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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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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周砥陪着一起誊抄,云宓往日抄写时感到的枯燥苦闷,今日却丝毫没有出现,反而因为夫妻两人时不时停下笔相互探讨,累了便说说闲话饮一饮茶,周砥还会体贴地帮她揉腕子,故而她非但没觉得苦闷,反而很是享受这样的时光。
不知不觉,日影又移动了几分,光线愈发柔和。云宓偶一抬头,瞥见窗外日头已渐西沉,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橘红暖光。她忽然想起,周宁此时应该还在祠堂里跪着。
沉吟一瞬,她搁下笔,轻唤道:
“周郎。”
周砥闻声抬眸。
云宓望了一眼窗外,道:
“日头快下山了,四妹妹应该还在祠堂里。”
周砥神情淡淡,“她当受此罚,不必替她忧心。”
“我不是替她忧心,” 云宓摇摇头,“我是在想,今日这番罚,依四妹妹的性子,怕也只是压下了她面上的气焰,未必能让她心服。甚至可能在心里更加怨恨我,觉得是因为我才害她受罪。她虽不敬我,可我既是她嫂嫂,一个屋檐下住着,若与她的关系总这般不睦,大家都过不安生。”
她稍一顿,深吸口气,“‘解铃还需系铃人’,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谈谈。”
周砥凝视着她,稍一忖后,道:
“你思虑的是。但你一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不用,” 云宓连忙拒绝,“你别去。你去了,她见了你,怕是更要拧着来,反倒不好说话。我自己去就行。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见她成竹在胸,周砥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好,” 他伸手扶她从椅上起身, “祠堂阴冷,带件厚衣裳。”
“知道了。” 云宓朝他嫣然一笑,出了书房让朱砂去房里拿了件斗篷来,披上后主仆三人往祠堂而去。
祠堂位于周府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飞檐斗拱之下连着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因平日少有人至,显得十分冷清又肃穆。
云宓到时,周宁的贴身婢女秋月和冬雪正守在紧闭的门外廊下。见云宓前来,两人先是相视一眼,然后才走向前来朝云宓行礼。
“少夫人。”
两人垂着眼帘异口同声。
沉稳些的绿萼随上前一步,依礼问道:
“两位姐姐,四姑娘在里面可还好?少夫人惦记着,过来看看。”
秋月抬眼飞快地扫了绿萼一眼,却没出声,只冬雪干巴巴地答道:
“回少夫人,姑娘还在里头跪着。祠堂阴寒,姑娘身子娇贵……”
她话没说完,眼圈却红了起来。
这时秋月便补充道:
“姑娘膝盖疼得厉害,又倔着不许人进去。奴婢们只能在门外干着急。”
语气里尽是心疼与一丝隐约的不忿。
朱砂一看秋月那神态就来了气,正想怼两句,却被云宓拦住。
云宓淡淡道:
“有劳你们在此守候。我进去看看四妹妹。”
秋月冬雪闻言,膝屈福了福,然后侧身让开。
云宓示意绿萼朱砂也留在门外,自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祠堂内光线昏暗,唯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跳动着幽微的光,映照着层层牌位,更显空旷森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香灰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沁着深入骨髓的阴冷。
周宁就跪在祖宗牌位下方的蒲团上,虽蒲团上又再加了一层厚垫,但显然无济于事。她整个人早已失了起初的倔强姿态,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地塌着肩膀,背脊微微佝偻着。细微的、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于寂静中回响,肩膀随着抽泣轻微地颤抖着。
听到开门和脚步声,她蓦地回过头来。昏暗光线下,一张小脸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布满了痛苦、疲惫……
待看清走进来的云宓,狠狠瞪了她一眼,立刻将头扭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来人,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只是那抽泣声因情绪激动而更明显了些。
云宓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缓步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开口道:“四妹妹。”
“谁是你妹妹。”周宁语气极是不屑。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云宓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清晰而平稳,“觉得我一个商贾之女,门户低微,学识浅薄,配不上你哥哥,更不配做你的嫂嫂,进周家的门。”
周宁猛地转回头,眼中恨意燃烧,声音因哭泣和愤怒而嘶哑:“你知道就好!若非你厚颜无耻,在金殿之上当着圣上、皇后娘娘和文武百官的面,说出那样不知羞的话,让我哥哥不得不娶你,陛下又怎会赐婚?原本……原本该是芳若姐姐!她才是和我哥哥青梅竹马、才貌家世都匹配的人!她才该是我的嫂嫂!”
