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木春华》孟之喑

15、跳一跳 年少驰骋的

　　陈扶光在后面小声嘟囔：“你教我的明明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啊！”

　　“你够烦的！”董信子不耐烦地把自己手里没吃的一份早餐扔给他。
　　“啥意思？”
　　“吃你的饭，堵你的嘴！”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陈扶光的脸色立马灿烂起来。

　　孟婕带他们来的是白岛老城区的菜市场，21世纪城市进入经济上行期，原本和居民起居住行息息相关的老城区早已在时光的碾磨下不复往日生机，但相比愈发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而言，这里却保留了诸多家常烟火气，哄闹而温馨。

　　“鸡蛋今早四块五一斤，卖完为止啊！”
　　“活鱼现杀，过这摊就没这价了！”
　　“三十二块八，把零头给抹了算三十呗，我一直在你家买！”
　　“吆，她婶！你也过来买菜啊！”

　　苏窈迩来到白岛后第一次在家附近和学校以外的区域逛，南北市井的风土迥异，她瞧什么都觉得新奇，棕眸在阳光下一直亮着，把宝石衬得都像赝品。

　　孟婕拉了个小群，往里面发了张清单，温声道：“昨天我和妈妈统计了一下菜市场里哪些水果店价格公道、质量好，然后按位置分了三批，我们可以两个人一组去买，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路惟炫被陈扶光拉进群，细看了两眼清单。
　　做得很详尽，他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气的草包纨绔，对菜市场里面的弯弯绕绕都了解，孟婕这份清单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每家店的口碑、位置、还有水果的熟客价都标得清清楚楚。
　　昨天天黑才放学，一晚上时间就整理出了这样一份List，说明她的调度能力和执行力都很有可取之处。

　　他本以为她只是和窈迩还有信子交好的关系户，想着随便扔进学生会打发了。
　　没想到，还真挖出了个小小的惊喜。

　　他向来蔑视平庸，但对于真正有本事的人，也绝不吝啬溢美之词。
　　路惟炫冲孟婕心悦诚服地竖了个大拇指：“牛啊，孟婕，做得很完美！”

　　小姑娘心思是真的细腻，脸皮也是真的薄，收到表扬反而脸红起来，小声对大家说着谢谢。
　　路惟炫推着周思栩往前走，他知道他在哪，孟婕就在哪。
　　看似开玩笑实则不断给予她正向反馈地喊道：“快！今天托了孟婕的福，我们买完水果留出来钱去买点好吃的！”

　　六人两两分工，孟婕周思栩一起，路惟炫肯定是要往苏窈迩身边靠的，但被董信子不解风情地截了胡，挽起同桌胳膊就走，留下两个男生无疑是愤怒的。

　　路惟炫：“你TM不知道拐走董信子吗？这么好的独处机会你是傻逼吗！”
　　陈扶光：“哥，你就是没骗到小姑娘破防了……”
　　“去你丫的”，路惟炫更加气急败坏，把他一个人扔进水果店，自己找了家冷饮店。

　　苏窈迩和董信子听得到身后两人的互揭伤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对信子说了句：“幸亏你及时把我拉了出来，不然路惟炫真死皮赖脸凑过来我还不好拒绝。”
　　“正常拒绝呗，他那么厚脸皮一人，失败了也就是笑笑，死性不改的。”
　　董信子深谙路惟炫风流之道，听得苏窈迩在水果店里一边挑水果一边叹气：“你说他怎么就惦记着我了？”

　　是啊，他怎么就惦记着她了。
　　苏窈迩又不傻，从当初操场加联系方式的乌龙事件她就看出来了，路惟炫也许确实赏识她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女同学，想招揽她进学生会是真；但要说目的只有这么单纯，门口卖菜的大妈都不信。
　　从他后续一句句浪出天际的骚话和种种踩在暧昧边线的行径就能看出，他对她一定是有那方面的想法的。

　　但也不像动真格的，就是玩心大起吧。
　　毕竟他这么一个意气风流的人，条件出挑又年轻无拘，爱玩简直太正常了。

　　苏窈迩不是会赌浪子为自己回头的性格，她的家世让她从小对很多东西都看得通透：人都是复杂的，早熟优秀的人难免年少轻狂，她虽觉得路惟炫游戏女生感情的行为并不善良，却也没听闻他破过什么底线，总的来说就是个没收心、但有分寸的浪子。

　　可是自己不会因为这些客观因素就陪他玩啊。
　　在她看来，如果真的要谈恋爱，那对方一定要有回归生活、回归另一半的态度，这是最基本的恋爱修养。

　　跟他做朋友确实挺爽的，有些东西也没必要非问一个直白分明的结果。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像祝南唐一样让她感到不适和冒犯；相反，和他相处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舒心的。
　　所以就这样咯，多学他优秀的一部分，别学他的轻浮与高傲。

