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木春华》孟之喑

19、寒木 敬我们素未

　　彭默没再拦苏窈迩，她离开五分钟后，路惟炫慢慢从楼道里转出来。
　　他有点轻度近视，瞇起眼才看清远处她的马尾在风中一摇一晃。
　　像一尾自由自在的鱼，跃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彭默在身侧凝视着他，和他遥望苏窈迩的目光如出一辙。
　　片刻后，他眼睛收回，收敛了那些不宜旁人窥察的复杂情绪，转到彭默身上。
　　语气里有股无可奈何：“聊聊吧。”
　　“……”

　　苏窈迩才回班门口便看到陈扶光正挨桌跟同学发月饼。
　　月饼包装新奇，浅绿中印着熊猫图案，她记得这家好像是川渝地区专供品牌，在白岛不容易吃到。

　　远远瞅见她，陈扶光便热情挥了挥手，从书包里掏出份价值不菲的礼盒塞给她：“提前给你们准备的中秋礼物！”
　　“哇！谢谢你，也提前祝你中秋安康”，苏窈迩小心接过，见别的同学那里都是一两块月饼，只有六人组成员收了礼盒。
　　董信子的视线往两人的交接处落了落，面无表情扭了个头，继续爬课桌补觉。

　　苏窈迩将礼盒放回桌斗里，凑到孟婕和尤灵处小声问：“陈少这是哪一出？”
　　尤灵拿出手机对着孟婕的精致礼盒拍了几张照，又调转摄像头来了一组自拍，但看回自己桌上那虽也包装漂亮、却只有孤零零一块的散装月饼，嘴角立马拉了下来，嗤道：“他不是一直当董信子的舔狗么，单独给她献殷勤人家不要，就大手一挥便宜我们了。”
　　这话听得窈迩心里略有点不舒服，她没说话。

　　孟婕安慰般劝了句“灵灵”，给苏窈迩解释清楚：
　　这家川渝月饼陈扶光第一次吃就惊为天人，他追求董信子的事不是秘密，喜欢一个女孩儿，自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念着她，于是迅速给她下单了一份中秋礼盒，但董信子并不喜欢陈扶光，她觉得自己不该白吃白用人家的，说什么也不收。
　　陈扶光情商倒也够用，见劝不动索性多花了点钱，给全班订了一份中秋礼物，人人都承了他的情，便不显得董信子例外。

　　不过一人一份200的月饼礼盒实在烧钱，陈扶光不过是个学生，就算平时跟路惟炫赚了点外快也不是大手大脚的挥霍性格，于是只挑关系近的几位送了礼盒，这样就算董信子当真不收他送的任何东西，那苏窈迩和孟婕借着分享的名义也能让她尝到味道。
　　只要她吃到好吃的了，这钱花得就值。

　　苏窈迩听完，既赞许又佩服地朝陈扶光竖了竖大拇指。
　　瞧瞧人家这追姑娘的一片真心！
　　真该让他那个便宜大哥好好学学！

　　陈扶光隔着同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要说他平日里也是个混不吝的性格，唯独在董信子的事情上表现得像个腼腆的大男孩，既笨拙又真诚，一双眼赤诚热烈，只装得下一个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苏窈迩好奇问过路惟炫，他们两人之前谈过别的恋爱吗？彼此对感情又是怎样一个态度？
　　她总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彼此磨合得来，那一定会很甜蜜的。

　　但路惟炫的回答并不那么理想主义，想起弟弟对董信子的一往情深，饶是从容如他也颇感头疼。
　　“你应该能看出来，阿光对信子是动了真心的，他以前没开过情窍；信子我也没见过身边有别人，但她不太喜欢阿光，总之这两个人的关系挺别扭的，比普通朋友要深，不过想处成恋人又一直差着一步。”

　　出于保护隐私，个中有些隐情路惟炫没多对她透露。
　　但陈扶光在他身边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也就求过他帮董信子脱离苦海那一次。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情劫啊，外人掺不进去。

　　苏窈迩坐回自己的座位，抬手轻抚了抚董信子的短发，温声劝道：“这家月饼我小时候吃过，真挺好吃的，应该是北方罕见的口味，信子，你尝尝？”

