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红绸剑舞（完） ...
-
一众人随着方多病移到殿外，石水与杨昀春刚踏出殿门，一个矫捷的身影从她眼前划过，扯过她手中的红绸，“石姐姐，喜绸借我一用！”话音刚落，那少年已朝远处屋脊飞去，就在这弹指间，那红绸已经被他绑在剑柄之上。
“李一，这是做什么？”杨昀春不解地问道。
石水看着那抹在暮色中翻涌的红色，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看看就知道了！”
“红绸系福，剑舞呈祥，百川院李一贺石院主新婚之喜！愿石姐姐与夫君此后岁月无忧，相携终生~”
李一手中之剑一挥，红绸随之在暗紫微红的霞光红舒展开来，随后随着他的身姿流动开去，少年与红绸在屋脊之上轻盈翻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一忽而凌空悬身，剑随影动，招式轻盈灵动，而那系在剑上的红绸更是在光影中不断涌动，如同一条灵动的火龙，随着他剑势流转，在空中呈现出各种美丽的弧线，时而如流星绕云，时而犹如火焰腾空，引得众人连连惊呼。
“百川院果真人才济济啊，这个少年竟有如此剑术！”
“你不知道吗？这个李一如今可是万人册第三，他手上那柄万物生，据说从未有过败绩！”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都在感叹着百川院这位少年英雄。
唯有乔婉娩及百川院几位长老级的人物，初时眼中满是欣赏自豪，但慢慢地，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个人。
“门主...”石水不自觉喃喃出声，待李一使出最后一剑，石水的眼神由惊喜变为震惊，她的眼中噙满泪水，“谢谢你！”
“阿水，你怎么了？”杨昀春关切地上前询问道。
“没...没什么...”石水摇摇头擦去眼泪，“杨大哥，李一这么用心的为我们准备，我很感动...”
“不止用心，他有此等剑术，看来，这江湖第一，很快便会易主了！”杨昀春赞许地看着李一的方向，“这几招剑式，看似简单随意，却威力无穷，而他出剑没有丝毫犹疑，平日定是下了不少苦功。这最后一式，更是精妙绝伦，若要练得这般举重若轻，须有深厚内力加持，可李一不过少年，若不是有高人指导，便是武学天才了！”
“高人...”石水眼中已满是笑意，欣慰地靠上杨昀春的肩膀，“自是有的...”
此间，李一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剑招，只见他悬身回转，万物生收回剑鞘时突然发力，剑尾的红绸便如灵蛇般飞舞出去，与此同时，周遭树木上的积雪突然间散落开来，雪花四周散落着，纷纷扬扬间一抹红色穿越而去，流光所到之处，红色灯笼翩然亮起，红白相映着，宛如一副鲜艳美丽的画卷。
“山外青山楼外楼 江湖风雨几时休不过红尘匆匆客天地山海任我游”
“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祝福与贺喜声，摇曳的灯笼将红光映衬在众人脸上，将这百川院的喜意衬托得更加浓郁。
方多病嘴角已是压不住的弧度，他得意地看向林雪寒，“我说的没错吧，李一那家伙，如果离开江湖，也是这江湖的一大损失呀！”
“我当然支持他做任何决定，也会说服父亲成全，但是...”林雪寒贴近方多病耳鬓声音放轻，“江湖人，必须这么招摇么？”
“与他师父年轻时比起来，这算什么！”方多病忍不住笑出声，突然他眼神一变，嘈杂的人群声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咳嗽声，他转过头，只看见一袭青绿色的人影从众人中退了出去，朝着百川院门口的方向而去。
“雪寒，我...”他正准备与林雪寒说明。
“知道了，你去吧！”林雪寒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帮我问李大哥好！”
百川院内，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即使远隔十几丈，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李莲花久久地看着百川院的方向，眉宇间满是释然，过往种种，此刻如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闪过，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仿佛只是昨日之事，但又好像过去了很久。远处的喧嚣，此刻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他静静地站着那里，望着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夜空，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方大院主，不去招呼客人，跟着我做什么？”无须回头，他已经知道了方多病就站在他身后。
“对百川院的任何一个人来说，你都是最重要的！”方多病缓缓上前，“他们若知道你来了，定会跑得比我还快！”
李莲花耸耸肩，不置可否。
