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生甘草》泱泱大禹

5、04 潼川十万山 风雷动，春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林海隐于叆叇间，一切囿于迷蒙中。
　　阿妹轻快的裙摆沾湿草露，哼着欢快的小调走回家，身后跟随的纯白色猎犬也欢快地摇着尾巴。
　　“枝枝啊，你挺喜欢那个小子嘛——”
　　雷萤看着雷枝枝轻快地走进勾往府前院，那手里提着的筐子去时满载菜肴现下空无一物，不禁调侃。
　　“可惜他们惹了禾令大人，不晓得你喜欢的那个阿哥还能不能被你带回家哟。”
　　“大孃孃，阿伊娜说了，他接了我的花，按理——就归我。”
　　雷枝枝红着脸小声回答，最后三个字都没说完，便“蹭”地一下跑回后屋了。
　　“哈哈哈哈，那可是大晋人呢——”
　　雷萤笑声收敛，一改慈爱神色，踱步向屋外去，一路云遮树盖，身影渐渐看不真切。
　　——
　　另一边，乐正明光等人又回到那个客房中，与刚来那日不同，王无缺那张床上换了个人躺着，他本人与乐正明光坐在桌前看着雷枝枝给的菜肴。床上的陈启面容呈青白之色，床边的韩炎白着脸把着没有任何异样的脉。
　　“观脉象而言，陈启的身体并无异样之处，但禾令以铃声催动，肠腹若绞断，极有可能是断肠蛊——”
　　韩炎对着乐正明光回话，言辞中也十分棘手于此蛊。
　　乐正明光闻言一愣，“我先前也喝了断肠蛊，服时先甜而后回苦至极，倒是不知此蛊如何又种到你们体内，此蛊韩医士可有解救之法？”
　　“什么？郎君也喝了！”
　　韩炎险些站不住，颤着手去摸乐正明光的脉，仍然是毫无异样，甚至郎君先前风热之症全消，还显得更康健些，不像有蛊毒的样子，又用另一只手把陈启的脉，更加无措了。
　　“如何？郎君可有恙？”王无缺坐不住，肃着脸问他。
　　“这脉象虽也同陈启一般无异样，但郎君康健更甚往昔，我——我不敢确定。”
　　王无缺蹙眉，“郎君的安危不容有失，便真是断肠蛊，你也须得想办法解决此毒，救好陈启就是第一步。”
　　“这蛊名为断肠，且材料出自荆族本地，我还需要识辨更多的药材，在此之前，可以用银针渡穴止住陈启的毒，但郎君——。”
　　“我暂时无恙，你先救治陈启。”乐正明光说道。
　　“禾令极其看重族人，陈启他们中毒因此起，我等得救也因此，他们应当不会对我催蛊，先救治他二人要紧。”
　　陈启闻言懊悔：“属下没有护好郎君，连累郎君服毒救我等，如今受此囚牢之苦，属下万死——”
　　“性命可贵，不可轻言自戕，在此异乡你们已是竭尽全力护我周全，且你们的险境因我而来，何须罪己。倒是快些好起来，我与无缺还要你们护卫。”
　　乐正明光说罢，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韩炎说：“临出发前，姑父曾说过，断肠蛊为荆族蛊毒之剧，毒发身亡不过三息之间。陈启二人的蛊毒也许并不是此毒——因此，陈启所中之毒也许是禾令对你的考核。”
　　“对！父亲的确说过。”王无缺也想起来此事，悬着的心放下来。
　　韩炎思索着：“医典记载断肠蛊发作症状确实与陈启症状一致，此毒也确实烈比鹤顶红，发作身亡时间极短，并非是可控反复发作的蛊毒。
　　如此，属下便心中有数，一定尽快解除此毒，不过解毒药材需要此地的，可不知禾令会不会——”
　　“禾令当然不会给，但好在我们有无缺啊。”
　　乐正明光说罢,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桌上雷枝枝送来的菜肴一边，对王无缺挤眉弄眼，后者木着脸看他一会儿，还是闭眼点了点头。
　　“嗯，要什么就说吧。”
　　——
　　“阿伊娜，他给了我一张纸，应该是他们需要的草药吧……”
　　“那就都给他们，看看这个千金圣手有什么本事。”
　　“可是……”
