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碎》哑为

5、第五章 安顺

　　“那就是第一名安顺？甩第二名三十多分为什么在这读，傻子吧。”
　　“家境不好吧，听说他家里只有他爸爸和他两人，他爸还是个瘸子。”
　　“哦～有娘生没娘养还有个瘸子老爸，有再好的成绩有屁用，还不是没好命！”
　　各种讨论安顺的话语如针扎般投入我的耳朵里，我想替他发声，但安顺本人却丝毫不在意这些胡言秽语，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我只觉得可笑，那些人从来不拿他的成绩调侃，偏偏抓住他的家事嚼舌根。
　　我心里苦涩，望着远处坐在墩子上看书的安顺。他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像夏日晴空中的星星那样晶莹，像小溪流水那样清澈。眼中光彩湛湛，好似雨后彩虹，又是茫茫沙漠中的清泉。
　　他一身洗到发白校服，安安静静坐在那，低调的像栀子花。我却觉得他很耀眼，质朴的耀眼。
　　安顺同样看着我，慢慢向我走来。他好像叫了我好几声，我没应。
　　“栗秋，怎么了？没考好？”
　　这次我终于回答他：“老样子。”
　　“好的，这次作文你写的比我好，可以借我看看吗？”
　　栗秋：“我哪次写的不比你好？”
　　我只见他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温柔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嗯嗯，每次都比我好。”
　　“那是。王叔来了，王叔真好，每天都来接你。”
　　安顺：“那当然，我爸爸最好了！”
　　他向我道声拜拜便奔向他的父亲。他的父亲骑着三轮车来接他，那种很常见的蓝色三轮车，从车身的痕迹不难看出车子有些年纪了。车身上的痕迹就像王叔脸上布满的皱纹，仿佛能从中看出一帧一帧故事。
　　王叔的左腿是天生瘸，腿脚不太利索，干不了重活。但王叔每天都来接安顺，每次都会下车慢慢走向他。他家离学校很远，王叔接安顺接了九年，安顺见王叔时，笑脸根本藏不住。
　　“王叔好！”
　　“栗秋啊，好好好！”
　　我看着安顺上车，坐在车后的专属小板凳上，笑着和我挥手说再见。
　　这种质朴的耀眼，只有落日的余晖眷恋他。

　　——
　　　初见他的那天，是我们一起要做一个演讲。
　　安顺：“栗秋，立秋时节出生？”
　　我：“嗯。”
　　安顺：“好名字。我叫安顺。”
　　当时我被迫参加演讲，心情表情实在说不上好，摆着一张臭脸没人靠近。安顺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我倒是挺更喜欢他说话的，声音温温和和同他本人一样。
　　“安顺，平安顺利。好寓意，好名字。”礼尚往来的话语中夹存着我的真情实意。

　　“你随母亲姓安？”他父亲叫王富国，我问出自己疑惑好久的问题。
　　“不是，我没见过我妈，我爸爸没用王姓给我取名字。”
　　我寻思好久，发现他的长相和王叔谈不上一点相似。
　　“第一名，干嘛不出去读？”
　　“想守着我爸。”
　　“王叔舍不得你，离不开你？”
　　“是我舍不得他，离不开他。”

　　我：“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安顺：“学医，想治好我爸的腿，他每天都很痛苦，想治好所有像我爸那样的人。”
　　我：“那我们都加油！”

　　后来我们兴趣相投，玩得还算不错。我俩都天生带着距离感，把对方当成朋友。
　　“走，踢足球去。”这是安顺常和我说的话。
　　我也不惯着他：“你没事吧，刚跑完圈，你当我是神仙？”
　　安顺向我递纸：“生日礼物，送你什么好呢？原谅我，太贵的不行。”
　　“你那本《人间失格》看完没？”那是他闲暇时常读的书。
　　安顺：“看了好几遍了。”
　　“把那本书给我吧。”
　　安顺：“啊？”
　　“舍不得？”
　　安顺：“没有，只是那本太旧了，我还写了字。要不给你买本新的？”
　　“不用，就要那本旧的。”

　　生日那天我如愿收到那本旧的《人间失格》，卷起的页脚是他翻过的痕迹，他真的很爱这本书。我还另外收到两本新书《活着》和《我与地坛》，这三本书里分别夹着一张枫叶和一封信。
　　不意外，就是写给我的。
　　信中，他的字迹豪放不羁，似骏马奔驰，又如风般自由不拘束，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大相径庭。信里多为称赞我的，我很喜欢他的那句“纵有狂风拔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致栗秋”
　　我想，致我，也致他。

