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主攻）》浪客沐心

64、祖宗，快点过来啊！！ 我等你

　　屋外已华灯初上，一盏盏路灯静静的立着，和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静静对视，光晕落在脚下的马路上，如洗如洒。

　　顾青插着兜大步走在前面，地潮风冷，裹紧大衣领子，顾青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扭头催促走在后面的人：“快点！！就是为了省时间才挤地铁......”

　　话还没说完，“啪——”后面一声打火机轻响，顾青耳根子一动，朝后看去，苏云离青白的脸衔着一只烟，火光一瞬，薄唇轻抿，照亮他皎洁的脸。

　　“......挺会，活儿挺多啊，多年不见也抽上了，瘾还挺大？”顾青放慢脚步，回身从对方手里的烟盒抽走一根衔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话：“借个火呗，帅哥。”

　　苏云离看着他，周身清冷，捏着烟呼出一团青雾，碎发被风吹起，蒲公英一样轻轻飞舞，居然显现出点温柔可亲的样子。

　　垂眸打亮火机，单手捂着火，凑近顾青点燃，火苗在顾青漆黑的瞳仁里，擦出一秒的光，又熄灭。

　　两人没有对视，一个慢慢喷出烟扭过头继续朝前走，一个把烟松松的衔在嘴里，慢慢的抽，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

　　“你到底什么时候学的啊，好同学。”顾青扬起头，对着夜空吐了口烟。

　　“你走以后。”苏云离神色淡淡的，眯着眼又吸了口，看着眼前绿化带郁郁葱葱的假植被。

　　顾青愣神，步子慢了下来，扭过头看向他：“我？我什么？”

　　你抽烟和我有毛线关系？

　　苏云离不看他，眼睛转而盯着脚下的鹅卵石路，慢慢开口：“抽烟静脑子。”

　　“谁和你说静脑子，哪个歪门邪道说的。”顾青皱眉：“这玩意儿致癌，戒了吧。”

　　“看哥给你先起个头儿。”顾青把烟捏在手里，四处想找个垃圾桶把烟摁灭了。

　　苏云离在后面慢悠悠的抽着，表情隐藏在烟雾里，并不说话。

　　“我说你能不能快走几步，大姑娘上花轿，闷头琢磨啥呢！”顾青扭头看见后面的人闷头只知道抽烟，忍不住冲他喊了句。

　　给老子又在这儿玩儿深沉，搞忧郁。

　　苏云离把烟衔在嘴里，裹紧外套跟上来。

　　顾青觉察到后骤然加急的步子，脸色好看了不少，又把烟咬进嘴里：“这就对了，甩开膀子，爷们点儿，在后边伤春悲秋演黛玉妹妹呐。”

　　说着顾青发神经左右大力挥臂，作出奋力疾走姿势，一阵大风吹过来，正赶上顾青还要张嘴说话，烟一歪差点儿刮跑了，顾青慌忙去接，又被烟头烫了手，顺带着烟灰也刮进了衣领。

　　“擦——”顾青两指头夹着烟把烟举高，还是舍不得扔，咋咋呼呼一边拍着烟灰一边催促：“妈的，擦！快抽，快抽！进地铁前赶紧灭了，我要赶上复联四首映！赶不上你自己看的办。”

　　“赶得上啥都好说，赶不上以死谢罪。”

　　“首映赶不上我恨你一辈子。”

　　“还墨迹？！整快点儿！！要不就掐了要不就大口抽几口！！”

　　顾青转过头大步朝地铁站走去，身后的风衣被夜风托起，又落下。

　　苏云离盯着前方的人默默地看，眼神一错不错。

　　那个人生动鲜活，却正经不过一秒，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连周围静谧的空气都被搅得乱七八糟。

　　没有刨根问底的质问，没有担忧关怀的同情，没有掏心挖肺的安慰，这些所有能带给苏云离心理造成沉甸甸负担感的情绪压力，他都没有施加过来。

　　他只是皱着眉，嘴里嫌弃个不停，走的风风火火，全副身心只为赶上一场电影，那就是他当下最专注的事情，还时不时扭过头来恶声恶气的吐槽催促。

　　接近地铁站，来往的人流开始汹涌，眼前挺拔的身影就要汇入人海，引入晦暗，苏云离心下一阵惊悸，原本平静宁和的心再次被汹涌的焦虑和不安包围。

　　他兀自僵硬在那里，夹着烟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出青白色，眼神空茫起来，毫无焦点的随人潮人海漂浮，就是寻不见那人的影子。

　　真的，真的不要再自己一个人。

　　回来。

　　回来吧。

　　求你。

　　回来，不要再丢下我。

　　不要抛下我只剩我一个人！！

　　无边的黑暗像是深海最冰冷的水一样漫了上来，苏云离站在原地，费力的呼吸。

　　“喂！！你他妈发什么呆！！赶紧的！！”一头银毛从人潮中折了回来，满脸不耐，一脸躁郁。

　　“祖宗！！快点过来啊！！”

　　苏云离凝滞的呼吸突然顺畅起来，大口吸了两口烟，倏然朝着灯火阑珊下的人影跑了过去，风流动起来，刮在耳边，一切又都活了。

　　超过顾青，把烟摁灭在地铁口的垃圾桶上，苏云离喘着气转过头，一眨不眨盯着顾青嘴里即将燃尽的烟头，路灯下两颗琉璃眼眸反射着霓虹的光，灵灵聚聚。

　　不再死寂，灵动着，像银河盈满星光。

　　“我完事儿了，你快点抽。”

　　“呛死了，你别抽了。”

　　“......”

