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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风雪 小命哪有钱 ...

  •   相传这蛮芜边境,终年寸草不生,黄沙十万里,掩盖了不知经年擅闯其内的骸骨。

      阴风刮过,蜿蜒至看不见尽头的黄沙便会发出阵阵似笑似哭之声,令人胆寒,远处与黄沙相连的天边,缓缓涌动起不祥的血色云。

      这里的一切都诡异至极阴森恐怖,唯一正常的大概就是这地上的黄沙。

      人过留痕,雁过留声。

      渡鸦一身夜行衣,脚尖轻点树叶疾步掠过这瘆人的地方,在他身后,血红眼珠的乌鸦扯着嗓子嚎叫着盘旋而上。

      明明是阳春三月,此地却飘起纷扬大雪。灵力运转经脉,却依然挡不住刺股寒意。

      转瞬间渡鸦已来到一处悬崖峭壁上,崖壁上站着一人,身着暗金色流纹绣边黑衣,衣摆被谷底罡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似乎已等了许久,发尾落了层雪,顺着发梢一路滴落,离远看去,落雪山巅,说不出的孤寂。
      那人脸上半张脸带着恶鬼面具,漏出的半张脸眼眸深邃,薄唇轻抿着,眼尾像是行云流水的墨渲染开时氤氲的最后一笔。

      原来浓墨重彩也可以用来形容水墨画,渡鸦内心暗自想着。

      “处理干净了吗?”

      “水墨画”发问道,渡鸦心神一凝,答到:“大人,依你所言,寒鸦十三策已全部出动,必不会留下痕迹。”

      “水墨画”似是有些惊诧,寒鸦十三策全出动并不在他计划之内,不过……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临渊阁大手笔啊,改天我必登门拜访,亲自感谢阁主。”

      说罢,男人望着西北方向一点喃喃道:“快结束了,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他神色带着种说不出的癫狂,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家之所,又像被逼入绝境的亡命之徒,奋起反抗的最后一击。

      渡鸦顺着他的视线眯眼看去,西北方向啊。
      他眉头一挑 ,有些惊诧,那可不是个善始善终的好地方啊。

      一阵风雪袭来,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待到风雪散尽,长月当空,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一重又一重的风雪掩盖了所有痕迹,这场密谋,只有卷着细碎雪花直击长空的风有幸得以见证。

      ……

      西北方向——下九州。

      下九州在整个三界中是跟上玉京,十三宫齐名,不过上玉京是以修为大能居多而闻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心中道。

      十三宫则是神官居多,维持三界秩序。下九州就不一样了,一个下字足以体现一切,郁郁不得志的凡人,阴邪至极的邪祟之物,人人喊打的鬼修魔修,一切不为三界所容的事物,均在下九州,是三界中最鱼龙混杂之处。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信念,有信念就有供奉香火,有香火的地方就会神官遍地。
      虚妄之物神魔自然不信,这些供奉的人,大多是不得道的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修道的边,更与上玉京无关,只能不断经历生老病死的循环,无一例外。

      看不清前路也没有了退路,终生行走在黑暗里,寻不到光,看不到天亮。在这条修仙大道上颤颤巍巍的匍匐行走。

      这群人,恰恰是十三宫香火旺盛的来源:因为无依无靠,因为身份低下,因为哪怕最低阶的修士都可以随意欺辱,日复一日的佝偻着身子低垂着头去活着,祈祷在滔天巨浪中赢得一叶庇护之所。

      简而言之,下九州的存在,成就了十三宫。可笑的是,三界中无一看的起下九州,甚至在上玉京二十四城中还有首广为流传的歌谣:

      天惶惶,地惶惶,下九州的儿郎别妄想。
      上为大,下为小,两界泾渭分明要知道。

      ——

      正值阳春三月,绿逍城遍地荫萸花,一路开到城北结界处。漫山遍野淡绿色一片,风一吹,绿野晃动,连了天。煞是好看。

      沈念北叼着根尾巴草,浑身没骨头似的倚在软塌上,情不自禁的哼哼那首传遍三界的歌谣,还没哼出几个音,后脑勺蓦的挨了一下。

      沈念北吃痛回头,狗尾巴草掉在地上,茸毛般的前端触地消散:“哎哟疼疼疼洛栖姐,我就唱着玩的。”

      鸢洛栖一袭紫衣,头戴一层淡紫色的头纱,红色晶石点缀在额头,穿着打扮似乎与下九州的人不尽相似。
      她左手端着药碗,哐一声放在案几上,胸膛起伏好几下,看着被气的不行。

