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褚红珠岁宫》素手阑珊

243、第 243 章 那道与封印

　　那道与封印之门同源的暗门，在灵枢指尖覆上嫁衣印记的刹那，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幽深如渊的气息自门缝中倾泻而出，缠着万古不化的旧怨，直直扑向灵枢面门。
　　可就在灵枢凝神戒备、即将踏入暗门的瞬间，一道清越的钟鸣，骤然自深宫正殿方向响起，穿透整座织造司的幽暗，震散了那缕扑面而来的旧怨气息。
　　钟鸣一声接一声，连响九下，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庄重与肃穆。老绣娘神色骤变，手中的银针"啪"地落地，声音发颤："九声钟鸣……是阖宫夜宴！深宫万年一遇的阖宫夜宴，竟选在今日！"
　　"阖宫夜宴？"青禾剑眉一凛，"深宫向来戒备森严，何曾有过阖宫共宴一说？"
　　"万古之前，深宫确有阖宫夜宴之制。"灵枢缓缓收回指尖，望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暗门，眸光沉静，"每逢深宫大劫将临、各方尊主齐聚之时，天子便设阖宫夜宴，邀深宫七十二殿、三十六司、诸宫尊主共宴，名为和解，实为——定局。"
　　"定局？"青禾心头一紧，"公主是说，这场夜宴，是冲着您来的？"
　　"冲着谁来的，去看了便知。"灵枢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朝深宫正殿方向走去，"方才那道暗门，在我触碰的刹那自行闭合，却偏在此时响起九声钟鸣——这深宫，像是刻意不想让我踏入那道门，而是要把我引去那场夜宴。"
　　老绣娘望着灵枢决绝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只是缓缓俯身，拾起那枚落地的银针，眼底浮起一抹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深宫正殿，此刻灯火通明，盛况空前。殿中摆开层层叠叠的宴席，七十二殿尊主、三十六司执掌、诸宫权贵尽数在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人面上堆着和煦的笑意，可那笑意之下，却各自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灵枢踏入正殿的刹那，满殿喧嚣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向她。
　　"灵枢殿下到——"
　　唱名之声刚落，殿中一位身着紫金朝服、居于上首的尊主便已含笑起身，拱手道："殿下万古轮回，护苍生破棋局，乃深宫万古第一人。今日阖宫夜宴，能请得殿下莅临，实乃深宫之幸。"
　　灵枢立于殿门处，目光扫过满殿人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清冷："尊主盛情，灵枢本不该推辞。只是不知，这场万年一遇的阖宫夜宴，设宴所求为何？"
　　"殿下多虑了。"紫金尊主含笑摇头，"深宫大劫将临，各方人心浮动，老朽忝为设宴之人，只盼借这一宴，消弭万古嫌隙，共商破局大计。殿下既来，便请上座，容老朽为殿下斟一杯——和解酒。"
　　话音落下，殿中侍者便捧着一只琉璃盏，缓缓行至灵枢面前。盏中盛着一汪澄澈如玉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流光，看似寻常，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息。
　　青禾立在灵枢身侧，望着那只琉璃盏，眉心微蹙，低声道："公主，这酒……"
　　"酒是好酒。"灵枢却没有接，而是缓缓抬眼，望向那位紫金尊主，"只是尊主既说是和解酒，为何独独这一盏，透着一股与深宫封印同源的气息？"
　　满殿骤然一寂。紫金尊主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殿下说笑了，这是深宫珍藏万古的玉髓琼浆，与封印何干？"
　　"玉髓琼浆？"灵枢不接那盏酒，反而缓步上前，一步步逼向紫金尊主，"深宫封印，以本源为锁，以魂骨为钥。尊主这盏酒，闻着是玉髓琼浆，可若细看那澄澈玉液之下，分明沉着一缕极淡的、与我本源同源的金色微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紫金尊主神色骤变，那只端着琉璃盏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尊主设宴，名为和解，实为——"灵枢一字一句，眸光骤然冷冽，"以我本源为引，炼一盏弑魂之膳，好在这阖宫夜宴之上，名正言顺地吞我本源、夺我神格。"
　　"殿下慎言！"紫金尊主猛地一拍案几，怒声喝道，"老朽设宴和解，是一片赤诚之心，殿下竟以此污蔑老朽，是何道理？！"
　　"是污蔑，还是拆穿？"灵枢不退不避，目光直直锁住那只琉璃盏，"尊主若问心无愧，可敢当着满殿诸宫尊主之面，先饮此盏？"
　　紫金尊主面色铁青，僵立当场，那只端着琉璃盏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满殿诸宫尊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掠过一丝或明或暗的异色。这一场万年一遇的阖宫夜宴，本是冲着"和解"来的，却不想灵枢一来，便当众掀了设宴之人的脸面。
　　"殿下。"就在满殿僵持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殿角缓缓响起。灵枢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黑朝服、负手而立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步出，正是深宫监国。