　　顾青皱眉，这尼玛是真的得抑郁症的？

　　**

　　接近午夜12点，商场里却人群息壤，大家一股脑往4楼涌，年轻人排着长队都在影院门口等着检票，各个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苏云离确实人群中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帅的人神共愤，却一脸木然，双手挂伤，故事感氛围感直接拉爆。

　　此时手上捏着顾青塞给他的电影票，安安静静杵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大屏幕发呆。

　　顾青偷瞄他的神色，经历了下午那一场混战，苏父好像还得了绝症，正常人难免崩溃。

　　可这人自从醒来后，就一直很淡定，顾青没看出任何异样。

　　和平日绝无分别的寡淡凌厉，周身清冷，用坚不可摧的盔甲把自己全力伪装起来，表情甚至可以用“淡然如水”来形容。

　　仿若时间无任何事足以令他挂齿。

　　“那个屏幕上演的什么？”苏云离突然指了指大屏里一闪而过的特效画面。

　　顾青猛然回神道：“电影预告啊，讲好人拯救世界的。”顾青撩了大屏一眼，继续开口：“今儿就请你看的这个啊《复仇者联盟4》，你真得换换心情，多融入点年轻人的生活娱乐。”

　　苏云离一言不发，垂下头用手抠着卷起来的票根的边边角角。

　　顾青瞪圆了眼睛，心底十分震惊：“不是，你这毛毛愣愣的啥反应......我们的青春不就是灌篮高手和复仇者联盟的吗？你不会真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前面一个烫着菜花头的黑镜框大哥听不下去，扭过头不满：“对不起，我们还有穿越火线、DOTA和梦幻西游。”瞪完一眼，又转过头去拿伙伴举着的爆米花吃。

　　“.......”

　　“超人和蝙蝠侠的那个？”苏云离静了片刻突然灵魂发问。

　　顾青明显愣了一下，嘴都跟着僵住了，缓了半天只能忍耐解释：“一个是DC一个是漫威，你串台了。”

　　服务人员突然高喊一声：“检票了。”人流瞬间涌动起来，熙攘和喧闹包裹着两个人往前推，苏云离的脸上清透静默，水雾一样朦胧，淡声说：“知道了，走吧。”

　　顾青走在他身后，浑身漾出的微微热气笼罩着苏云离：“待会儿别人欢呼，你就跟着欢呼，别人哭，你就跟着哭......你得融入......这是很好的情绪发泄......”

　　“你别不当回事，管用.......情绪总得有个爆发的突破口，就跟拉闸泄洪一样。”

　　苏云离被顾青推着走在前面，想扭头看他，顾青的大手从身后附上了自己的头顶，略微用力的往下压，摁的苏云离一缩脖子，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声音从而后传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那样。”

　　顾青垂着眼看向前面细瘦苍白的脖颈，想着乔涵那些话，和那个被暴打在地上的男人，满心只剩下对他的怜惜。

　　**

　　天气刚进了初冬，天气还没怎么降温，观影厅里坐满了人，虽是午夜场，却是热热烘烘的。

　　苏云离和顾青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灯光灭，周遭陷入漆黑。

　　片头起，纷乱华丽的标志性开场仿佛给世界都消了音。

　　苏云离淡淡的望着屏幕，眼前闪过一幕幕绚丽的画面，刁钻的特效迷幻的映照在他沉寂如冰的脸上，一颗心机械麻木的跳动着，眼眶干涩的发麻，眨一下眼睛便越发艰涩。

　　人生如戏，苏云离淡淡的想。

　　电影幕起，五彩炫目，电影落幕，曲终人散，世间重回黑白。

　　每个人都是演员，反正大家都是那样苟且的活着。

　　大家都在伪装，只有伪装的好，与伪装的差之分罢了，包括他自己，带着无懈可击的面具，从学生时代的“学霸”到职场成功的“精英”，其实不过是明争暗斗的高权者膝下养的一条不叫但会咬人的狗罢了。

　　即使是自己那个姑且叫做“父亲”的人身患绝症，他也觉得畅快淋漓，每个细胞都早叫嚣着“死得其所”。

　　拜这位“好父亲”所赐，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很少体会过温暖、喜悦和幸福的心情。

　　抛妻弃子，与男人私奔，呵，人生百态，污浊泥淖一般的人世间。

　　没有心，何来难受。苏云离觉得自己是个空空的皮囊，里面没有一丝多彩的情感。

　　可在他刚刚体味到生活的一丝丝美好，还来不及搞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情绪的时候，那个给予自己喜怒哀乐的人，却随风而逝，云烟般消散在人海，痛苦又如潮汐涌入，自己又被丢弃掉了。