　　并且拒绝早恋。
　　苏窈迩在心里给自己暗暗设定这样的态度。

　　自己这算不算被钓了？
　　路惟炫从冷饮店里取了杯柠檬水，优哉游哉地在菜市场里溜达着，心中慢慢复盘着这些天和苏窈迩相处的情形以及她的想法。
　　他是个对人心多敏锐的性格啊，没多久就剖析出了苏窈迩的心中所想。

　　境界确实值得钦佩，“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十个字会挂在嘴边说的女生多，但能做到的少。
　　她可以。
　　任何能帮助她提升自己变得更优秀的，她都不回拒；而任何可能伤害到她权益的行为，她也会不动声色地躲开。

　　茁壮成长，却不是“零和博弈”的利己，而是带动环境一同发光发热。
　　比他的修养高多了。

　　他无所事事地溜在街上，一会儿支起耳朵听听这大妈的絮叨家常，一会儿手贱摸摸那大爷摊前拴的狗，活像个浮皮潦草没处可去的闲散小青年，那颗看似生动踊跃实则枯槁如木的心脏在某个瞬间突然生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寒毛乍开的想法：
　　——要不就别藏那一肚子坏水了，单纯做个朋友陪在身边，看一看小姑娘能飞得多高多远？

　　只不过这个堪称危险的想法在下一刻就被他移出了脑外，他用力拍拍自己的头，心想一定是最近熬夜太多把神经线熬坏了。
　　他可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计划好的事不去执行，那不是他的作风。
　　苏窈迩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要活，就不能有半分仁慈。

　　……

　　孟婕和周思栩是最快买完水果的，他们在群里统计了一下进度，陈扶光还差澳芒和矿泉水没去买，两人决定帮他去分担一家。

　　菜市场这家澳芒首先可以肯定不是从澳洲进来的，但芒果确实又大又甜，店面位置就在孟婕妈妈从前摊子的隔壁，两人一起走进，孟婕面对熟悉的长辈露出甜甜的微笑：“阿姨。”

　　正追着剧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马上起了身：“哎呦，小婕！”
　　她挺喜欢这个安静懂事的邻家丫头，只是从孟婕妈妈改嫁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小婕，你怎么回来了？”
　　“阿姨，我们学校做活动需要购买一些芒果。”
　　“好的呀！姨给你拿最好的，按成本价走！”

　　孟婕连忙点头道谢：“谢谢阿姨。”
　　“这不是跟姨客气了吗？咦，这个帅哥有点眼熟……”

　　老板娘把目光转向周思栩身上，原以为他是她普通同学，但细看却觉得莫名熟悉。
　　周思栩向她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周思栩，孟婕的……”

　　“你是她哥，对吧，我没记错吧！”
　　话没说完，老板娘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谁了，一时间语气都激动起来。

　　周思栩和孟婕对视了一眼，笑道：“对，我是她哥哥。”
　　他一直不让孟婕喊他哥，对外介绍也向来是喊哥哥，他觉得一个字和两个字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老板娘欣慰地瞧着这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异常登对的少男少女，回身去搬芒果的时候觉得俩人不像兄妹，倒有点像……
　　她猛拍头，肯定是自己偶像剧看多了，CP磕昏了脑子！
　　先不说他们的关系，起码两个小年轻都还是学生呢！

　　装好芒果，采购工作基本就完成了，群里汇报完进度后路惟炫给他们发来附近一家火锅位置，几人忙活一中午都没吃饭，趁下午三点这个比较尴尬的时间打算连午餐和晚餐带六人组第一次团建合并解决了。

　　“老板，下周五麻烦送到白岛私高啊，这是联系电话。”
　　苏窈迩预订完出门，董信子在门口抽烟。
　　她关心了一句：“少抽点，你唱歌，对嗓子不好。”

　　其实董信子抽的女士烟对喉咙的伤害没多严重，有时候一些灵感也需要靠尼古丁做助推。
　　但她听窈迩这么说，就掐掉了手中的火星，顺从道：“行，我试试戒烟。”

　　“那最好了！”
　　苏窈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散发着比平日更活跃的一面，跟她闲聊：“信子你火锅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调料啊？”
　　“麻酱或油碟二选一咯，看是京锅还是川锅。”
　　“你可以试试沙茶酱，拌一点花生碎，我在江南那样吃比较多，是甜口的！”

　　苏窈迩回头开始倒走，边走边和董信子没什么缘由地对笑了起来。
　　董信子重重点点头：“好~我一会儿就去尝尝。”

　　“对嘛，路惟炫不是说他请客吗？狠狠宰他一顿！”
　　苏窈迩在自己脖间做了个横切的手势，刚想继续开口，但余光瞥到了董信子身后一辆疾驰而来的电瓶车。
　　“诶，小心——”

　　她充满愉悦的心情瞬间被吊起，来不及解释便上手拉她，在电瓶车主没刹住闸疾冲过去的前一秒，用力把董信子扯到了自己身边。

　　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拉近了两个女孩之间的距离。
　　董信子的高挺鼻尖隐隐触上苏窈迩的眼睑。
　　彼此喷薄出一股淡香的热气。

