变。
　　扶摇逃也似的快步进了大殿，大殿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一个跪拜于前的粉衣少女听闻异动，回头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就把我看酥了。
　　然而她目光注视的却是扶摇，随即脸上一红，转过头去叩伏于地。
　　就是她吧，这样姿色，还算不辜负扶摇。
　　我默念一二三，从扶摇袖中一跃而下。飞速窜往粉衣少女的方向。看见我的人纷纷惨叫避开，只一下子，我就爬到少女脚下。
　　少女正跪着，看见我爬来，直接吓得坐在了地上。我昂起身子，朝她张开嘴，嘴中嘶嘶作响。周围人众飞也似的惨叫逃开，少女身边一下子空了一片。
　　扶摇呢？我回头，看他抱着手站在人群里，看笑话一样，事不关己的看着这里。
　　可恨！这里就你知道我的底细，我还等着你英雄救美呢！
　　我看向他，目含催促。
　　扶摇回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摇了摇头。
　　你你你！诚心拆我的台么？快，别枉费了我的一番好心！
　　这时忽闻一阵喧哗，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几名家丁服色的彪形大汉手执各种家伙，朝我跑了过来。
　　来真的？
　　还没明白，一把斧头已经向我砍来。
　　现在变回人形，岂不是前功尽弃？
　　可是……命比较要紧吧？
　　扶摇…你还不来？
　　忽然人群中青影一闪，我放下心来，索性直接向少女咬去。
　　身子在半空，却被人伸手抓住。只听人群中一片惊呼，我作势挣扎，扭头看向抓着我的扶摇，眸中含笑。
　　他把我放在槛窗上，我赶紧遁墙而走，心下暗暗好笑。
　　找一个僻静处变回人身，我一路小跑，急急步入大殿。
　　扶摇正被一群人围着，进退不得，微微蹙眉。那粉衣少女已被人扶起，一张俏脸骇得惨白，看向扶摇时却面泛红晕。
　　我一边挤进人群，一边假装急的大喊：“哥哥，你没有伤到吧？”
　　人群纷纷注视于我，粉衣少女旁边的老妪道：“这位姑娘是？”
　　我闻言并不搭理，挤到扶摇跟前，关切道：“还好还好，没有被伤到。”
　　扶摇一言不发，只苦笑看着我。

　　那少女挣开两旁侍从，从容一福，含羞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扶摇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少女轻轻咬了下嘴唇，低下头去。我赶忙说道：“好说好说！我兄长平日为人最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哎呦——”
　　扶摇狠狠掐了一下我的手。
　　旁边侍女很是机敏，笑道：“请问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我忍住疼，想起准备好的说辞：“小女姓颜，这是家兄颜商。”随即瞟一眼扶摇，见他无心拆台，接着道：“家父乃蓟州太守，我等向往青阳人物风光，特来游历。”
　　燕赵两国向来势不两立，冒充蓟州太守之女，应该不会露馅。
　　那侍女笑道：“想是天意如此！贵兄如果不千里迢迢来青阳游玩，怎会从蛇口中救下我家小姐？大愿地藏王，果然灵验！”
　　侍女还没说完，那小姐便急嗔道：“云璇，不得胡言！”
　　云璇吐了下舌头，退到后面，只含笑看着扶摇。
　　那少女敛衽又是一福，道：“小女青阳牧之女杜芳若，幸会。”说罢打量于我，疑惑道：“恕我冒昧，为何尊兄妹身边一应仆从皆无？”
　　我闻言一怔，还没想好说什么，云璇已然插嘴道：“恩公他们自然是偷跑出来的，不然怎能进我大赵国境？”
　　我连忙跟着答道：“正是如此，家父管教极严。这一次，是我求哥哥偷偷带我出来玩的。”
　　说罢拉拉扶摇袖子，扶摇不情愿的一点头，算是回答。
　　杜芳若身旁老妪忽然一福，问道：“请问尊驾，是怎么上得九子山？”
　　我闻言一怔：“走上来的啊！”
　　话一出口，周围一片议论之声。扶摇看着我，唇边含一缕玩味的笑。
　　云璇面含惋惜，低声道：“想是姑娘出来仓促，钱物没有准备周全罢。”
　　我闻言疑惑，看向我身上。这一看，只觉五雷轰顶。原来身上衣衫肮脏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有所破损。我现在往扶摇身边一站，连做他丫鬟都觉得不像。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大家看我都这么怪异。
　　一定是刚才在泥地里爬时，搞成了现在这样。
　　我赧然说道：“本来财物就所带不多，到这里时，几乎就山穷水尽了。听闻大愿地藏王灵验，特来一求，让我兄妹得遇因缘，脱此困境。”
　　杜芳若看向扶摇，脸上一红，低头说道：“不如…先去寒舍盘桓几日，家父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我闻言大喜，不等她说完，立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