      “谁惹我们栖姐这么生气,这不得我出马教训教训。”沈念北嬉皮笑脸的逗道,伸手端起药碗准备喝,没承想鸢洛栖眼眶直接红了。

      沈念北“哎”了一声,忙从软塌上翻身而下坐到椅子上,手忙脚乱添茶递给她,急急把药碗放在案几上,浓稠如墨的药汤扬起弧度,洒了几滴出来,溅湿了鸢洛栖手边的烫金帖。

      因着下九州大多数都是不会术法的凡人,故而上玉京传信用传统的信帖,因着事件紧急程度,把信帖也分为三六九等。
      按照重要程度分为白底浅岱帖,紫底银光帖,黑底丹砂帖。再往上,便是这烫金鎏纹帖。

      不过……这烫金鎏纹帖已快百余年未出,论办事能力,上玉京当属第一;论惩奸除恶维持三界平衡,十三宫一马当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是为十三宫好,还是为上玉京的名声着想,上玉京都不会让下九州全灭,但也谈不上多重视。最为寻常的白底浅岱帖都甚少传,如今竟然传了烫金帖?

      沈念北轻敲着桌沿,看着那张烫金帖,深深蹙起了眉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念北才不信是上玉京那群人忽然良心发现给下九州的人发来慰问。

      他在心里啧了好几声,没好事啊,真像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不其然,鸢洛栖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眶,咬牙呜咽道:“上玉京最近出事了。”

      沈念北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完蛋,猜想成真了。

      “四象二十八宿中近半月来有三宿仙尊修炼离奇死亡,上玉京命人严查,”
      鸢洛栖停住了,似是舒缓过激的情绪,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这一查发现这三人死前都服用了十三宫的百转千回丹。”

      沈念北一听跟十三宫有牵连,脸上表情一瞬隐去,漫不经心转着茶杯,淡淡道:“不是好事吗,它们狗咬狗,反倒顾不得给我们找茬……”

      话音未落,鸢洛栖似是情绪奔溃的打断,声音都带着颤。“念北,十三宫丹药的原料,是从绿逍,青鸾,枫蓝三城所采购。”

      “十三宫和上玉京昨日已派了仙首来问询……” 鸢洛栖隐去了后半句,不用隐也知道,十三宫阴沟里翻船,病急乱投医,疯狗乱咬人,打算找个替死鬼了。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倏然停住,墨绿色云纹茶杯没了力支撑,原地打了好几个旋,杯沿猛的磕到了桌角,咔嚓一声脆响,裂缝顺着云纹纹路一路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就知道青天白日忽然发来烫金帖必定没好事!”
      鸢洛栖越想越气,“你说上玉京这群人修炼把脑子修没了吧,整天跟在十三宫屁股后面转。”

      房间只能听见鸢洛栖骂骂咧咧的碎碎念,屋内木质镂空窗留了条缝,大抵是晚上乘凉用。

      一阵春风恰好钻了进来,案几的萤火盏被风吹的颤了几颤,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沈念北的眼中一片阴戾,往日总是含笑的眼眸仿佛风雨欲来阴沉沉的前兆。

      清脆的“啪”一声,沈念北捏碎了已有几道裂纹的茶杯,面无表情道:“上玉京对接的是那个宫的宫首?只怕问询是假,斩草除根是真吧。”

      鸢洛栖重重叹了一口气,“就怕是做的局,等我们钻呢。”
      “下九州的人就这么让他们忌惮。”沈念北嘴角噙着嘲讽的笑。

      窗外黑影幢幢,乌云蔽日,只能依稀在远处窥见一丝月亮的华光,万籁俱寂。
      沈念北脸上看不清表情,良久缓缓道: “不如我跑一趟。”

      话音刚落,鸢洛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沈初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下九州,绝对不能去上玉京,更不能招惹十三宫!”

      鸢洛栖表情严肃,说完就掐手冲沈初打了个定身诀,似是害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厉,软着声音又添了句:“城南最近鬼修作乱,你伤还没好,好好呆着养病,我去去就回。”

      说罢隔空点了点他,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做完这一切,方才抬脚出了门。

      沈初哭笑不得的坐在椅子上,远远还能听到鸢洛栖吩咐忍冬的声音,“千万给我把他看死了,别让这小兔崽子出去翻天了!”

