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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家 流血漂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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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着烧糊的麦子味迎面而来,呛得人咳嗽,咳嗽得掉眼泪。
岳渊掏出手帕系在脸上,更快地打马。天马上要黑了,远处升腾的火光就更加触目惊心,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马蹄的铿铿声。家,终于越来越近了。
远处轰隆隆的脚步声。
岳渊连忙勒住马,自己忘了孟钧要撤兵,居然走的是大路。若是正面对上孟钧,岂不送死?想着下马,牵着马进了树林深处,将马拴住,自己腾身上树。果然不多时,行军的马声越来越近,一队开路兵先骑马跑过,又过了一会,孟钧的大队人马随后。天已经黑了,孟钧乌泱泱的人马仍有阵型,旗帜蔫巴巴地飘扬着,孟钧身坯高壮,骑着重骑马,在人群中比旗帜还要扎眼。岳渊望着他看不清的脸,望着他在夜色和火把中依旧猩红的斗篷。岳渊一阵发抖,血往上涌,张弓搭箭。
雷霆万钧的威势,便是用铁蹄肆意践踏别人的家园?就是吸食别人的血肉来补养自己?
箭羽和箭尖在他的目光中已经贯穿那颗头颅,电光火石间,却想起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岳渊一阵颤栗,手僵死着,定定地挽着满弓,始终射不出这一箭。却见孟钧的头盔泛着亮光,头盔上的红缨随着风吹马行而摆动。岳渊手一抖,箭离弦,“嗖——”地破空,正中红缨。
孟钧本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只觉头盔一动,便一抬手抓住,竟是一枝箭,已经射落他头上几根红缨丝缕。赵飞骥一见便大喊:“有埋伏!戒备!”孟钧皱了皱眉,呵斥道:“安静!”
众人都停下脚步,护卫士兵围在孟钧身边。环顾四周,只有树林风动,沙沙作响,林中看不清的,暗昧的黑影。孟钧看了几眼,冷笑一声:“是个只敢放冷箭的宵小之辈,无甚本领。继续走吧。”
众人继续前进。孟钧一手攥着马缰绳,一手拿着箭枝端详。这箭的制式看起来眼生,翻来调过去,倒是箭头焊接处的箭杆上,刻着“丙午癸巳三五”。前面大概是制作批次,后面是工匠编号。孟钧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个人来,想了一会,莞尔一笑,将箭枝随手放进自己的箭袋中。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粮仓的大火还在烧着,弥漫着烧糊的焦苦味。
城门紧闭。
横尸遍野。
岳渊马上要跑到城门口,却听到远远的喊声:“别跑了!什么人!”
城楼上,仍是火把和守卫。岳渊翻身下马,朗声应道:“是我,岳渊。”
城楼上一阵骚动。守卫颤抖着问:“果真是少庄主?”
岳渊强忍着眼泪,昂着头大声应道:“是我!你找人来验明正身!”
守卫应道:“少庄主稍候片刻。”
岳渊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望着紧闭的城门。黄土地已吸满了血,踩着软得人心里发毛。岳渊不受控制地流泪,蹲下将尸体一具一具地挪开,免得马踏着尸体。从这些人的衣服看得出,有的是孟钧的士兵,有的是洛城的士兵。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无暇区分,只木然摸到了什么便向旁边拖,想清出一条能走马的小路。马儿乖乖地垂着头,原地不动。
不多时,燕拂的声音:“小鱼儿,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岳渊哽咽难言。
燕拂听他不答话,只吩咐道:“你牵着马过来,给你开城门。”
岳渊这才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城门走。马儿乖顺地被牵着走,看不清脚下,分不清是土地还是尸体,只慢慢踱步走来。城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人一马进门之后,厚重的城门重新严丝合缝地关好。
燕拂已经在门后等待,见岳渊在默默擦眼泪,也觉得眼眶发酸,哽咽着问道:“小鱼儿,你怎能感情用事,现在跑回来?祁清霜哪里会带兵?小祁也只是单打独斗厉害。这些利害早对你说过,你……”
岳渊不答,只问道:“娘。姑姑她怎么样?听说她从洛城开战,一直在城楼上。怎么没见她?”
燕拂始终惦记着岳棠眠肩膀上的一箭,火急火燎,恨恨地应道:“她中了一箭在肩膀,本不要害。可我刚刚为她拔箭。箭上有倒刺,又淬金汁。只怕不好。”
岳渊一听“金汁”二字,汗毛倒竖,抬腿便要跑,却被燕拂一把扯住:“你不能见她。”
“为什么?”