　　"监国。"灵枢眸光微凝，"你也在宴上。"
　　"阖宫夜宴，深宫诸宫尊主齐聚，本座身为深宫监国，自当在宴。"监国缓步走到紫金尊主身侧，目光落在那只琉璃盏上，声音不急不缓，"不过殿下方才之言，本座倒以为，有些失当了。"
　　"失当？"灵枢望着监国，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监国是要替尊主圆场？"
　　"本座不是替谁圆场。"监国负手而立，声音沉缓如钟，"本座只是以为，殿下既说是弑魂之膳，便该有实证。单凭一盏酒的色泽气息，便定尊主设局之罪，未免太过武断。"
　　"监国要实证？"灵枢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琉璃盏的盏沿，"那便让灵枢，用实证来答。"
　　话音落下，灵枢指尖骤然亮起一点金色微光，轻轻落在那盏酒液之上。下一瞬，整盏玉液轰然沸腾，澄澈玉色尽数褪去，化作一汪翻滚的赤金之浆，其中盘踞着一缕与灵枢心口金纹同源的、狰狞扭曲的本源残影，正冲着灵枢嘶吼挣扎。
　　满殿诸宫尊主齐齐色变，惊呼之声此起彼伏。紫金尊主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半步，手中琉璃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这就是实证。"灵枢缓缓收回指尖，眸光扫过满殿，最后落在紫金尊主身上，"尊主以我本源为引，炼此弑魂之膳，本欲借这阖宫夜宴，名正言顺地吞我神格。只是尊主算漏了一点——"
　　"我的本源，认得出自己的气息。"
　　紫金尊主浑身僵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尊主，事已至此。"监国望着那盏摔碎在地、赤金之浆四溅的琉璃盏，缓缓开口，声音不带半分波澜，"还请你给满殿诸宫尊主，一个交代。"
　　紫金尊主猛地抬头，望向监国，眼底竟浮起一抹极深的、近乎怨毒的复杂："监国……你……"
　　"本座说了，阖宫夜宴，是定局之宴。"监国负手而立，声音沉缓如钟，"既已被殿下当众拆穿，尊主便该知道，这局，是定不成了。"
　　"你——"紫金尊主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监国，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灵枢立于满殿狼藉之中，看着监国与紫金尊主这对原本同谋、此刻却当众反目的两人，眼底缓缓沉了下去。
　　"监国。"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这场夜宴，是你设的局吧？"
　　监国微微一顿，望向灵枢，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捉摸不定的神色："殿下何出此言？"
　　"尊主炼这盏弑魂之膳，若无人授意，凭他区区一殿尊主，岂能取得我本源之引？"灵枢一字一句，"而你方才那番失当之论，看似替尊主圆场，实则是逼我当众亮出本源实证——你早知道这盏酒里有我的本源，你不过是借尊主之手设局，再借我之手拆局，好让我以为，真正要对付我的，是这位紫金尊主。"
　　"而你监国，便能在满殿诸宫面前，坐收渔翁之利。"
　　满殿骤然死寂。所有目光尽数落在监国身上，等着他如何应答。
　　监国负手而立，沉默良久，忽然缓缓轻笑一声："殿下果然……比老朽想的，还要通透。"
　　"你承认了。"灵枢眸光骤冷。
　　"老朽承认，这场夜宴，确实是老朽设的局。"监国缓缓抬眼，眼底幽深如渊，"但老朽设这局，不是为了吞殿下本源，而是为了——钓出那个一直藏在深宫暗处、操纵老朽与那绣娘万古的人。"
　　灵枢心头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殿下方才说，尊主能取得殿下本源之引，是有人授意。"监国一字一句，"可殿下可曾想过，以殿下万古轮回淬炼的本源，若非有同源之力牵引，谁能轻易取得一缕？"
　　"尊主取不到，老朽也取不到。"监国缓缓抬手，目光直直锁住灵枢心口那枚金纹，"能取得殿下本源之引的，唯有——与殿下本源同源之人。"
　　"而殿下本源同源之人，除了你的生母重华，除了你的生父绣魂，还有一位，被深宫埋了万古、连重华与绣魂都不知的存在。"
　　灵枢瞳孔骤然收缩："谁？"
　　监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满殿诸宫尊主，最终落在殿角一位始终沉默不语、面容平静无波的白发女官身上，缓缓道：
　　"掌膳令，你还要装到几时？"
　　满殿骤然一寂。那位始终静坐不语的白发女官，闻言缓缓抬眸，望向监国，又望向灵枢，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
　　"监国好眼力。老身藏了万古，本以为无人能识破，却不想，还是被你一眼看穿。"
　　灵枢立于满殿灯火之中，望着那位面容平静无波的白发掌膳令，心口那枚金纹，骤然不受控制地灼烫起来——仿佛终于感知到了，那个与自己本源同源、却从未真正现身的、藏了万古的存在。
　　她终于明白——这场阖宫夜宴，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她设的局，而是监国借她之手，钓出那位操纵深宫万古、连重华与绣魂都被其摆布的真正的更深的操纵之手。
　　而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正静静坐在宴席之上，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莫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