　　安顺，安顺，我想老天爷一定是想要他顺顺利利吧。

　　“老师，安顺这几天怎么没来？”在安顺没来学校的第三天，我忍不住去问了老师。
　　老师没直接回答我，“安顺这孩子啊，没几个真心朋友，你是独一个，去他家看看他吧。”
　　我拿着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生锈的铁门被风吹的吱吱响，窄小的房间放着一个冰柜，是人死后装……
　　安顺跪在冰柜面前摆放着的相片前，相片里是王叔，穿着奇怪的西装，又不太像王叔，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重重地磕了三下头，我能看见他已经破皮的额头，在他准备往下磕头的时候拦住了他。我往硬水泥地上放上我的外套，看着他的额上渐渐冒出血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看着那张遗像，安顺扯着嘶哑的喉咙开口：“很奇怪是吧，爸爸的脸是批上去的，他没有这么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
　　我也跪在王叔遗像前，眼眶红了又湿，安顺把我扶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擦去我的眼泪。自己又走到冰柜旁，他低头看着王叔惨白的脸。用手抚摸冰柜玻璃，他隔着玻璃想要抚去爸爸脸上的皱纹，可就像他的眼泪一样抚不去，擦不掉。
　　“爸爸，对不起，没能带你去照一张像样的相，不然肯定比这张好看。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守住你，我爱你爸爸。”
　　安顺哽咽的声音，王叔没能照到的相片，门口那枯萎的栀子树，和那摇摇欲坠的几朵花。

　　没过几天，安顺继续回校读书，我开始明天挨着他，寸步不离。
　　“我们考一个大学吧，我尽量和你考一个！”我每天都向他传输正能量。学校也答应安顺，只有他还在读，学校就供。

　　高三那年，我被妈妈带到了身边，转了学。尽管我百般不情愿，奈何不了妈妈的行动。
　　他对我说：“好好读，论作文我一定要写的比你好，咱们大学见！”
　　“好。”

　　过年时，我才能见到他。听朋友说，他和人打架，伤了腿。我赶忙去见他，安顺穿着王叔以前最喜欢的大袄衣在窄小的房间里做题，连个火炉都没有。当初烧的时候，他偷偷留了一件王叔的衣服。
　　他看见我了，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问他怎么就看见我了。
　　“白雪中的一抹鲜红。”
　　我看着自己身上爸爸给买的新款红棉袄，又看着他一拐一拐地向我走来，“回来啦，刚写了篇作文，你看看你给评价评价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你伤的左腿啊，看医生没有？”
　　“看了，很快就好了。”
　　“是不是他们说王叔，你才……”没勇气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的确是，那些人挡着他面说：“你那瘸子爸死了啊～”
　　王叔就是安顺的底线，奈何他们三打一。
　　“你那瘸子老爸瘸的就是这条左腿吧，这么爱你老爸，那你也瘸了算了！”

　　年后，我没有机会再回来，专心准备高考。我想他也一样。
　　六月，顺利高考完我回来了。
　　安顺没有电话，我便直接去他家找他。
　　这里本就很偏僻，烈阳烘烤大地，植物也都怏怏地抬不起头，像是已经荒废了。
　　“奶奶，住在这的那个男孩呢？”我问一个准备去倒垃圾的奶奶。
　　“死了。”
　　“我说的是那个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
　　“是啊，那个孩子我知道，叫安顺。成绩老好了，可惜咯！”
　　这无疑是给了我一棒子，“奶奶，你没记错吧，过年还住这的，万一是搬走了呢？”
　　“姑娘啊，奶奶我才六十，记事还清白哩。安顺是个好孩子，还帮我换过灯泡呢，怎会不记得？”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我只记得我的眼睛好疼，好疼。

　　“哎，安顺这孩子活脱脱一个大好人，四月份为了救一个掉入湖里的孩子，自己却……”

　　安顺安顺，你真的顺利吗？

　　我去见了被安顺救的那个孩子，我看见了那个男孩的父亲瘸着左腿向我走来，仿佛有重影般直冲向我。
　　“姑娘，你怎么哭了，哎呦。”
　　“没事叔叔，你好像我一个朋友的爸爸。”
　　“你的朋友是叫安顺吗？”
　　“嗯。”我的喉咙像沼泽，艰难的发出一声。
　　那个男孩的父亲眼里一片汪洋，“我对不起他，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栗秋，立秋时节出生，好名字。”
　　“安顺，平安顺利，好寓意。”

　　“第一名，为何留在这儿读？”
　　“想守着我的爸爸。”
　　“王叔舍不得你，离不开你？”
　　“是我舍不得他，离不开他。”

　　“我要学医，要治好每一位像爸爸的那样腿。”
　　“那本书太旧了，还有我写的字。”
　　“论作文我一定要写的比你好！”
　　“白雪中的一抹鲜红。”

　　　 那三本书，痕迹又加深了许多，是对你的思念。

　　“好孩子，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我不想你是好孩子，安顺。不，你永远是，是王叔最爱的好孩子。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一样的对吗？
　　安顺，王叔现在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带他去照一张好看的照片？
　　安顺，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