“你姑姑膝下无子,将你当作亲生。刚刚听说你的消息,已经激动得流血不止,催着我亲自出来迎你。说你久久离家,必定惦记娘亲……可你娘不用你惦记。我知道,你惦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姑。你姑姑,早有殉城之心,见你平安回来,她便了无牵挂。金汁箭实在凶险,我都没告诉她箭淬金汁。”燕拂凝视着岳渊和岳棠眠如此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抬手攥住他的肩膀,“她这辈子最放不下洛城。然后就是你。现在孟钧只是暂时退兵。国不可一日无君。”
岳渊默默不语。燕拂见他不答话,终于失声痛哭:“她中箭时,城门已破,她还在用自己的伤势鼓舞士气,还在承诺用自己的魂魄守护这座城。岳渊,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感情用事,任性妄为?”
岳渊只觉得一颗心如油烹水滚,霎时间五内俱焚,煎熬得只想大喊一声出气。他多想马上跑回去,将刚刚那一箭不偏不倚射碎那人的头颅!他咬着牙,气闷良久,终于应道:“二叔应该会很快从孟钧大营处回城坐镇。我看现在城门口并无将领,应当是伤势严重,无人可用。我来守城。安城那里,卢将军早就带着一部分人在骚扰,开了缺口让人跑出来通知孟钧尽快回城。祁师父虽然不会用兵,但是卢将军的丈夫也随军而来,粮道处不用担心。卢将军夫妇用兵一向神出鬼没,始终精于我,不会与孟钧正面对抗。娘,我饿了。哪里还有饭么。”
燕拂听出岳渊语气中的颤抖,也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点头:“你随身还有什么信物是你姑姑熟悉的。”
岳渊从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封地图,递给燕拂:“我的字迹,姑姑应该认得。”
燕拂端详了一会,将地图收好,转身要走,还是回头:“小鱼儿。你妹妹她怎么样?服了药可觉得好些?”
岳渊愧疚地垂头不敢看她,微微摇头:“还在咳血。”
燕拂强压着心中的急切,应道:“内伤本不易好。小狸体质特殊,更不易起效。小猫儿有九条命,我看没事。”
“若不是我……”
“行了,啰嗦什么。你们兄妹之间没有彼此。那丫头素日闹你也闹得厉害。以后她闹你,我少骂她就是了。”
岳渊被逗得笑了笑,还是觉得眼睛酸得撑不住,垂着头抹眼泪:“娘,我好害怕。”
燕拂抬手为他抹了抹脸,擦去眼泪,双手捧捧他的脸:“傻小子。有娘和姑姑在,一城的忠臣良将,你怕什么。大不了死在一起。”
岳渊忍不住破涕为笑:“那也不必说得这么晦气。”
燕拂也笑了起来,抱着手臂:“我去盯着你姑姑,给她报个平安。我找人给你送饭。不认识的人给你什么你都别吃。”
岳渊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离开。
宿芳殿。
岳棠眠早急得要下床,被凝雾按着不让乱动。听见有人开门,坐直了要去迎,一见是燕拂,望眼欲穿地看她身后:“孩子们都叫你带回来了?”
燕拂将门关好,将地图给岳棠眠:“小鱼儿现在就在城楼上守城。瑞儿,小祁老祁,卢将军在别处带兵作战。你先管好自己吧。”
岳棠眠展开地图,冲着灯看上面的字迹,清亮亮的线条图画,娟秀小字,正是出自岳渊之手,是卢靖潮在东海驻地的地图。岳棠眠看了一会,咧嘴一笑:“卢将军当真来了么?不是骗我吧。”
燕拂嗤笑一声,懒得答话。
岳棠眠放心地连连点头,不由感慨:“千里之遥,就这么抛家舍业……她可带着丈夫来了?”
“小鱼儿说是带来了,在指挥作战。”
“那便好了。她是真心要来。”岳棠眠端详着地图上一些眼熟的地区,给燕拂看,“这个卢将军,神出鬼没。她之前,就是在这里埋伏我,你给我的新茶,便是叫她拿去了。”
燕拂见她脸色发白,一把抢走她手上的地图:“行了,你还没有止血,好好休养。”
岳棠眠见她一脸按捺不住的紧张,不由得伤感,便乖乖在床上躺好:“我知道了。我中箭的事,尽量不要告诉娘。她知道了,告诉她伤的不重。告诉她,孩子们带了援军回来,孟钧暂时退兵了。看看娘有没有意见,怎么安排。她没意见,就是小鱼儿主事。”说着,将枕头底下,岳渊的双鱼玉佩拎出来递给燕拂:“拿去替我物归原主吧。”
燕拂不肯接:“你到时自己给他。”
岳棠眠见她一脸心虚,只笑了笑,应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