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终末》纪尤年

46、44.巡猎庆典（9）

　　对黎明而言，从高处坠落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早在高中一年级那个盛夏的午后就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从此他知道了飞鸟跃上云端的感觉，知道了天堂与地狱的距离，也知道了人生不过是一个从生到死、从无到无的瞬间。但最后他并没有摔死。在空中短暂的徘徊时，有一股不知从而来的拉力强硬地与他身上的重力对抗，让他以连牛顿都匪夷所思的慢速坠进了楼下茂密的树丛中，仅仅以一条胳膊脱臼为代价结束了这场轰动全校的事件。
　　因此，当祁沣松手，黎明从崖边坠下的时候，他感受不到恐惧。
　　但他知道，上帝不会眷顾寻死之人两次，尤其是对曾企图自杀下地狱的人。
　　脸上满是湿润雨水，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曾经坠落的飞鸟再次走上相同的命运，他闭上眼，等待坠地一瞬痛苦后意识的彻底抽离。
　　然而，此时的崖底传来一声刺穿雨幕的吼声。
　　“——黎明！”
　　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破砂石直冲而上，黑风衣翻涌着铺开一片深邃的夜幕。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不顾重力的挤压死死圈住黎明的身子，在风衣的庇护下旋转着下砸，重重摔进崖底的砂石堆中。
　　【受道具“身披的信仰S”的技能“信仰壁垒S”影响，您的防御力大幅提高。】
　　【已抵御99%的冲击力。】
　　黎明听着耳边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呆道：“夜川？”
　　夜川死死蜷着，把黎明护在怀中，从后脑勺摸到双腿，确认人完好无损后，这才稍稍放松身体，将黎明放在地上，撑起风衣为他挡雨。
　　黎明回过神来，蠕动着要挣脱夜川的怀抱。
　　是夜川。夜川又救了他一命。这是第几次了呢？
　　可夜川为什么会在这？如果祁沣想干掉先锋队，把拥有强大战力的夜川支得远远的才是最好的做法。山崖那么广那么大，夜川为什么就恰好出现在他坠落的崖底？
　　夜川深吸一口气，隔着浑浊的雨幕向上瞪视，尾音还有些难以掩饰的愤怒：“祁沣那家伙干什么吃的？叫我来这，就是让我眼睁睁看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
　　“什么？”黎明愣了一瞬，“祁沣叫你来这的？”
　　夜川看着黎明脖子上的项链犹豫了一会，说：“我知道你的大致方位，但没想到你会从天上掉下来。祁沣让我在22点22分赶到这里，与你的方向重合，我没有多想。他怎么了？”
　　黎明摸了摸项链，并未像夜川所想那般纠结这礼物有些冒犯的定位功能，而是对夜川所言露出了惊讶且不解的表情。
　　22点22分。祁沣明明说这是送他去死的良辰。
　　黎明心情复杂，向夜川道：“你先看看排行榜吧。”
　　夜川闻言打开局内排行榜浏览，片刻后和黎明露出一样的复杂神色。
　　夜川皱眉问：“他是个叛徒？”
　　“目前看来是的。你被他当做侦察兵支开，他和乌托皮娅联手在另一处悬崖将队员全部扔了下去……包括吕易笙。”黎明沉吟，“他说他必须拿到第一名。所以他应该利用了游戏规则，在短时间内连续击杀玩家获取大量积分。”
　　“但我不明白。”黎明不解道，“他为什么又把你叫回来，简直像专门让你在这里等着捞我一样。”
　　夜川看起来十分愤怒：“无论他想做什么，他把你扔下来，在我这里的信誉已经归零了。”
　　黎明抬头望了望漆黑高耸的崖壁，想不明白祁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祁沣是个不归属于任何阵营、对先锋队和理想国都毫无感情的自由人，利用并击杀自己身边成群的先锋队员确实是获取积分最快速便捷的方法。
　　……但祁沣真的对先锋队毫无感情吗？
