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香如故（双重生）》穆朝朝

85、第 85 章

　　云宓吃完一个酥饼，周砥再次替她轻轻拭去唇角沾着的酥饼碎屑，见她已吃饱，便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神色间多了几分慎重。

　　“小官，”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有件事，需让你知晓。并非急难，但关乎长远，需得未雨绸缪。”

　　云宓闻言，抬眸看他，见他神情认真严肃，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静等他开口。

　　周砥便道：

　　“今上登基未久，朝局新旧交替，各处都需谨慎。郢王昔年掌兵，如今虽居高位，权柄却不比以往。自古权势更迭，最易生变。我观郢王近来行事，似有不安于室之象。虽无实据，但多一分防备总无大错。云家与王府素有生意往来，又有去岁郢王平判北狄时，云家捐饷的牵连，若将来朝中有什么异动，这两桩事连在一起，极易授人以柄。”

　　云宓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微蹙：

　　“可父亲曾说，与王府的生意，均是府中一些细软供应，并无什么特别的。且去岁捐赠的军饷，不是捐给郢王的，是给朝廷的，给整个大乾的。难道这样，也会有风险么？圣上难道不明白？”

　　“生意本身无过。云家捐赠军饷的用意也是出于大局。”周砥语气依然平淡，“但朝堂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与郢王这般身份敏感之人扯上关系，便很容易让人有机可趁。我担心的是，若有人欲对云家不利，或欲牵连王府，这些往来便是最易做文章之处。届时，将会百口莫辩。”

　　云宓心里一下揪紧，“那……那该如何是好？”

　　她虽出身商贾，可也知道这事可能会有的严重后果。万一郢王真有什么异举被揭发，云家可能就会被牵连，要是被人钉上谋反的罪名，可就是全族之祸。

　　“莫慌。”周砥见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温声安慰， “眼下一切如常，还未到那一步。我告知你这些，是让你心中有数。具体如何规避风险、厘清界限，尚需从长计议。明日我拜见岳父，便会就此细谈。你回府，只如常叙话便好，余事交给我。”

　　“好。”云宓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慌，“周郎，多亏有你。”

　　周砥微微颔首，伸手过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一家人，不必说这些。记住，凡事有我。”

　　面对他的抚慰，云弯了弯嘴角，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时绿萼和朱砂进来收拾碗碟，待将案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云宓重新将那本《女诫》摊开，提笔接着刚才停下的内容继续抄，周砥看了看她，她便朝他笑笑，“反正现在还早，再抄一会儿。”

　　可完全静不下心来，一页抄下来，屡屡出错。

　　周砥看着她以试图抄书分散内心焦虑却又最终失败的沮丧模样，一时有些后悔将此事就这么告知了她。

　　可这后悔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告诉她，并非只为让她担惊受怕。

　　若只为保全，他大可独自运筹，将一切危险悄然化解于无形，事后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或者说，这不是历经三世、深知命运残酷及云宓潜在能力的他，对自己所珍爱的妻子最大的期许。

　　他想看到的，是那个曾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勇气与智慧、最终力挽狂澜的云宓。那份光芒，不该只存在于他孤独的记忆里。这一世，纵有他挡在前面，她也应有机会，一点点擦亮属于自己的锋芒。

　　他希望她成长的，不仅是应对内宅的眼界，更有面对家族乃至朝局风云时，那份沉静坚韧的心性。他期待她能在短暂的惊慌后，能定下心神，学会观察，学会思考，甚至在未来，能与他并肩，共同应对风浪。

　　故而此刻的担忧与不安，是她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他不能，也不愿替她省略这一步。

　　看着她强作镇定，周砥没有多言，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副精致的榧木棋盘和两罐云子，轻轻拿走了她面前的《女诫》，“抄了这许久，眼睛该乏了。”他温声提议，“陪我下盘棋，可好？”

　　云宓有些茫然地抬起眼。

　　下棋？

　　可她的棋艺完全就是半吊子水平，而他，一看就知棋艺精湛，她哪能下得过他？

　　“我……”她下意识想拒绝，一为自己棋艺拿不出手，二来这会儿实在没这般闲情逸致。

　　“只是消遣，不重输赢。”周砥不容她多虑，已拿着棋盘，走向南窗下铺设了锦褥的暖炕。

　　炕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三弯腿炕桌，桌面上只设了一尊插着腊梅的青玉小天球瓶，十分清简。他将棋盘置于桌上，又从多宝阁下方的屉中取出两只锦垫放好，方回身看向仍坐在原处、有些无措的云宓。

　　“过来坐。”他语气寻常， “此处光亮好，也暖和。”

　　云宓迟疑一瞬，终是起身挪步过去，依言在锦垫上坐下。周砥将盛着白子的棋罐轻推至她面前，“执白先行。”