方多病递上一壶酒，“既然来了，喝点喜酒沾沾喜气也好！”
李莲花这次倒是很爽快的接过方多病的酒，一饮而下，“确实是好酒！”他看向百川院的方向，“石水，恭喜你！”
“就没想亲口去说声恭喜，你也知道，石姐姐如我当初一般，视李相夷为偶像，若知你在这里，该多高兴！”
“她知道的...”李莲花淡然一笑。
“知道？你见过她了？”
“没有...”李莲花看向方多病，“你还不知，石水是怎么来到四顾门的吧？”
方多病摇摇头。
“石水原是一家农户之女，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将她送给了锦都一户大派——浣花剑派，她作为当时剑派掌门的最小的徒弟颇受掌门关爱，虽是徒弟更似亲女，只可惜，浣花剑派虽已延续百年，当其实却内斗严重，几派分支争权夺利搅得派内乌烟瘴气，甚至有人用毒毒害了萧掌门，我就是那个时候帮他们调查了掌门被害之事，后来事情虽然调查清楚，掌门却因中毒太深无力回天，害怕自己离世之后石水弱小无人相护，便委托我代为照顾。”
“难怪石姐姐的武功路数与我们有所不同，原来她是锦都人，那浣花剑派我也略有耳闻，大熙创国之初曾帮新皇抗击外敌，有不世之功，现如今却近乎没落，真是可惜...”方多病叹息着不住摇头。
“事无恒久，况人乎？浣花掌门所以能将门派发扬光大，全因其绝学落花神剑，但他故去后，无人能继承这一剑术，门派自然就衰败了。”
“落花神剑...似是有所听闻，是浣花派后几代传人依照门派浣花剑法所改，传闻这剑术精妙无比，能聚花瓣而不败，凝烛火而不绝...”方多病似乎想起了什么，“难道，刚才李一？”
“没错，李一舞的，正是落花神剑的最后一式，漫天花雨。”李莲花看向远方，思绪似乎拉到了过去，“萧掌门当年不仅将石水嘱托于我，更将落花神剑的剑谱传授于我，落花神剑一共十三式，我只教了石水前十二式，这最后一式，我并未教她。”
“这招剑式虽为剑招，却需要深厚内力托底，否则也仅是形似而难以掌握其窍，你是怕石姐姐不能驾驭反而被伤？”
“此其一，”李莲花叹了口气，“这漫天花雨剑，乃绝杀之剑，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石水自从被带回四顾门，一直戾气偏重，对石掌门之死耿耿于怀，我是怕她报仇心切，如太早学成反而不利于她精进武功，至于后来...她又过于执着李相夷之死，我始终不认为是一个好时机...”
“但是上次，在西岭见过她之后，我知道，石水已经成为了一个心中有狭义且是非明断的侠女，她已经可以驾驭落花神剑而不会受其影响。”
“所以，你让李一教她最后一式，且把这杀招改为生机之剑，也是告诉她，你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从此以后，她应该走自己的路，行自己的义！”方多病感叹着，“李莲花，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李莲花未接话，只是喝下一口酒。
方多病扫了他一眼，“看你眉目间怅然失意，此行并无收获？”
李莲花不掩失落，摇摇头，“意想之中，只是...也不知道他们云氏兄妹是有意还是无意，此去除了云天耀，其他人都没有见到，而且...”
李莲花数月前便去了云诏，可谁知，扶云城竟贴满了他的画像，云天耀对外宣告他盗取了国宝全城通缉。
“你？江洋大盗？”方多病指着李莲花，忍俊不禁。“不过雪莲确实为你所取，不算冤枉...”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雪莲虽为云诏国宝，但在我与灵儿找到前，并无人知其下落，所谓‘失窃’倒是给云天耀找了一个好借口，而且，他将盗宝之人的悬赏提到了万金封万户侯，现在，已经没有人去关心国宝究竟去了哪，反而抓到‘我’这颗摇钱树才更实际。”
“这样一来，人们对国宝失窃以及‘你’这个大盗的兴趣只怕更胜过于追究云清林的下落，云天耀这一招，妙啊！”方多病捂着嘴，“但凭你的能力，想见他也不会太难吧？”
“我是见到了云天耀，但他说他也不知道灵儿的下落，那封信是进神殿前灵儿嘱托送往大熙的，并让我速速离开...”李莲花回忆起他见到云天耀的那一幕。
“灵儿所托之事，我已办到，其他的事情，我不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李二，你代大熙而来，却取走国之圣物，念你在神殿中救我性命，此番我不作计较，但从今而后，不要再出现在朕的眼前了！”云天耀留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这么说来，云天耀对你怨气很重啊，不过倒也能理解...”方多病拍住李莲花的肩膀，“但你不可能就这样回来，肯定是寻了其他地方吧？”
“去过神殿，但那里重兵把守重重封锁，应该是怕有人进去探查云清林的生死。”李莲花缓缓说着，“本想去找云天启，但他一直在带兵镇压云天阳的残余势力，我怕引起云诏跟大熙之间不必要的误会，没有去军营之中...至于云萝，说是帮云天耀微服私访，行踪难定，我寻了几个地方，也没有遇上...”李莲花看向方多病，“原来，找一个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方多病鼻子忽然有些酸，心中感慨万千，“李莲花，你能体会我当年寻你之时的艰辛，哪怕只有一成，我也甚为欣慰了...”