　　阿伊娜看着一脸尴尬的雷枝枝，温声说“怎么了，他要的草药我们没有吗？”
　　雷枝枝支支吾吾，她堂姐看不过去杵了一拐子，把她打出声音来：“我们没人认识这字！不晓得他们要啥子！呜——呜——”
　　忘了，文字不通，阿伊娜闭了闭眼，小时候就该拉着这些人一块学中原语言，现在除了阿哥一个人都指望不上，睁眼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雷俊阿芽几人一样。
　　几人躲闪着眼神望天望地，或扣手或轻咳。
　　“算了，我去给你拿，他们不知道我们多少人懂中原话，你要装作了解的样子。”
　　“可我确实听不懂啊，他要跟我说话怎么办？”
　　“跟昨晚一样，害羞就行，不用说话。”
　　“——哦！”
　　雷俊几人尾巴一样跟在阿伊娜身后，进了药库殷勤地等阿伊娜吩咐去取药，“嘿嘿”一笑。
　　“黄白皮，星罗草，八角虫——”
　　阿伊娜指着纸上的名字一一告诉雷枝枝，中原医典和荆族药典中的药草名不同，阿伊娜一个个变换成荆族人熟知的动植物名让雷枝枝记住，王无缺想要利用雷枝枝，那就让他觉得雷枝枝有用，或许对方知道阿伊娜在容许，但那又何妨？
　　“——呃，这个东西我们现在没有，枝枝你送晚饭的时候告诉他，明天才能给他。”
　　阿海凑过来，盯着纸上阿伊娜手指着的几个字，失望地说“啊，这个医者怎么这么没用，怎么能要我们没有的药材？”
　　雷俊嘴角一抖，“你讲点道理，大晋人哪里知道我们有什么药材——”
　　“就是没有阿伊娜好嘛——”
　　“不是我们这里没有，是我们荆族没有人拿他入过药，大晋医典叫它五灵脂，我们得去崖洞上取。”
　　“崖洞上？那里就住着飞天鼠啊。”阿芽疑惑。
　　“对，就是它的粑粑。”阿伊娜无奈，“这个季节刚好合适，辛苦阿青哥和阿海哥去一趟吧。”
　　哥俩嫌弃，“咦——呃——”
　　——
　　日挂青山头，山崖上两道吊着绳子的身影一步步往下，在崖壁中端洞口前停驻。
　　阿青戴着面罩，掏出竹篓等着，旁边阿海隔着面罩捏鼻子，右手拿一个大竹夹去够洞中某处不甚圆润的五灵脂，阿青伸直腿隔开阿海，角鸱阿崽在空中盘旋，飞回山顶落阿芽肩上。
　　“阿伊娜，枝枝说那个医士往那几个人身上插了好多针，像滚刺猪一样，千刀蛊发作到一半就被他压住了，这人是不是真能帮上鲤部的忙？”
　　雷俊微皱眉，还是无法对外族人放心。
　　“大晋医典里提及过，这个叫金针度穴，很是高超的医术，这个阿光没吹牛皮，那个韩炎医术是有的，只要他能解开千刀蛊，其他人可以放过，尽早逐出前依河去。”
　　阿伊娜把书信折好，绑在阿崽的腿上。
　　“阿崽，去和万万阿叔传信，回来路上去佘欣欣那里带点蛇胆膏，嬢孃让他们都给你多多的肉吃。”
　　“咕——咕——”
　　“去吧——”
　　阿崽和阿芽碰碰头，起身往南飞，一只手从崖边伸上来，阿海二人取好了五灵脂，一行人回转山下。
　　还未到乐正明光等人的院子，就听见一阵喧嚷。
　　“勾往大人要给我们做主啊，凭什么不能都留下来——”
　　“是啊，不公平，就枝枝的情郎能留下，我们家烟烟看上的那个也得留下来！”
　　“对！不能偏心！”
　　“勾往偏心！请阿伊娜做主——”
　　雷俊把阿伊娜藏在身后，对家门口堵着的嬢孃和姐妹们有点害怕，她家阿妈都被堵在门口，阿伊娜更走不脱了。
　　“那就后门小矮墙吧，大事要紧。”阿青淡淡说，得到雷俊一拐子。
　　——
　　“给”，雷枝枝从窗子把药篓递给王无缺，害羞地瞧了瞧屋里中毒的几人，然后小步离开。
　　“果然还得是王郎君。”乐正明光抱拳敬佩。
　　“快些解蛊吧——”王无缺无奈催促。
　　韩炎立即上手炮制最后一道药材，三个时辰后，饮下药剂的陈启赵平二人方才被取下金针，吐出一口浓黑泛赤的淤血。
　　“成了，此蛊已解！”韩炎擦了擦额上汗珠，对乐正明光复命。
　　“很好，如此，便可与禾令商讨行程了。”王无缺点头，复又担忧，“可阿兄的蛊毒如何解，断肠蛊狠毒无比，韩炎你可有把握？”