　　棋局初开，云宓落子极快，带着些许心浮气躁，几乎不假思索。周砥却极耐心，依着棋理步步平稳应对，在她明显漏出破绽时，也不急于吃子进攻，反而会缓一手，无形中引导着她的棋路走向更厚实、更安全的布局。

　　渐渐地，云宓的呼吸随着需要思考的落子而慢慢平缓下来。注意力被迫集中于纵横十九道上，那些纷乱的、关于家族安危的可怕想象，暂时被黑白棋子的攻守进退所替代。

　　周砥的话很少，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

　　“此处若脱先，虽得一时实地，中腹却显薄弱。”

　　“谋事当如布局，需看得远些，根基稳，便不惧一时风雨。”

　　他的话似意有所指，又似只在说棋。

　　云宓听着，手下不知不觉也变得慎重起来，开始学着像他一样，多看几步，多权衡利弊。

　　一局终了，云宓虽败，但心神却奇异地沉淀了许多。方才那阵因家族可能面临巨大危难而生出的恐慌，仿佛随着一个个落子的决定，被一点点梳理、安放。

　　周砥并未复盘棋局，只是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抬眸看她， “世事如棋，看似千头万绪，凶险莫测，但总有路可走。最忌的，便是自乱阵脚。”

　　他将最后一粒白子放入罐中，盖好，才缓声道：

　　“明日之事，我心中有谱。岳父是历经风浪之人，必能与我共商稳妥之策。你此刻要做的，不是徒然忧惧，而是相信你的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定在她脸上，“也相信我。”

　　云宓望着他，或许因他从容不迫的底气，也或许是刚才与他对弈时，沉下了心境，方才为自己家族担忧的恐慌竟消去了不少。

　　他说得对！

　　她不能慌，更不能乱。惊慌除了让家人更添忧虑之外，毫无用处。父亲自幼跟随先辈走南闯北，执掌这般庞大的家业至今，什么风浪没见过？

　　而她的夫君……她看向周砥，他正从容地将一枚黑子重新落入棋盘，发出清脆而笃定的一声轻响。

　　不由忆起他方才的每一次落子，都看似平淡，实则早有布局，沉稳得让人心安。

　　方才的自己，真是太不中用了。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被恐惧攫住心神，而是定下心来，看清眼前的棋局，走好自己该走的路。

　　思及此，她重新低下头，看向面前的棋盘，伸手从罐中取出一粒白子。这一次，落子的速度慢了许多，不再是如刚才那般胡乱应对，而是开始真正地观察、思考，试图理解他布局的意图，也梳理自己纷乱过后的心绪。

　　虽然棋力依旧浅薄，但所走的每一步，都明显比第一盘时要稳了许多，心境也更平和。周砥看在眼里，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执黑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赞许。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周砥顾念她心里仍然记挂着家族安危，便没再起心思，只将手臂环得更稳当些，就这样拥着她安然睡去。

　　翌日清晨，两人按例先去颐宁堂给祖母请了安，随后便往荣禧堂母亲那里。

　　例行问安后，周砥上前半步，恭敬道：

　　“母亲，今日儿想带小官回云家一趟。”

　　王夫人执盏的手顿了顿，抬眼先看了看垂首立在一旁的云宓，才将目光转向儿子，“归宁方过，年节也才拜会过。可是府上，有何要事？”

　　站在炕前的云宓垂下眼，她怎会领悟不到婆母这话背后的意思，无非就是，这般频繁归家，不合规矩。

　　周砥神色不变，恭敬答道：

　　“回母亲，并无他事。是儿子思及成婚以来，于妻子多有疏失亏欠之处。如今儿已思己过，日后定当克己复礼，于内宅相待以敬，于日常体察入微，不使她因我之故，再感半分委屈孤清。今日想带小官回去，也是想在岳父岳母面前，郑重致歉，表明心迹，好让二老宽心。此乃儿为人夫、为人婿应尽之分，还望母亲成全。”

　　他说这番话时，云宓蓦地抬眼看向他，但因婆母在场，为免失仪，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来，鼻间忽而泛起一阵酸胀，她只能极力抑制住那似乎就要冲上眼眶的泪意。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她都可以想象一直为自己忧心的家里人会有多高兴，多欣慰。

　　王夫人听了儿子这番说词，不由看了眼云宓，瞧见她眼中混杂的酸楚与感动，沉默须臾，终是道：

　　“那便去吧。只是需谨记，早去早回，莫要失了分寸。”

　　她稍顿了顿，看向儿子，“既是去致歉表心迹，该有的礼数不可轻忽。”

　　说完便吩咐侍立在侧的常妈妈：

　　“去挑几样厚礼备上。礼须分两层，一则是致歉之礼，二则是寻常的归宁叙礼。都不可简薄，务必合乎我周家体面。”

　　“是，老奴这就去办，定当妥帖。”常妈妈恭声应下，悄然退去准备。

　　周砥和云宓皆深揖一礼，异口同声：

　　“谢母亲。”

　　“去吧。”王夫人挥了挥手，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