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熟了》观观居久

48、蹈袭覆辙（三） 今日怕是要

　　算上伯府寿宴那回，这已经是何蕉蕉第二次进行接头任务了。

　　虽然上回没成功，但总归有了不算经验的经验，整个人看上去都少了些慌乱，多了些沉稳。
　　再加上终于支走了戚苒，她也算能放开手脚了。

　　“大小姐是在找甚么？”半晌后一直默默跟在后头的青梧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何蕉蕉这时才惊觉还有旁人的存在，说：“没有，我就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

　　青梧疑惑了，大小姐的手背不是被烫伤，和夫人分开就是为了先赶回马车里上药吗？

　　“大小姐是在找东西还是在找甚么人？”

　　何蕉蕉停下脚步回看青梧，心想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藏在长袖里的手不禁捏紧了绣有青红辣椒的陈旧布囊。

　　几日前她从府里溜出去了一趟，去的地方正是阿椒位于南市的住处，这是她唯一能找到阿椒的地方了。果真阿椒在屋内等候她多时，两人密谈了一炷香的时辰她才神色凝重的离开。

　　阿椒斥责她太过自私太过自我，她打从骨子里就是上塞人，流着上塞人的血、有着上塞人的根，能有为国效力的机会她本就该肝脑涂地，怎能任凭心意说不干就不干呢！？

　　她的父母为国捐躯，他们都曾是上塞最忠诚最勇敢的细作，作为他们的后代，接下他们未尽的使命，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事业，是她为人子应承担的责任，又怎能不管不顾的说舍弃就舍弃呢！？

　　还有被她伤透了心的阿椒。

　　阿椒因公负伤，腿脚有疾导致行动多有不便。但面对同僚的牺牲，上头的断联，还有凌崖阁的追捕，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不能自理的稚童，东躲西藏地在百逾城苟活下来，她得要有多大的毅力和坚韧不拔的心啊！

　　她怎能让已逝的父母失望？怎能让精心栽培她的阿椒失望？怎能让她背后的国家失望？

　　况且她现在还拥有了一个羡煞旁人的家庭，要是伯公夫妇知道他们的女儿早就溺水而亡，换了个冒牌货顶替，他们还会接受你，还会继续爱你么？

　　何蕉蕉被阿椒问得哑口无言，她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因她而受伤。

　　最终她不得不承受命运的捉弄，从做了这么多天的幻想和美梦中抽离，让自己的人生回归原途。

　　“我确实是在找东西。”何蕉蕉故作焦急道，“方才和母亲分开后符牌被我不小心拿丢了，你也知此物对我十分重要，帮我一起找找吧。”

　　青梧“啊”了一声，“这么重要的东西搞丢了，奴婢一定替您找回来！”

　　“怪我，我以为我收起来了，怎么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这样，你返回适才烧香的大殿去找，我沿着我们走过的路找，一会儿在草堂门前汇合。”

　　青梧点头说好，一副不找到符牌不罢休的样子，主仆二人就此分开。

　　此时燊庐草堂迎来了一位以扇遮面的黄衣男子。

　　黄衣男子正嫌弃着身上这套衣服一股菊香和汗味混杂的奇怪味道，草堂里已亟亟向他跑来一人。

　　“今日来的都是寻常百姓，公子可以放心入内。”梅晋说话时两唇之上的假胡髯一抖一抖的，实在叫人好笑。

　　黄衣男子点点头，以轻咳遮掩笑意。

　　梅晋左右瞧了瞧，就算确认了周围无人，依旧往前凑悄声问：“属下进去探查了一圈，并未看到形迹可疑之人。殿下与花椒可有接头的暗号，否则一会儿进去后我们该如何找他？”

　　辛须苦恼道：“咱们廖远斋的庖厨做得吃食再不济，也不该少了猪脑。回去后我让人日日都做，你多吃些补补。”

　　梅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揶揄自己的话，挠着脑袋想不明白自己又说错甚么话了。

　　“老梅，长点脑子罢。”辛须拍拍他的肩，“花椒何等人也，还能被你看出行迹可疑的痕迹？”

　　“那进去后该如何找到他？”

　　一阵带着劲道的风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后平稳落回原处，辛须手中纯白的扇面也换成了写有字的一面。

　　梅晋歪着脑袋认真读道：“不为五斗米折腰。”

　　“走罢。”辛须抬脚往里走，题字那面的折扇挡在前面，只时不时露出一双深不见底地黑瞳以确保前方道路畅通，自己不会摔个狗吃屎。

　　二人行走地速度并不快，光是走完进门后左手边一块仅三丈有余的草棚子，就花了几盏茶的功夫。见草棚子里头的人不是在读书品茶，就是在小憩发呆，偶有人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眼神，片刻后便又移开了。

