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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我在夏特,看着先人的足迹,闭上眼睛。

      面前,是湍急怒吼的冰川融水;而身后,顶着我的敬意。于是我鞠躬,向着冰川,向着雪山,向所有试图探寻这里的生命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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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然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在飞,飞在一条银色的长河上。然后,坠落。猛然惊醒,看看面前的《中国国家地理》,才发现刚刚枕着的,正是那条泛着银光的长河---反射着强烈阳光的大渡河。愣了一下,突然自嘲的想起已经有两年没有四处走动了。扯开嘴唇笑笑。起身,收拾书包。天已经亮了。有几天没有躺在床上了?未然不记得。

      学校一如既往的喧闹。邻桌的末末很安静。看到未然,她摘下耳麦:“卷子。”不容拒绝的伸手,简短的要求。

      懒懒的把昨天的一摞练习卷扔给她,未然拿过末末的walkman,开始听。强烈而温柔的旋律涌进耳膜,震动到心脏隐隐作痛。

      “Si~俺达けぃつでもこぃでひとっだつた…(是啊,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法分割的两个人…)”灌录的CD,反反复复就只有那一首歌---《青春Amigo》。

      “末末,你这么喜欢这首歌?”第N次,明知道答案依然忍不住发问。末末很给面子的吐出了一句德文“Ja.”语气口型与之前一点没变。

      高三。永远是枯燥的课程烦躁的心情,午休似乎是唯一平静的时刻。未然总是和末末一起,坐在操场上看天,看球,看打球的人。或是站在路边摊前,丝丝啦啦的吃着麻辣烫。未然知道,默默喜欢冰凉的麻酱,放很多然后望着往来的车水马龙慢慢的嚼。

      而上课的时候,未然通常不情不愿的抄着双份笔记,可是看到末末拿着设计巧妙的复写纸附赠的可爱笑容时,似乎什么怨言都没有了。她喜欢看末末捂着一杯温热的红茶,用高高的书本堆挡住老师的视线,慢慢的堆砌她散淡忧伤的文字。经常的,会以一块玉,或是一张纸开头,写出那许多悲伤的句子。

      有时候末末就哭,不分任何时间、地点。她会喃喃的控诉命运是怎样残忍地对待故事中的谁,似乎完全忘记了她才是故事的主宰。老师怎会没有发现,于是又来语重心长的教导他们要怎样不要怎样。

      “怎样不怎样又不要你看我的文。”每次平静下来,默默总会看着摇头叹气的老师小小声的腹诽一句。于是未然就笑,那种窃笑般压抑的笑。高三了,连欢笑似乎也成了违禁品。

      高三了,同学们似乎愈加疯狂起来,大小事件时有发生。而黑色的六月,正在以无声却迅速的脚步渐渐而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正是春光灿烂时,而学子们却正在寒窗苦读,似乎不读不足以谢父恩。于是就连空气,也愈加狂暴起来。

      未然也变得暴躁了。末末复印给她的文,她不再细细品读,而是直接粗暴的塞进抽屉里。在学校,若是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也会打破淑女的形象,低低的吼声“别烦我”。未然不是不知道,渐渐的,末末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委屈。

      当高考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时,末末出事了。被车剐到衣服,拖出去十几米。人们看到时,她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未然呢……?”

      然而她失望了。很多同学来看她,唯独没有未然。直到几个星期后她出院,回到学校,看到未然脸色苍白的坐在教室中。看到末末,她只是漠然的指了指桌上整整齐齐的笔记和椅子上被细心套好的软垫,不发一言。

      末末绝望了。她封存了自己的文字,准备苦苦捱过最后几十天。夏天,伤口在厚厚纱布的包裹下奇痒难忍时,末末会伏在桌上小声地哭泣,总觉得有只手在轻轻安抚着她。然而抬头看时,未然却目不斜视的依旧抄着双份笔记。

      转眼,高考在初夏的蝉鸣声中悄悄地结束了。末末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成绩,她其实是留学生呢—拥有黑发黑眼和欧洲的白色皮肤的混血孩子。可未然呢?未然想考复旦,她知道。为了复旦未然拼了命的学,她也知道。末末不怨未然对她的无视,她想感谢未然。她知道,未然只是换了种方式关心她而已。

      “末末,你该好好感谢未然。”妈妈特意打了个隔了大片大陆的电话回来,“你出事那天,输的血是那个叫未然的孩子的。”原来是这样。她因为这样才没有陪在自己身边。末末恍然着,对未然又多了份感激。