　　“荆族人的蛊毒据说是有师传，但是各部蛊师会结合当地物产调整，我需得去到郎君日前所住之地，识得物产药材，才有头绪为郎君解毒。”韩炎颇有些羞愧。
　　“无妨，你能帮荆人治病，我们就有解毒的筹码，这位禾令很看重她的子民，日后行事切记不可鲁莽和表露敌意。”
　　乐正明光摆摆手，他莫名的相信自己能得到解药，叮嘱同行人在荆族小心行事。
　　“是，郎君！”陈启等人答道。
　　“吱呀——”门缓缓被打开。
　　“挺厉害嘛，阿光确实没吹牛皮，你解我的蛊毒还挺快。”
　　阿芽和雷俊左右开道，阿伊娜悠悠抬腿走进屋，打量韩炎。
　　“这人是厉害，阿伊娜，其他几个就留这里吧，那些姐妹们还想按姊妹节习俗接一个回家，都挺有力气的，多适合给我们雷部。”
　　雷俊打量其他人，跟阿伊娜商量。
　　“我觉得行，这个阿光表弟归枝枝，这个医士给鲤部，拿刀这些给雷部姐妹们，下点迷心草，使劲抽几顿，还怕不听话！”阿芽如是说。
　　“那阿光呢？”雷俊问。
　　“那是我们阿伊娜的仆人，当然是带回去给阿伊娜干活！”
　　“说得对！那就这么办，明天就出发，只带那个医士去，不用给其他人准备马匹和食物了。”雷俊为省下的食物开心。
　　“好像是不错——”阿伊娜也加入闲话。
　　“咳咳——禾令大人，我们的同伴先前无礼，还不曾向你的族人道歉，咳咳——韩世弟愿意为你的族人全力救治，我们家是大晋出名的药材世家，咳咳——希望以后能与贵部族多多往来，大家互利共赢。咳咳——”
　　王无缺状似有些羸弱，看了一眼乐正明光，他闻言面上浮现担忧。
　　“无缺说的是，我等多谢禾令大人救命之恩，日后若有可用之处，定然报答贵部族，我们几个实在是不知习俗冒犯了贵部，家里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实在只能违反贵部习俗。”
　　阿伊娜面上不动，嘴里和雷俊阿芽说道：“人家拿我们当强盗呢，生怕被我们的姊妹缠上，枝枝喜欢那个心眼最多，八个枝枝捆起来都不够他戏弄，嘴巴出口气得了。”
　　说罢白了一眼乐正明光二人，“不管你们有什么心思，我只接受你们跟着韩炎，作为救治病患的医士也好，买卖药材的商贩也罢，我只允许你们跟着韩炎，若被我的人发现，你们可以试试我还有哪些蛊毒——”
　　“明日启程，跟上。”
　　阿伊娜丢给韩炎一个药包，叮嘱他护理自己的伤处，便又冷冷地离开了。
　　“阿兄，这个禾令——心思不好琢磨。”
　　王无缺思索，乐正明光认可，阿伊娜有时候挺孩子气，可是权柄在握，又不敢忽视。
　　与此同时，阿伊娜对雷枝枝说，“枝枝啊，这个男人心眼比藕眼多，你可喜欢不得啊——”
　　雷枝枝落寞道，“可是他很温柔，对我一直笑。”
　　“轰隆——轰轰轰——”
　　乌云黑压压要飘过来，阿伊娜拉着她严肃警告，“他会我们的话，而你连中原话都说不了一句，更别说字，到时候被人家签了什么契书卖掉了，甚至被他打探我们荆族的秘密，你怎么办呢？”
　　雷枝枝震惊，雷俊摸摸她的头，“枝枝，尤其是我们雷部，绝对不可以再有出卖宗族的人，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知道的——”
　　“是——呜呜呜——”
　　“刷拉拉——轰隆隆——”
　　雷声接连落下，少女的心泅湿在天空泼下的大雨里。

　　《潼川道行志肆》
　　阿爷阿娘安好，孩儿在荆族一切顺遂，勿忧心。
　　荆族蛊毒甚是奇异，首先难以防备，入境需得饮食，不知何种方式何种食物可以下蛊，其次解蛊若解九连环，每位蛊师各有配方与次序，就地取材，智慧非凡。
　　荆族蛊毒并非是传闻中百虫相斗活者为蛊，实在是荆族用药之高手忖度药量之毒药，韩炎说治人则为药，害人则致命之毒，与中原医家理念相近，实是荆族医者传承之智慧。
　　待儿还家日，定与爷娘畅谈之。
　　三月初四日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