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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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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港。
商肆林立,人群密集,灯笼喜庆,热闹非凡。
海灯节将至,在外的游子也纷纷乘船归乡,即便在寒冬时节,整个璃月港也弥漫着温暖而热闹的气息。
说书人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为观众讲着古老的故事,每到关键节点处,台下观众一片喝彩。
就在故事讲到最关键之处,常来光顾的青年却放下茶盏,缓步离去。
青年身形修长,走起路来长长的衣摆左右飘摇,末端的流苏却像一道被地心牵住的锁,飘飘摇摇,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沉稳,引得路人频频注视。
青年姓氏钟离,因学识广博而闻名于璃月港,是不少文人商户的座上宾。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过年代久远的木桥,顺着小路来到天衡山下。
池塘荷花已谢,半边绿萍,柳树倒映,半身垂落,游鱼东西,自在嬉戏。
两条木道被水簇拥,汇入池中水榭。
水榭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却因缺乏养护,光亮的色彩被时间抹去,如一片黯淡绘卷铺开,不过是被人遗忘的陈年旧事。
水榭中站着一名少女,金色的夕阳照在她白色短发和浅黄裙裾上,就像被一场熊熊火光包裹,就像要在火中振翅而上。
如此明亮的光景,却照出一片落入火光中的雪。
少女似乎感觉到钟离的到来,她转过身来,拂动的裙摆衣袖就像被门前人扫走的尘雪,有恍然澈亮之感,也有春雪将融之迹。
“师父。”她似是不敢看他,眼皮总遮掩着半边青金色瞳仁,浓密的眼睫又挡去另外半边。
她提起裙裾,缓缓跪下,磕头行礼:“徒儿无能。”
“起来吧。我不曾教你什么,实在有愧。”钟离眼眸低垂,金红色眼瞳中流露出神明的悲悯神情,“芥尘,你此行回来,是为何?”
芥尘撑着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明明是年轻人的面貌,却有了几分老者般行将就木的姿态。
她依然低垂着眼眸,难见其中瑰丽。
她本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钟离回想起她最初的模样。
……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七神体系尚未建立之时。
彼时的钟离尚是岩君,是行走在大地上的自由身,无定所,无归依,俯观百态,天地逍遥。
这片土地上的任何领主都知晓他的强大,就连高天的神明都不能干预他的行径。
弱者受直觉所警,会远离他,强者受生存威压,会敬畏他。
唯独有个草木清心化身的少女不怕他,以草杆之躯拦他去路,央求他教她学习他的本领。
彼时的少女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只花枝银钗挽在脑后,眼眸低垂,却又像只雀儿时不时抬眸偷看。
那双青金色眼眸大抵是画师都难调配出的颜色。
说实话,他对她的初印象就像从晨光中落下的一抹清辉。
是温暖的始兆,亦是晴空的先遣。
又是一日好天色。
但岩君淡然拒绝:
“你受天地所困,趋于命运之理。
亦没有慧根,看不透人世、悟不得真理。
我的仙法,你学不了。
离去吧。”
少女慌张跪下:“可我脚踩广袤大地,抬手揽尽天空。我不知命是何物运有何波,慧根又为何名,我只知我有一颗想要变强与敬畏师父的心!岩君,请您收我!”
岩君只是敛眸,掩去轻蔑,也不再言语,抬步离开。
他的身法不是普通生物能轻易捕捉,想要甩开这少女易如反掌。
哪曾想,在七日又七日后,他在一处人类的市集又遇上了她。
她狼狈了很多。
裙裾破损,发丝凌乱,脚下沾染各色尘泥。
竟然能追上他的脚步。
她“噗通”一声跪下:“岩君,只要您教我本领,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就算是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岩君看着她,神色却有几分淡漠:“你的性命价值几何?我要之何用?”
“那您需要什么?我会尽量取来!”
被再三纠缠的岩君有几分不悦:“不过蜉蝣之重,也妄图损毁山岳。我念你弱小,受命运之困,放你一回。莫再纠缠,速速离去。”
这一次岩君特意留意她的气息,确定凭借她的小聪明没法再跟上他的步伐后,才放心离开。
然而在十四日又十四日后,他在湖畔边再次遇到这少女。
她比之前更加狼狈,乌黑的发丝失去光亮,斑斓的衣衫褪去颜色。
但她的眼睛却比之前更明亮,就像埋藏着太阳光辉的青金色小太阳。
岩君却是有些讶异。
这路途险阻,魔物肆虐,她居然能跟着他走到这里。
倒是有几分本事。
她跪下,双手奉上一只皎洁清心:“这是最好的清心花,若岩君愿意收留,我愿将其赠予您!”