      “未然。”末末去了未然独住的家里,带去了那篇文的最后几章----延续了三年的结局----《三年》的结局。

      “末末,好久不见。”未然温和的笑,一如既往37.5度的微笑。末末突然觉得好遥远好遥远。

      “你在收拾什么?”小心的绕过四下散落的各种物件,末末好奇着,“嗯,这是那篇文的最后一点,给你了哦~还有这个,”一张洁白的CD递到未然手里,他看出那是末末最喜欢的一张----那反反复复的一首歌。现在,洁白的盘面上鲜艳的写上了“To未然”,艳红如血。“送你的。”

      “谢谢额。”微笑着,未然拿给末末一杯红茶,温热的散着苦涩的清香。“放心,没加糖哦。”

      末末笑未然的贴心。同样抿唇无声的笑,唇角扬起37.5°的弧度。

      “当压抑成为了习惯,童真就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蓦的,末末脑中闪过了这样的一句话,不禁怔然。

      “末末,分数下来记得告诉我哦。我看不了了。”未然坐下来,手中捧着杯咖啡,一如往常的不加奶不加糖。苦涩微酸,像是在品味人生。

      “怎么了?”末末惊讶的问。

      “记得我们看沧月的《镜》么?我从那时就想要登上慕士塔格,看看膜拜太阳的僵尸,看看贯天通地的伽蓝白塔……还有云荒。”未然的眼睛奇异的闪亮着,“我要去看云荒了。”

      “未然……”末末看着她,有点悲哀,想说什么却又梗在喉闲。只是淡淡的,“路上小心啊。”

      未然果然走了。

      末末第一次尝试短文。一篇篇一天天的写成短信发给她。未然有时会回上几个字,告诉末末喀什的巴扎达阪的雪原是什么样子。末末很开心地看着未然偶尔传回的图片,写下新的文字。

      未然告诉末末他们在上上下下的反复着体能训练;同组的人高山反应很严重;告诉末末自己的体重在三天内掉了二十多斤。“羡慕吧你,我现在身材可好了呢。”未然没有说其实上吐下泻脸色惨白的就是她,完全靠红景天西洋参才勉强撑得下去;没有说这里是多么纯洁耀眼的一片雪,闪亮的让她自觉污秽不敢直视。

      高考成绩在未然登顶的前一天姗姗而来。末末兴高采烈的打电话过去:“未然未然,你考上了啊!你一直想的……未然,真好呢。”声音里竟带上了湿湿的幸福味道。

      未然在耀眼的雪原上微笑,霎那芳华。“末末呢,”平淡的问句中带着清浅的笑意。“在哪。”

      “我啊,在比较文学。和未然不在一个校区的。”末末似乎有点遗憾,

      “所以啊未然,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告诉我云荒的样子哦。”

      未然拿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不可闻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机。她坚信着,末末听到了那两个字,一定听到了。

      我要去云荒。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坚决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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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阪的雪原上开满了雪莲花,初见甚至让我们惊叹“好大一片卷心菜地”。没有向导的告知,我们绝不会想到那就是传说中冰清玉洁的雪莲。

      我们在夏特的冰川中穿越,不时看见前人留下的痕迹。或许,它们已经在那里,遗留了千年。

      我看到冰川上所谓的“冰蘑菇”,细细的冰颈支撑着巨大悬空的岩石。不禁感慨着,就像未然,用她的脆弱为末末支起了一整片天空。我曾听说,一个纯洁的灵魂,会像雪莲一样洁白,冰一般坚强。

      所以----我是不是,又看到了她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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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然没有回来。同队的人说未然是不可以登顶的,但她还是去了。那天的天空是那么澄澈那么晴朗,所有的人都惊叹着山神的恩赐。他们等待着登山队的人回来。人们回来了,独独少了未然。有人说他看到未然在慕士塔格峰顶,面向太阳,高高举起双手;她向西方近乎痴迷的凝望着,望着远远的似乎有一道贯穿天地的白线。

      “云荒,我来了……”有人听到未然似乎这么说着,而后消失在山巅。犹如索多玛变作雪白盐末一般,在耀眼的雪峰之巅,就那么踪影不见。

      后来末末无意闲进去了未然的blog,淡淡的一惊。未然的blog。她从来也不知道存在的,未然的blog。
      再看,便释然。只有一篇文章,写在注册的那天----未然出发的前一天。