　　又被丢弃了啊。

　　周遭黑漆漆的，苏云离如溺水的鱼一般，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影片的画面模糊成一片，叫嚣的冲锋也变成了野鬼哀嚎一般，苏云离要紧牙，蜷缩起来，想等待这要命的哀痛过去。

　　顾青一心二用看着电影，眼睛余光时不时往旁边人身上飞，眼看这人一下子又缩起来了，正要探下身去看。这时正巧演到美队出场，特效炸裂，装逼更甚，后面大哥一个没忍住，手脚挥舞，一脚就踢了顾青后椅背上了，顾青皱眉正要回头骂过去，不知道谁大喊了声“复联4后再无漫威！！”所有人就跟开水进了油锅似的嗷嗷叫唤上了。

　　“啊——”

　　“帅啊——”

　　顾青脑门一热，隔着吵闹不已的音浪扒拉身边这个鹌鹑，薅住旁边人的胳膊左右晃，像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撒娇：“又郁郁寡欢啥呐！！喊啊！！”

　　苏云离游离的神志被强行拽了回来，呆呆的看着顾青的嘴一张一合。

　　顾青看着这双寒潭一样眼眸，大叹：“你都要气死我了，咋干啥都赶不上趟儿！”把手抽开，顾青压低声音伏在他耳边嘴巴不闲：“人家十年布局只为一战，都生死存亡了，你在那儿玩儿什么冥想呐！你连灭霸脚底下那些瞬间噶了的小兵崽子都不如。”

　　“人家好赖还知道往前冲冲冲呢，就你，老是在原地，哎你是不是活在梦里呢！往前看啊！！猛猛冲啊！”

　　“......”苏云离眨眨眼，半皱起细细的眉毛，顾青的话虽硬，可是都砸进了心里。

　　眼见苏云离神色似乎被说的有点委屈，全然一副半哭不哭的可怜摸样，顾青又讷讷的：“......那什么，把我硬塞进去，我也是里头呜呜泱泱的拿刀小兵，特效里活不过一秒，英雄是那么好当么 ，那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

　　噗嗤一声，苏云离突然笑出声。

　　眼看冰封的雪莲瞬间成了山海下娴静柔和的太阳花，顾青呆了一瞬，再接再厉：“待会儿，我掐你，就代表我要喊，你就跟着我一起，我害羞，你得陪着我一起喊。”

　　“嗯。”

　　接下来，屏幕里在演什么，苏云离也没太看得懂，很多人的团战开始，号角吹响，影院里喧叫连天，差点要把房顶掀开，苏云离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唯一感受清晰的，是顾青在黑暗中突然掐了他一把。

　　音响震耳欲聋，巨大的战斗轰鸣连成一片。

　　苏云离喉咙一滚，胸口压得热气一阵阵往出冒，像是燃爆装置倒计时秒数耗尽似的，再也压抑不住，苏云离突然猛喊出一声，直接把顾青吓得一个激灵。

　　无尽的愁绪仿佛从嗓子眼儿里飞了出去。

　　苏云离嘴巴震颤着，发泄般的嘶吼像是要把颅顶掀开，满眼的画面和黑暗变得模糊不清，滚烫的泪水泄洪一样往下砸，灼烧着顾青紧攥着他臂弯的手背。

　　顾青的手抖了一下，压抑的张了张手指，继而顺着人的臂弯向上，温暖粗糙的掌心罩上了苏云离泪水涟涟的脸，轻羽般的睫毛细细软软的刮擦着掌心，顾青大手往下一盖，一揩，在下一波欢呼声袭来的时候，伏在他耳边大声喊：“你这简直了，‘力拔山兮气盖世’！！！小瞧你了！！”

　　苏云离不受控制的跟着人群欢呼，鼓掌，哭泣。身边的人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个散发无尽光热的暖炉一样，苏云离觉着自己的心口仿若加了一块热炭，又麻又烫，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憧憬向往这团炙热的光源。

　　顾青转过脸来，静静的看着他。

　　胳膊一紧，苏云离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

　　那是一个蕴含着无限力道的劲瘦有力的胸膛。

　　他抬眼，顾青漆黑的眼睛像是要盯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苏云离回看着顾青，一动不动。

　　顾青身子突然再度向前探，与他交叠。

　　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不管你现在承认不承认，你一定会是我的。”

　　“我等你。”

　　“一直等。”

　　“你他妈最好别让老子等死你！！！”越说越气，顾青又气急败坏的捏苏云离的胳膊。

　　奇怪了，明明是黑暗的影厅，顾青却像滚着光一般，把苏云离冰冷的心，照的透亮，无限的光，把他潮湿的内心烘的暖融融。

　　光影在朦胧的泪水里交织，翻涌，抽象的盘旋，像烟花一样缤纷，绚丽夺目，世界终于不再只有黑白。

　　苏云离死死的咬紧牙关，憋气啜泣，滚烫的泪珠，尽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