　　董信子早在感应到头发被她摸起时，全身就像触了电。
　　压着心头密密麻麻的酥感，她打开蜷缩的上半身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到苏窈迩的皎洁皮肤上有一丝秘而不宣的情愫。
　　语气故作轻松道：“真的？不骗我？”
　　苏窈迩笑：“我又不帮陈扶光说话，但这月饼你可以收下啊，平时也吃不到这个牌子，朋友之间是可以互赠礼物的嘛，你要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给他回赠一个不就行了？”

　　但一来一回互赠的过程中，有些相处是会顺其自然发酵的。
　　苏窈迩有心撮合，后半句没讲。

　　董信子依恋又温柔地在她身边嗅了一阵她清新干净的茉莉香，终于缓慢开口：“那行吧！”
　　将桌角的礼盒放入自己书包里，心中琢磨给陈扶光补个什么回礼。

　　其实早在窈迩出现之前，她就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过一次。
　　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多，有理想，有仇恨，所以没心思玩小孩过家家的恋爱游戏，她知道陈扶光是个好人，也信他年少真心可鉴，毕竟在药汁最苦的那段日子，都是他陪在身边熬过来的。
　　但因为从小感受着来自原生家庭的疼痛与恶意，所以她是个不相信爱情的人。
　　再情比金坚，到最后也都那样，始乱终弃、兰因絮果。

　　董信子珍视陈扶光，不想把一辈子的挚友处成短短几个月的恋人。
　　所以她不愿接受他送给她的任何东西，是怕他觉得那是一种纵容，更怕自己亏欠他太多。
　　何况，现在苏窈迩出现了。

　　不过陈扶光当时听完这番话的反馈确实让董信子有几分欣赏，那份坚定的偏爱虽然不会让她交付爱情，却也比路惟炫那种薄情风流强太多：
　　“信子，我俩都还小，也都有各自的目标要奔，所以我不给你做什么海誓山盟的承诺，但喜欢你这件事我没打算放弃，反正你就照常上学、生活、做歌，偶尔大家一起出来吃吃玩玩，我给你的照顾你坦然受着，也自己感受着，我很多方面都不如我哥强，但我对感情的态度不像他那么人渣，追你也不是为了玩玩，最后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最好；你要是不选我，那我把能做的都做到位了，起码不后悔。”

　　或许也是因为那晚的承诺来得太真挚，让董信子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悬而未决地钓着一个不喜欢的男生，一方面又小心翼翼不敢伤了纯情少年的心。
　　所以关系才在时间的流动里变得有些拧巴。
　　落在太轻的年纪，暂时看不清一个答案。

　　青春的因果不能强求，苏窈迩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只是顺水推舟，却从不越界干涉他人的行为。

　　她也有自己的课题需要解答。
　　周末放学的晚上，她把作业做了一半，卧回床上无聊又有些忧伤。
　　翻了翻手机，翻到交心的网友【寒木】。

　　两人有段时间没聊天了。
　　最新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刚开学，他祝福她开学顺利，开玩笑道给她发清北录取通知书。
　　后面的生活来不及给她反应时间，横空出世了一个路惟炫，几乎是推着她往前跑，学生会、外联采购、迎接领导……虽然紧密的旅程中收获了不少成长，却也跑得身心俱疲。

　　终于有时间停下来休息，她回首一看，才发现入学的半个月已经经历了太多东西。
　　于是突然很有倾诉欲，想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感悟分享给一个人。
　　她在聊天框编辑了一段篇幅不短的思考，发给【寒木】。

　　没太期望他回复，她知道他现在是高三，学业压力想必很重。
　　只是分享给他就好啦，他会看到的。

　　寒木：

　　见信如唔，顺颂秋安。

　　记得暑假我们聊起过等开学以后上线时间就会变少的事，我需要适应新城市和更快的学业节奏，你来到了高三冲刺的黄金期，不过当时虽然明白这番道理，但毕竟不是感同身受，一眨眼白岛已经入了秋，岁愈寒，时愈深，我们终于进入了当时憧憬又忐忑的状态，能闲聊的时间变得有些奢侈，你记得多添点衣服，别感冒。

　　我在白岛适应得很好，这里的风土人情与江南是完全不同的景致，却一样值得记录，新学校的同学都很和善，我结识了几位交心的好朋友，他们都很有自己的理想：有玩电吉他的酷姐姐、有和我特别投缘的室友、还有几个男生，等你高考结束，我可以一一分享给你听，其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虽然我和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出入，但他也教会了我很多，我觉得自己的十七岁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成长得要快。