　　换句话说，祁沣为什么执着于得到第一？
　　想到这里，黎明忽然发觉自己，或者说沉浸于这场公会战的绝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游戏类型：大逃杀。等级：lv3。通关奖励：5000积分。道具“惊喜盲盒A”。第一名玩家可获得道具“巨龙毁灭之心S”】
　　【巨龙毁灭之心S：从心怀怨恨战死的巨龙胸膛里剖出的心脏。使用道具时，可以号令任何玩家听令于使用者。】
　　可以号令任何人的道具。
　　原来如此。若非这个副本被倒霉地选作公会战场地，这个S级道具才应该是众人追捧的目标。1000名玩家将会为了争夺第一互相厮杀，血流成河，才是这场“巡猎庆典”本来的意义。但祁沣要拿这种道具去做什么？
　　夜川环顾四周，除了猎猎风声，崖底再无别的音讯。他说：“祁沣背叛，先锋队人数寥寥无几，他们已无胜的可能。火焰呢？”
　　局内排行榜上“弗莱明”的名字依然存在。
　　火焰原本是作为饵来吸引理想国绝大多数火力的，而那些火力实际上和乌托皮娅一起在这里处决先锋队员。队伍聊天无法使用——应该也是祁沣的手笔——但就算火焰无法得知这边的真正消息，过了那么久没有鱼上钩，他为什么没有立刻赶回来？
　　“祁沣是副队长，火焰看起来对他极为信任。如果祁沣想把火焰远远支开，应该也不是难事。”夜川关掉系统栏，看了看渐停的雨幕，“先锋队背离了与我的交易，他们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我们赶紧离开这，先把你送出这个副本。”
　　黎明奇怪道：“‘联合锁链’已经毫无意义。火焰不在场，也没法现在让他给你上这个技能。我没法通关已经是板上钉钉……”
　　夜川担忧地看着他。
　　“诶，别这么看我嘛。”黎明不知为何心里一急，连忙安抚，“不就是皇家斗兽场吗，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呃，我现在也不差的……我是说，我有专门对付怪物的技能，很有效，开局那个驭怪的牧狼人也拿我没办法！”
　　夜川投来怀疑的目光，然后摊手：“我不能让你冒险。被怪物杀死就真的完了。”
　　黎明低头看夜川伸过来摊开的一双手，疑惑：“什么？”
　　夜川挑眉，勾了勾手指：“你准备用来送人积分的道具。”
　　黎明一愣，哈哈一笑：“你在说什么啊。”
　　夜川盯着黎明的眼睛：“你忘了我的技能了么。”
　　黎明忽然想起，夜川曾在副本《信仰囚笼》里向他坦白过自己有能看到玩家道具栏和状态栏的能力。
　　黎明继续装傻：“那又怎么了？我带的道具有什么问题吗？”
　　“你身上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玩意，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夜川毫不留情地指出，“但你实话告诉我，黎明，你想拿‘高级副本通行证’和‘定点投送’做什么？”
　　“高级副本通行证”：暂时改变游戏等级，以穿梭于各种副本。等级上限为100，下限为1。穿梭副本仅尚未身处副本时使用生效。 “定点投送”：将使用者任意一件所有物定点投送至目标玩家。当所有物体积小于1cm3时，所有物将以100倍数量投送至目标玩家。常用于复制传送微小物品以节约成本。
　　黎明沉默，视线游移。
　　夜川凑近黎明耳边，一字一句说：“这局游戏获取积分的依据就是被击杀者的等级。你将会在某一时刻，使用‘高级副本通行证’将自己的等级提升到100。但因为身处副本之中，穿梭副本的效果不会生效，只会留下暂时提高等级的效果。”
　　黎明僵着身子，任由夜川嘴里呼出的热气氲在耳鬓。
　　“但你没法杀人，升那么高级只会便宜了别人。于是你想到了这个馊主意。”夜川微微眯起眼，伸手捏住了黎明的下颌，“你会将自己的等级提升到100，然后自杀，使用‘定点投送’将100倍的积分给我和吕易笙，对吗？”
　　黎明的声音难以察觉地发颤：“你多想了。”
　　“是么。”夜川稍稍增加了手上的力气，“但你就是这种人。在孤岛宾馆时，你看起来不想麻烦刘铭。在埃尔隆别墅时，面对只有一面之交的我，你选择了陪伴。在列车上也是，你通关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帮我找人，关于你自己的愿望只字不提。奉献型人格，一如既往。所以我认为面对你的时候，不仅要看好你不被别人伤到，还要看好你不被自己伤到。”