清心只生长在清冷的山巅,凡人想采折一朵已是非常困难,而这一朵,确实能担得上“最好”二字。
花香清冽浓郁,远远闻到就已让人心神清明,倘若将其入药,想必会有奇效。
只是这对岩君并无用处。
他驻足,问:“你为何执着于此?可有执念?”
“我想寻找长姐。”少女定定道,“我不知她在何处,却知她正经受苦难蹉跎,我实在太弱小,希望向强大的您学些本领,好去救长姐。”
“你的长姐是谁?”
“她曾居于琅玕,是琅玕旧民。”
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眸似将光打碎,潋滟着清浅的光晕,
“她说让我不要去找她,可长姐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和她曾约定好要一起归乡。”
“你可知琅玕已毁?谁都回不去。”
少女低头咬唇,一声不吭。
高举清心的双手却依然坚定,玉白的清心散发着如月辉般皎皎光亮。
岩君注视着她许久,似乎在揣摩什么。
片刻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芥尘。”芥尘大喜过望,“我叫芥尘!”
“你没有慧根,我教不了你。但若你想跟着我,我不拦你。”
于是少女欢欢喜喜的跟着他走,并恭敬且活泼的一声声喊他“师父”。
“师父,我来解决魔物!”
“师父,我烧了好吃的饭菜!”
“师父,我想去城镇买点东西!”
“师父师父,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即便他真的什么都没教,她还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唤他师父,偶尔照顾他的饮食,还会主动剿灭路上的魔物。
但她没有慧根。
哪怕她心性无垢,率真坚定,她也修不了仙,破不了命运之局。
她注定一生默默无闻。
当然,既然承了一声“师父”,岩君也并没有将她弃之不理。
偶尔放慢步伐,等她一等,倒也无妨。
那不是岩君在这个世界体会过最热闹的时间,也不是最怀念的时间,可却不知道为何……
在难以遗忘。
她就像一道明亮的色彩,不论是走过的草木还是跑过的街道,回忆中的色彩都格外鲜艳明亮。
不论是与各种魔物的殊死战斗,还是行走在市集与人交流,亦或是提着小花篮在晴空下奔跑,
得益于他良好的记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表情,每一句言语,都在他如夜幕般的记忆中如晨星般闪亮。
有何特别?
……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只是过客吗?
钟离扪心自问,她不是。
至少他是真心想拉她一把,但她却选择自断手臂,甘愿堕入无尽深渊。
却也得益于她无慧根,数千年过去,她依然无垢。
哪怕尘埃落满,时间的磨损依然没在她身上落下多少痕迹。
无垢到……
能最大化削弱天理施加的磨损。
“自那一别,你我有数千年未见。”钟离眉骨的锐利似被雾抹平,他极浅的勾起唇角,“如今的璃月港还算和平安定,琅玕国的社稷神也在其中。”
“师父,我天资愚钝,没能救得了长姐,也没能回得去琅玕。此处不是我的家,便不留了。”
她抬眸。
即便露出笑容,那双曾经瑰丽万分的眼眸也像是被蒙上一层薄雾。
变得美丽,变得平庸。
“在弥留之际,我来看看师父、看看如今的世道变得如何。”
钟离看着她雾色的眼眸,胭脂色的眼尾微微垂落。
“我很好,这里的人也好。”
芥尘笑容清浅寡淡,视线轻盈却像要将他细细打量。
时间缓慢,空气迟滞。
凝结数千年的尘埃和光落下,显露出记忆里的那个人。
对不上,无论都对不上。
两道人影就像移了形,错了位。
变得模糊,却更加具体。
曾经只把自己当过客,只愿观察这个世界的岩君,成了局中人。
“我曾以为您是悬挂高天的太阳,是水中不灭的月,
是世人只可见到不可触摸的存在,是只会将智慧和爱播撒世间、却从不染尘埃的存在……
原来,原来只是因为我愚钝,原来只是因为我无慧根。”
她垂眸,就像在呢喃,也像在哼唱,
“师父,师父,明日还是好天气么?明日还有晴空万里么?”
话音刚落,忽然狂风大作。
池中雾气升腾,卷上淬骨的冰冷。
等雾气散去,池塘干涸,水榭不再,独剩一只蒙尘玉珠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