　　我加入了学校的学生会，和朋友们一起为迎接领导的活动采购了物资，也顺利完成了转学来第一个项目。但其实我一开始收到学生会的邀请是犹豫的，感觉自己一直抓不太准方向，在踌躇不定之际，是我的同桌告诉我，迷茫可能是因为积累得还不够，把优秀变成一种习惯，努力到极致，更优秀，更坚强，不要让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所以我决定全力以赴啦！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句话——踏实做好自己想做的，然后等待着被命运赏识，或被宿命埋没。希望我们都是幸运的前者。

　　高三的学习压力很大吧？看你这学期开学后都没什么时间上线，你不要因为我发来的消息而分心，我只是想找一个人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捋一捋，但和现实的朋友讲这些总感觉有些难以启齿，所以谢谢你可以托住我的倾诉欲。现在新学校和新同学我都适应得不错，也该收收心准备下个月初的第一次月考了。

　　说实话，我有点心虚。大家对我的印象好像都是江南转学来的好学生，但在白岛见过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后，我终于亲身感受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的道理，不惧，却也在正视自己和最优秀那一批人的差距，而且这段时间忙于适应，也没太专注在学业上面，南北教材还有差距，我想接下来三周我需要闭关学习一阵子了。

　　不知不觉间，夏天已经过完了，秋天的故事，下次我再说给你听吧，寒木，备考加油，我十分期待一年后你亮给我的清北录取通知书，也希望两年后可以骄傲地将自己的高考成绩报给你，我们一起向前飞，成为更好的大人！

　　祝好，敬我们素未谋面却漫过时光的友谊。

　　……

　　写下最后一句，苏窈迩在后面添加了一个干杯的emoji，接着留言【春华】，结束了这封依靠网线传递的致友信。
　　定期做复盘总结，规划出下一步的执行计划，是苏静深很小就教给苏窈迩的方法论，无论生活还是学习都适用，这种优良传统早已随时间养成了她的习惯，把最近发生的事都梳理了一遍，给自己定下好好学习、全力准备下一次月考的阶段性目标，虽然有些乏累，但她的精神却久违地充实、满足。
　　伸了一个超长的懒腰，她去洗澡。

　　她记得从互联网上看到过一句话：“洗澡是最小单位的人生重启”。
　　不知道作者是谁，但说的十分有道理，打开淋浴头喷洒下热水，从发丝到皮肤都舒舒服服冲一遍，暖黄色调的灯光下，身心的大半疲惫都被洗去，眼前的世界明亮了，身体也感觉变轻了。

　　她擦着头发重回卧室，听到手机扔在床上一震一震不停闪着消息。
　　好奇打开，六人组小群如火如荼聊着天。

　　最开始是陈扶光半夜写作业写烦了，吐槽语文老师留的诗词抄简直变态，但话题很快就转变为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月考的焦虑。
　　董信子时不时发一条省略号，孟婕配合着焦虑，就连成绩一向稳居高二第一的周思栩也忍不住说自己对学业没太用功，有些忐忑。

　　苏窈迩私下对比过和周思栩的成绩，她大概是超不过他的成绩的。
　　做为一个主业高二学生，她当然也对考试分外重视，忧心分数的起伏。

　　才信誓旦旦地跟寒木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又踏实不下来纠结于卷面的得失。
　　不过这份微微的浮躁与焦虑有了人一起分享，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孤单的备考。
　　这或许就是共同努力的意义。

　　她发：“看来我们下半个月要刻苦一点了，高二第一次月考，不能刚开始就掉队。”
　　周思栩：“同意，要不周末我们约个自习室一起复习？”
　　孟婕：“好哇，我没问题。”
　　陈扶光在群里艾特董信子：“你呢？来不来？”
　　董信子不回他，艾特窈迩：“我虽然不学但也不打扰你们看书，你们几个在一起没准更能查漏补缺，窈迩你有时间吗？”
　　苏窈迩秒回，欣然同意：“有，白岛哪里有不错的自习室啊？我们明天就去！”

　　没等别人回消息，陈扶光见董信子答应和苏窈迩一起去，急着在群里发了一排。
　　“去！去去去！”
　　“我也去！那就我们五个一起！”
　　“我现在找自习室，一小时以后发给你们！”

　　然而没等到一小时。
　　苏窈迩放下手机，把长发吹干理好的功夫，重新拿起手机，染着淡淡水汽的眼眶微扩。

　　群里，一整晚都没有参与学习话题讨论的路惟炫甩来一条地址。
　　后附两个字：【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