　　有那么不为人知的一秒，董信子心脏是痒而烫的。
　　她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尾发的发丝也轻轻扫到了她的肌肤。
　　如果，现在，哄着窈迩闭上眼睛的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电车没刹住，差点撞到你们！”
　　在董信子快按捺不住心里的隐秘热望时，电瓶车车主的连连道歉打破了这一刻的氛围。
　　她瞬间清醒过来。

　　绝不可以这么做。
　　绝不可以像她鄙夷的路惟炫一样，假借朋友的身份别有用心地靠近她。
　　她是第一个愿意和她交朋友的同学，是第一个愿意陪她谈心的女生，也是刚刚及时救下她的好人。
　　不可以用任何取巧手段得到她。

　　她咽了咽嗓，在贪恋里强迫自己和苏窈迩隔出距离。
　　窈迩察觉不出她心中的春水东流，只是忧心问道：“你没事吧，信子？”
　　她摇摇头：“没事，我们去吃饭吧！”

　　但这顿饭董信子吃得很艰难。
　　火锅店，孟婕和周思栩默契而体贴，陈扶光像只大狗一样老往自己身上黏，她从前只偶尔觉得烦，现在却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地，想要逃避，路惟炫照旧是那么幽默浪荡八面玲珑，照顾得好每一个人，也会暗送秋波朝苏窈迩递去不少话头，苏窈迩装傻。

　　手中长筷焦灼地搅拌着沙茶酱里的花生碎，这是她推荐的调料方式，她却食髓不知味，和着浸在火锅里的微辣牛肉放入嘴里，只尝得出一股酸涩。
　　她自然是没有什么底气跟苏窈迩坦诚的。
　　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那会很遗憾的。

　　这股难与人言的酸涩直到吃完饭出了店，还是高悬胸口压不下，她抚不平这股燥，打算拿根薄荷味的烟凉一凉心情，又想起两小时前窈迩的关心。
　　默默把烟盒放回了口袋里。

　　与她不同的是路惟炫，心情舒畅得十分明显。

　　他是外松内紧的性格，看似松弛惫懒，心里自有一杆秤把所有人和事都计量好，经今天这么一遭名为采购的团建，他和苏窈迩关系熟络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计划顺利执行，他当然应该高兴。

　　少年骨感的手肘搭上周思栩肩，痞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陈扶光在旁听得捧腹大笑，哥仨都高帅，穿得也各有特色，留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余光间，就是一派风华正茂好光景。

　　苏窈迩很喜欢这个时刻的路惟炫，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少年气。
　　他抵着牙谈笑了几句，见店门口有几座距离不一的石面凳，瞬间玩心大发，两条长腿利落迈上去。
　　“给你们表演个精彩的！”

　　陈扶光不愧是他的好弟弟，立马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这就可见他以前也没少整这出二货行为。

　　只见陈扶光跟着他曲膝、甩臂的节奏长扯一声“滋——”
　　路惟炫腰部发力，起跳。
　　“啪！”
　　稳稳落在第二面石凳上。

　　然后循环。
　　苏窈迩用目光简单计算了下每块石面凳的距离，呈等差递增序列，第一块和第二块之间离得很近，第二块和第三块也很容易跳到，但后面难度会逐渐增大。
　　不过路惟炫眼睛准、腿也长，弹跳能力优越，一连跳了五凳，全部落准！

　　“牛哇！”
　　她由衷赞叹了一句，不得不说他虽然极爱花枝招展，但也确实有过硬的综合素质。
　　不过从第五凳到第六凳的距离实在太远了，她放声道：“行了路少，知道你腿长了，下来吧，别逞强！”

　　“啧”，他双臂高展，迎着风，蓄着力。
　　她不说这话还好，既然说了，他是一定要展示这一下的。

　　午间的风穿过植物的罅隙，四面八方朝少年们吹来。
　　艳阳高照下，一头亮眼金发的少年穿一件设计感黑衬衫，缎面长裤跟着弹跳准备姿势微微皱，他目光集中，精神高度专注，但嘴角淡淡弧度挂起的是从容自信的笑。
　　五个好友配合着齐声扯了一句极长的“滋——”

　　头发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染了碧蓝天空一抹绚烂。
　　少年迎风飞。

　　然而意外也是在这一秒发生的。
　　突然窜出的一个看起来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茫然向前走着，发现头顶有人可以在空中“自由飞翔”后就抬头一屁股坐在了第六面石凳上，目露崇拜，却稳稳挡住了路惟炫精心计算好的降落点。

　　“我操！”
　　从此路惟炫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一个道理：公共石凳是用来坐的，不是用来跳一跳的！

　　但此刻是来不及调整了，他挣扎似地在半空蹬了蹬，于事无补。
　　物理满绩的路惟炫已经预见了自己两条腿将会倒在第六面石凳后面，脚踝扭伤，由于承受不住重力所以会对满街行人来一个虔诚的双膝下跪！

　　他最后的挽尊是捂住脸。
　　尽情感受着比黄金都珍贵的年少驰骋的风。

　　“他妈的，精彩了！”

作者有话说

中国人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