      待她走远,沈念北脸上挂着的笑如假面被擦去一般无影无踪。屋里光线昏暗,半晌,听见“噌”的一声,案几流萤盏的烛火被重新点燃,照亮沈念北面无表情的脸。

      他手中拿着烫金帖,指尖细细描摹着鎏金纹路,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良久低声笑了起来。

      烛火晃动的房间中,传来沈念北懒洋洋的声音,“忍冬,收拾收拾东西,带你去看热闹。”

      门口两盏灯笼残余的灯油回光返照一般骤然亮了起来,随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中,整个屋舍笼罩着山雨欲来的墨中。

      忍冬此时心里如同快滚起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泡,一想到这么久不折腾一折腾就折腾个大的动静而感到刺激。但又一想到洛栖姐便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眼一闭心一横,忍冬飞快的收拾着东西。管他的,先跑再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内陈设简单,摆件一眼就能看完。忍冬怔了怔,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就好像,沈念北一直在等着这天到来,等着一个契机,从绿逍城离开。

      忍冬被着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摇摇头失笑否定。念北哥在这好歹也住了小几载,感情不说深厚那肯定是有的。

      他脾气好,绿逍城三十六巷,七十二道回廊街里街坊都念着他,知道他身体不好,北巷回春堂得了新药材必定有沈念北一份。
      忍冬一直觉得这种优待可不仅仅是脾气好,最主要的是他哥长得是真的好。羽睫浓密,面容昳丽,眼尾那颗小痣像个小钩子似的钩的人心痒。身上的病气没有让他一蹶不振,反而中和了他过于艳丽的外表,更显几分温润如玉。

      ……

      临走前,沈初想了想,把佩剑无忧丢在了屋内,下九州物资匮乏,保不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来闹事偷家。有无忧在,他便能放心走了。

      早在几百年前,打着“除邪祟,清三界”名号的上玉京和十三宫把下九州的所有活物,驱赶到了三界的贫瘠之地——万仞峰。
      顾名思义,万仞峰万仞峰,崎岖高峻,山峰耸立,崖底深不可测,恶劣的生存环境紧紧压迫着人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这万丈深渊别说是人,哪怕一只飞鸟从这跃过,也是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和一无所有的决心。

      所以啊,下九州的人根本没有退路,还能有比跌落谷底更糟的境况吗?

      “还他妈真有。” 沈念北此时在月影楼门前,盯着前方围堵他的那群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一群劫匪感慨道。

      忍冬虽说从小跟着他,但到底也是个半大孩子,哪见过这种大场面,腿肚都有点抖,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问道:“咋办啊哥?”

      沈初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荷包,思索了一会一把扯下,在忍冬混合着期待敬佩感动的目光里,深吸一口气,把荷包塞进了袖子里。

      忍冬:“……”

      劫匪们:“?”

      开玩笑,小命哪有钱重要。横竖一刀过来取了命,这二两银子可是我帮隔壁王婶描了一个月的像才挣来的,沈念北满脸心疼的紧了紧袖子。

      “各位大哥,相遇即是缘,相逢即是朋友,既然都是朋友了,不知可否让个道,让我和这位小兄弟过去?”

      “朋友?我呸!”随着一声大喝,这群小弟训练有素的分开,中间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头顶包着纱布一瘸一拐的小白脸走了过来。

      沈念北看到对方一愣,手一翻,不知何时出鞘的匕首被他握在手里,寒光一闪,映射出沈念北半边脸。

      忍冬察觉到有些不对,要说是仇家,早就一刀过来取了沈念北的小命,那会啰里八嗦的说半天。如若不是仇家,那现在这样气势汹汹来堵人的怎么看怎么像来要说法的……

      等等!要说法?什么情况才要说法??怎么了就来要说法??!此时忍冬的大脑飞速思考,当年他在落云台求学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脑袋像机械一样转头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小白脸,又看了看小白脸身后那群娘家…呸,小弟们,最后看向沈念北小心翼翼道。

      “哥,你说实话,这个别是你始乱终弃的道侣吧?”

      沈念北:“……”

      现在把这嘴上没把门的稻草脑袋送回去来得及吗,沈念北面无表情盯着忍冬仔细思考。

      忍冬被他盯的脖颈一凉,喉结滚动了一下。在闭嘴保小命和冒死听八卦之间,果断选择了前者。
      他一只手伸出食指大拇指捏住,另一只手拼命摆动表示不再说话,缩成了个鹌鹑。

      小白脸见没人搭理他,火气要从脚底窜到了头顶,伸手一指沈念北:“沈初!你当初害我在摔断了腿,我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说完薅起旁边人的剑掷了过去,喊的声音有多响亮,准头就有多不准,只见那剑直直奔着…拐了七七四十九个弯,直直奔着哭爹喊娘的忍冬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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