　　黎明急切道：“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夜川的手松了劲，轻抚上黎明被捏红的脸颊。
　　“你就是这种人。从前是，现在看来一点也没变。”
　　从前？什么意思？
　　黎明后退半步，却被夜川死死禁锢在他和崖壁之间。
　　“把那两个道具给我吧。你想做的，我同样也能做到。”
　　“不行！”黎明推了推夜川，强硬道，“就为了我把这个一无是处的人送出去？是我要为你开路，而不是你要为我这个废物付出那么多！”
　　“承认了？”夜川对此避而不答，只是说，“给我。”
　　黎明狠狠瞪他。
　　此时，几则接连弹出的系统消息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检测到不明生命体……警告，警告，副本发生不可预知的错误。】
　　【不明生命体已进入副本。阻拦无效。警告，警告。正在通知管理员，正在……】
　　【滋——滋——现存玩家：108/1001。现存“理想国”玩家102人，先锋队玩家5人。不明生命体1人。该生命体无视规则……滋……等级同步无效。】
　　崖底的风突然猛烈起来，阴云再次在天上聚拢。
　　一阵突兀但狂妄的笑声在崖底回荡。
　　不远处的地面忽然涌出一股漆黑的淤泥，向上汇聚成了门的形状。一道身影破门而出，猖狂大笑，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仿佛拖着鬼魂，和崖底的风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
　　“哦？这里有两个人么？”
　　那人笑着走近，小光球映出了他的模样。
　　他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笑容狂放，嘴角仿佛要咧到耳根。一身仿佛出身剧团的夸张红色礼服衬着一条黑皮裤，难以言喻的审美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来自局外的，第1001个人形生命体，不知是人是鬼。但肯定不是善茬。
　　夜川警戒地支起【星河】横于身前，将黎明护在身后。黎明也戒备地盯着来者，手上已经给夜川的【星河】搓出了一个附魔。
　　那人丝毫不在意二人的举动，只是自顾自说：“已经进行到这时候了啊……不过没关系。”
　　他猩红的双眼看向黎明和夜川：“这局游戏的最高积分所有者是谁？哦……看来不是你们。那最高分的家伙在哪？”
　　黎明沉声：“你是谁？”
　　那人大笑着回复：“不重要。但你想知道的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他伸出双手。
　　黎明一愣。
　　那双手骨节分明，但指尖尖锐，沾满了血迹。
　　“我是第三晋升者‘毁灭代行者’，刚从一场杀戮盛宴赶回。虽然在路上干涉了这局游戏中几个人的性命，但似乎还是有些迟了……哦，你们管我叫什么来着……对了，你们管我叫‘屠夫’。”
　　他狂妄地大笑起来，猩红的眼睛兴奋地盯着黎明与夜川。
　　“我很喜欢这个称号。那就由你们来为我在此的杀戮开刃吧！”
　　——
　　——
　　祁沣站在崖边，低头看向望不到底的虚空。
　　乌托皮娅立在祁沣身旁，面纱随风而动，言语冷淡却温柔。
　　“可怜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她看了看排行榜，似乎向深渊叹惋，而后看向她的左膀，“但他很幸运，有人在下面接住了他。你说对吗，祁沣？”
　　祁沣耸耸肩：“挺幸运的，没想到夜川就在下面。”
　　乌托皮娅嘴角带笑：“但没关系，你已经将第一名收入囊中。这段时间……不，这几年卧底先锋队，辛苦你了。”
　　祁沣从崖边走回，和理想国玩家一起站到乌托皮娅身边：“不辛苦不辛苦，老板一句话，我当然赴汤蹈火。只是陪他们玩过家家确实有点累。”
　　“过家家吗，你的形容很恰当。”