      ----写给末末。

      “末末我骗了你,我从来没想过从慕士塔格回来。我将去云荒。也许有一天你也将登上那座美丽的山峰,一定要在那里呆到清晨。你会看到----我,在膜拜太阳。”

      末末看着未然的文字,泣不成声。

      末末转到了文学系,曾经未然的理想。她努力的学习,努力的过着充实而快乐的日子。末末说未然把自己分成了两份,未然的血在她身体里流淌。所以,她要代替未然把她所不能经历的,活下去。

      末末在网上认识了另一个未然----陌未然。那个人在末末的论坛里涂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告别了暮雨,你可以看到晨曦,看到阳光,看到她依然祝福着你。]那是写在末末一篇缅怀未然的文字后面的跟贴。末末干了许久的眼睛又涌出水来:“未然,是你么……?”

      不是未然,却与未然出奇的相似。她们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脸,却是截然相反的个性。然是个高二女生,总是开朗的笑着。末末只叫她然,因为她尽管那么相像,却依然不是末末的未然。永远也不会是末末的未然。

      大一的时候末末也去了新疆。从北京出发。然送她上了飞机。末末要从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穿越,她想回溯未然的足迹。从未然的最初到未然的终结。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未然初二时,走过的第一处无人区。

      然而她失败了。他昏倒在距沙漠边缘仅仅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当地的向导将她带出沙漠,送进了医院。

      当她醒来,她在乌鲁木齐最好的医院。然陪在她的床前。末末有瞬间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高三那年的春天。她同样在医院。然而,未然不在身边。

      心力衰竭,除了心脏移植以外别无他法。检查结果残酷的述说着真实。末末愣住了。明明不应该来得这么快的。然颤抖着捂住化验单的下半边不让她看:“末末,不要看了,你会受不了的。”末末苍白的微笑。她早知道下面是什么。那个来自于她的第一次手术---HIV阳性。未然不知道,她已经带着红色飘带生活了十年。一直都是。“红色飘带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我会带着它欣然的活下去。”如果上天给我这个机会。她想着,没有说出口。末末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被病毒侵蚀得不成样子。偏偏是绝症,偏偏还让她幸福。她不甘心。

      末末回了北京,然陪着她。末末才知道,然是北京的高中生,有着优越的家庭和学习条件。在最好的医院,医生严肃的给末末判下了“死刑”:没有匹配心脏的情况下,坚持各种治疗,最多还有两年。末末知道,那将是生不如死的两年。

      “那么顺其自然呢?”她淡雅的微笑,一如未然当初,霎那芳华。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末末笑了,同时流泪。她早知道,她不会离开未然太久的。末末要去找未然了,真好。

      末末出院,放弃了治疗。她住进了然的家中。在那个漫长而短暂的暑假里,每天细细的在讲未然。她说着未然的优雅未然的温柔。未然的从容未然的决绝。末末有时会哭,像很久之前那样,伏在然的怀里。但她脸上不变的表情是微笑。就像当初对未然说文字的脉络一般,对然喃喃的说着未然,把末末和未然之间的一切说给然。而后,她将平静而快乐的走向生命的彼岸。

      “然,答应我…带我回溯未然的脚步,。把我带到未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末末穿着白色的衣裙,脸色苍白就像天使。

      “我知道。”然握住末末的手,坚定的微笑。

      在末末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瞬间里,未然似乎与然重迭,向她微笑。

      “未然…我来了。”闭上眼睛,最后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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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夏特。渡过了最后一条冰河,我将一直贴身而存的白色纸包打开,一缕白色的粉末顺着凤飞向冰川深处。那是末末。而我,就是未然。我已经走过了姐姐足迹的大半,我正在穿过姐姐的人生。

      末末不知道,我一直知道未然的样子。因为她是我的姐姐----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姐姐在留给我的mail中说:她害了末末。所以她不会再回到现实。当我们意识到那只是误会时,姐姐已经永远的消失在慕士塔格山巅。

      姐姐,我一直听着你留下的那张洁白如雪的CD,带谪末末走过了你走过的每一寸大地。下一次,我们要去到慕士塔格峰顶,和姐姐一起,像清晨澄澈的天空灿烂的朝阳----顶礼膜拜。

      等我们,姐姐。

      我终于穿过你的人生,才刚刚抓住你的衣襟。姐姐,停下你漂泊的旅途,等等我们。我们----不是曾经说好了么?

      要永远,一起流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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