“我知道...”李莲花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春风般的笑容，“我一直知道的...”
百川院中，一束澄黄的光芒冲天而上，“嘭”的一声炸开，撒落在夜幕中时又变成了七彩的光点，各自散开后，正如盛开的牡丹花，层层花瓣铺层开去，顷刻间，那光芒映凉了半边天空，连周遭树梢上的积雪都反衬出几许绚烂的色彩。
百川院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围观者对这美景啧啧称奇，杯盏相交，宾主尽欢，欢声笑语之声连绵不绝。
“若是这个江湖，一直如此，无门派之争，亦无争名逐利，该多好...”方多病情不自禁感慨道。
“确实如此，只是这江湖乃是人心之所向，有人心便有欲望，欲望不休则争斗不止，当眼前的光芒褪去，依旧是寻常之黑夜，片刻之安宁，焉能抵得过欲望之壑...”李莲花侧脸望向方多病，“正因如此，才需要百川院，需要如你们一般热血忠义之士，维护公义，主持公道，为羸弱者仗剑，为不平事发声！”
“李莲花，我们只是延续了一个人的意志，你该知道，四顾门由他而建，于这个江湖，李相夷从来不止是一个传说，更是开始...”
“我早说过，草木初生幼芽新成，这个江湖最不缺的，便是传奇！正如眼前之景，这漫天火花，绚丽唯美，却只能一瞬，但那院墙边的烛火，却能蜿蜒绵延经久不息，人间灯火，灿若繁星，才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
方多病看着眼前之景，想起在西岭时林雪寒将他带上旧城墙看到的那幕景观，不自觉赞同道，“是啊，万家灯火，即使微如萤光，也能在寒夜中照亮方寸之地，予人希望...有了传承，无论江湖如何变化，惩恶扬善、扶危济小的信念便能得到延续，如同烛火般延续不断。”
李莲花肩膀松了下来，举起手中酒瓶敬方多病，“小宝，我很欣慰，你真的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江湖人，有你这样的徒弟，我很自豪！”
方多病愣了一霎，瞬间眼尾猩红泪珠在眼中打转，他的手颤抖着犹豫了良久，眼看就要跪下，李莲花伸出手制止了他。
“我还不老，也没那么快死，李一都没有给我磕过头，你也就免了吧！”他拿着酒瓶碰了碰方多病的酒瓶，“陪我喝酒就好！”
方多病回过神显得有些局促，喃喃道，“谁说要跟你磕头了！我刚才一时没站稳好吧！”说完，他猛灌了一口酒，放下酒瓶，眼见李莲花意味深长地对着他笑，方多病强装镇静咳了两声，“说起那个李一啊！武功确实还不错，就是这性子还要磨，不够沉稳，还有那念的什么诗，也太直白了，你平常只让他练功了吧？”
李莲花白了他一眼，开始向百川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方多病跟上他的脚步，“李莲花，你别大意了啊！我跟你说，今日若不是我看着，他能跟人打三场！”
“切磋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少年人，热血直爽乃是本性，你当年不也整日与人争斗吗？”
“有吗？...那即使有，我也是事出有因，绝不会无理取闹！再说了，我的学识，国子监的先生们都是认可的！”
“是吗？你说的是把人家家里鸡窝都炸了的那个黄夫子？还是被你拱上墙的孔先生？”
“我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不是，不管怎么说，比起李一那小子，我的文采还是不在话下的...你说他刚才那几句诗，如此狂妄，初涉江湖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人不该狂吗？他这个年纪自有他的意气风发，四顾门，便该守护这些少年的热血与赤诚，不是吗？”
“...算你有理！”
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向着月光的方向渐行渐远，夜风微凉，周遭的枯枝上落下些许轻盈的残雪，似精灵般飞舞在二人眉间，清朗的月色将他们的身影拖得格外修长，雾气萦绕，二人仿佛出世的谪仙般遗世而立，渐渐地隐在了月色中，只是断断续续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李莲花，你要出发去扬州了吗？”
“嗯...”
“可惜我暂时不能陪你，李一也要回西岭处理下他的私事，你恐怕要一个人去扬州了...”
“春有期，归有途，又何愁没有相聚之日呢？”
二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更长，直至最终消失，周遭只剩下啸鸣的风声，半空中的明月高悬，将二人留下的脚印映照这格外清晰，那脚印深深浅浅，向着百川院相反的方向，风卷着残雪掠过，似乎对它们有着无比的眷念，而脚步延伸的方向，仿佛传来一阵鸟鸣声，在召唤着什么...
春天，可能真的提前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红绸剑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