　　乌托皮娅举起一只手，示意理想国完成任务当即撤离。
　　“蚂蚁们为了能在火场中走得更远而聚成球，在行进的过程中，外围的蚂蚁不断死去，里面的蚂蚁不断顶上来，这个球只会越滚越小，最终它们都不会走出火场。因为他们无论有多远大的理想，终究都只是蚂蚁罢了。无用的信念，注定的结局，暂时的希望的确只是过家家般的儿戏。”
　　祁沣鼓掌：“老板颇有文采。”
　　乌托皮娅似是被逗笑了：“离游戏结束还有几个小时，找一处山洞等着……等等。”
　　乌托皮娅收起笑容，看向漆黑的夜幕。
　　视野中陡然出现一颗从天而降的火流星，以不容置喙的霸道和灼热的温度撕开了夜幕，在乌托皮娅和祁沣面前轰然砸下，溅起一地砂石尘埃。空气顿时弥漫着愤怒的焦糊味。
　　理想国玩家纷纷一惊，一些抱头鼠窜，一些警惕地看向熟悉的来者。
　　火焰从尘埃中现身，紧拧着眉，将两具烧得不成样子的人偶甩到乌托皮娅面前。
　　乌托皮娅的黑纱直直地对着他。
　　“乌托皮娅。”火焰压着声音，像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你的人偶，还给你。”
　　乌托皮娅呵呵地笑起来：“弗莱明，你还是那么……天真。”
　　崖边并无先锋队的任何一人。一群豺狼警惕但不怀好意地盯着蚂蚁之王，他的国度已经被卑鄙的修女和叛徒一起联手覆灭了。
　　火焰朝祁沣看去，神色晦暗不明。
　　祁沣视线游移，躲在乌托皮娅身后。
　　乌托皮娅继续调笑道：“弗莱明，身为已经实现愿望的晋升者，你是否为当初许下那样一个可笑的愿望后悔？”
　　火焰朝祁沣的方向看了一会，将视线重新放到乌托皮娅身上。
　　“我从不后悔。乌托皮娅，作为与你对着干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我必须提醒你。”火焰平静的眼神仿佛跃动着岩浆，“任何一个妄图践踏理想的人都会受到惨烈的惩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理想国只是一块虚伪的遮羞布，你要的不过是让世界混乱，驯化玩家留在这个吃人的游戏世界里罢了。”
　　“弗莱明，几十年了，你虽然贵为晋升者没有那么快老去，但很明显已经老眼昏花了。”乌托皮娅张开双臂，理想国的玩家聚拢过来，“我为他们提供了绝对的自由。他们自愿留在我身边，留在卡提纳，留在游戏世界。而你，也很清楚地明白吧，为什么非要挣扎？”
　　——唯有归乡的愿望不能实现。
　　“与你相争的几十年里，我确实获得了短暂的快乐。看人在世间沉浮后堕落、看不屈的精神最后腐朽，实在是太美了。”乌托皮娅周身卷起狂风，黑纱摇曳，“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腻。”
　　火焰身上也燃起冲天的烈焰。狂风与烈焰纠缠席卷，点亮了半边天。
　　而正当风火相接时，崖底传来的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检测到不明生命体。警告，警告，副本发生不可预知的错误。】
　　不管来者是谁，毫无疑问，崖底正在发生战斗。
　　祁沣眼神瞟向火焰，颇为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出什么故障了？看来底下的黎明和夜川要遭殃了呢。”
　　火焰神色一凛，看了乌托皮娅一眼，然后朝崖底飞身而去。
　　祁沣暗暗松了口气，和乌托皮娅等众多理想国玩家一起朝崖底探头。
　　乌托皮娅冷声道：“先撤。”
　　——撤去哪呀？
　　一道带着嗤笑的低吟突然回荡在众人脑海里。众人神色一凛，但找不到声音的源头，四顾茫然。
　　——哦~第一名在这呢。理想国？祁沣？真热闹。
　　乌托皮娅再次大喊：“先撤！”
　　——别想走。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崖边的地面突然裂开巨大的缝，一股充满血腥气的强大力量将所有人连同脚下的地面一起拽了下去！
　　那狂妄的声音在众人耳边震响，仿佛在大声宣判死刑。
　　——卑微的蝼蚁们，来给我助助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