　　跨过脚下的沟渠，这便来到了二叶轩。里头的景象被错落有致的内门竹和簕竹所虚掩，若想完全看清必须得深入逛逛才行。

　　两人右转进入二叶轩的区域，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左斜方支着草棚子的位置，也迎来了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

　　面纱轻盈，用料却实在。除却有风时能从紧贴着脸部曲线的面纱看出女子柔和流畅的轮廓，无风时是根本无法透过纱料看清她的容貌。

　　这还是何蕉蕉去元谷集市找元记布庄的掌柜定做的，专门选了不透光但透气的料子，灰白的纱料上还用同色系的针线绣有两颗不易被人轻易察觉的辣椒。

　　由此可见她已正式接替了阿椒的工作，并沿用了阿椒的代号——花椒。

　　草棚子的对面种着一排洁白如雪、内里透粉的杏花。尽管何蕉蕉踱步缓慢，也引来了草棚子里头不少人的注目，但至少大家都以为她是被芬芳的气息所吸引，正留恋于花海呢。

　　良久后她终于也踱来了二叶轩，这里与上回她来时大差不差，依旧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有即兴作画的，有激情挥毫的，一角的几方石桌前还有专心对弈的。

　　在此处她耽搁的时间最久，她思忖着若与她联络的上官是个有头脑的，选在在此处接头最是合适。二叶轩里的人是多了些，但人多眼杂，大家不是忙着侍弄才华，就是忙着看别人显摆才华，哪里会有闲功夫管不相干的人是否混在他们其中交谈或做小动作。

　　然事实证明，她到底是猜错了，这二叶轩里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眼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往右是去往烧香大殿的方向，她本就是从那个方向而来，绕了一圈才来到这里；往左是去后院的，后院较为私密，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接头地。但后院有戚苒和见谅道长在，要是碰不到还好，碰到就难办了。

　　在原地经过了一番心里搏斗，最终她还是选择往左走。

　　这厢辛、梅二人也已将燊庐草堂的前院给走了一遍，此刻二人站在分叉路口，也在犹豫着该往哪儿走。

　　梅晋建议再去前院绕一圈，搞不好他们和花椒是前后脚到草堂，刚好错过了呢。辛须却摇了摇头，冷静地说：“还是先去后院罢，现在急着再去前院只怕是路上遇到过我们的人还没走。”

　　他的考虑不无道理，自然也顾不得后院是道家重地，按理来说未经主人邀请或允许，最好不要擅自入内。

　　比他们前脚进入后院的何蕉蕉就没那么云淡风轻了，眼下她正躲在几丛矮灌木后喘粗气。

　　就在方才，她差点和刚做完法事的见谅道长打了个照面。还好她够机警，一双抹了油地眼珠一刻也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才让她躲过了一劫。

　　后院只是前院占地的一半，但因为鲜有闲杂人等出没，燊庐草堂的道士也不足百人，所以会给人后院更加偌大宽敞的错觉。不过这般冷清的环境倒是给何蕉蕉行了方便，但凡哪里冒出个陌生人，都能被她快速捕捉，从而躲在暗处观察是否是她要等的人。

　　正准备起身时脚边被灌木枝绊了一下，她一下子跌坐在绵软的草地上。一面暗骂自己笨，一面又生了退意。

　　她这么做真的对么？

　　正裹足不前时她摸到了藏在身上的旧布囊，布囊里还装有阿娘缝给她的口水兜，这还是她入宫时阿椒送进来的。

　　渐渐地她又有了力量，眼神也从犹豫变为坚定。

　　调整好情绪后她又有了接头的动力，然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又躲回了灌木丛后，快得像一道一闪而逝的闪电。

　　“辛须？”她失声讶异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因一直抬着扇子的缘故，辛须趁四下无人之时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臂。不过一想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遂又把扇子抬起来遮住面部。好巧不巧，何蕉蕉恰好就在他松懈的片刻看到了他的脸庞，从而把他认了出来。

　　辛须正朝着她躲藏的方向而来，也不知道他刚刚看到她了没。她要是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他面前还好说，如今自己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要是被他发现可真就说不清了。

　　脚步声愈发近了，不止辛须，还有一个人，是他的扈从梅晋么？

　　她紧张到捂着嘴不敢喘气。

　　恼人的是头顶不知从哪儿飞来两只蜜蜂，“嗡嗡”地在她眼前徘徊，她最怕这些小飞虫了，只觉得自己今日怕是要交待在这燊庐草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