她这话让云宓微微一怔。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难怪母亲那般不喜,难怪周宁如此抵触。难怪……之前周砥对她那般冷淡。
林芳若她是知道的,但以前只知道她与周宁很要好,却不知与周砥还有这么亲近的关系。
云宓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笑了开来,甚至还表示赞同一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林姑娘才貌双全,家世清贵,与你哥哥确实很登对。”
她这般态度,倒让周宁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激烈言辞堵在了喉咙里。
云宓话锋却随即一转,目光清亮地看向周宁,不躲不闪:
“可是,无论你口中的‘原本该是’如何,也无论你的芳若姐姐与你哥哥过去有多少情分,如今的事实是——陛下赐婚,我嫁入了周家,成了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嫂嫂。这是圣意,也是无可更改的现实。”
她已敛了脸上的笑容,略微停顿后道:
“我出身商贾门户,自然不如你们诗礼之家,自幼受的是世家教养、圣贤之礼。却也自小懂得一个道理——人生如账,得失盈亏,总要算得清明。既成定局的事,纵有万般不甘,终日拨算盘珠也是徒劳。我与你哥哥的婚事,便是这样一笔‘御笔朱批’的定账,这辈子都分不开了。”
她看着周宁眼中闪烁的愤怒, “既然分不开,既然已成了一家人,总这样僵持着、敌对着,你难受,我亦难安,且于你没有任何益处,只会给父亲母亲甚至祖母徒增烦恼,给你哥哥增加麻烦。我是你哥哥的妻子,便也是周家的一份子。
往后岁月,我与你,与你哥哥,与祖母和父亲母亲,都要在这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即使你将来出了嫁,也少不得回娘家走动。而我这个名正言顺嫁进来的长嫂,将来也是要长久在这府里、在祖母与母亲跟前尽孝,帮着料理家事的人。你的芳若姐姐纵有千般好,终究是外姓旁人。女儿家迟早都要出阁,各有归处。而血脉相连、长久相伴的,始终是我们这些真正的家人。你觉得,是维持现状,彼此见面如见仇敌,让你日后每次归宁都添堵不快的好,还是试着在无法改变的事实里,寻一个彼此都自在的相处之道,对你、对我、对整个家都更好的好?”
这番话背后的浅显道理,周宁如何会听不懂?
确如她所说,无论她如何恨她、无视她,都改变不了她已成为哥哥妻子,还会成为未来当家主母的现实。她若总跟她过不去,除了给自己找罪受,甚至可能让哥哥对她生出厌恶之心外,是否没有任何好处。
可到底年岁小,性子犟,周宁哪肯那么容易认输呢?
“我……我不要你假好心!” 周宁的眼泪哇啦一下溢了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少拿这些来唬我!”
“我可不是唬你。” 云宓望着她稚气又倔强的脸,秀眉微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不是来求你喜欢的,我知道那强求不来。我只是希望,至少我们可以做到相安无事。你不必违心叫我嫂嫂,我亦不会以长嫂之名苛责于你。在这府里,我们各守本分,你若愿意,见面点个头;若不愿意,远远走开便是。只一样,莫要再做今日这般当面冲撞、徒惹责罚,也让你哥哥和母亲为难的事。这不仅是为你自己免于受罚,也是为你哥哥少添一桩烦心事。他公务已然繁重,你当真忍心,再让他为后宅姊妹不和而劳神分心?”
闻她这番话,周宁猛地咬住下唇,眼泪掉得更凶了。
云宓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言,看了一下门外已然西落的日光,“时辰已经够了,估计你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个步撵吧。”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身后周宁低低的啜泣声萦绕耳际,直至出了门,来到廊下,吩咐冬雪秋月:
“进去扶你们姑娘先坐一会儿,我让人抬个步撵过来,回去后记得用热水给她敷一下膝盖。”
冬雪秋月福身施礼,“多谢少夫人。”
刚才这位少夫人在里面说的话她们其实也听了个大概,不得不说,少夫人说得有道理。总之不管怎样,以后是万不能再如今日这般惹长公子生气了,若不然再来这么一次跪,姑娘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一旁的朱砂这会儿见冬雪和秋月的神情举止比刚才要恭敬得多,不由在心里哼了一声,冷冷瞥一眼两人,扬着下巴随着自家主子转身离开。
云宓让绿萼去找人准备步撵前往祠堂抬周宁。见暮色渐浓,便没再去书房,径直回了正房。
褪下身上厚重的斗篷交给朱砂,独自走到临窗的暖炕边坐下,一句话不说,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已暗淡的天光出神。
周宁刚才说的‘林芳若与周砥青梅竹马,林芳若才该是他妻子’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周宁的话,都是真的吗?
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夺了他人姻缘、鸠占鹊巢的局外人?
而周砥,心里是不是也喜欢林芳若?那他今日突然对自己的好,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深情款款的话,又是不是真的?
书房那边,周砥将《女诫》七篇里的最后一篇抄完,看外头天色渐晚,云宓却久久未归,便唤了司墨进来让她去看一下少夫人。
司墨刚出去没多会儿便回来了,回禀说少夫人已回了正房。周砥略一沉吟,起身往正房而去。
踏入内室,便见他的小妻子独自坐在炕头,侧身背对着他,眸光落在窗外暮色四合的庭院,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小官。” 他唤了一声,走上前。
云宓闻声回神,转过头来,脸上漾开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意落入周砥眼中,却比往日少了几分灿然,多了些刻意掩饰的痕迹。
“回来了?” 她起身相迎,“跟四妹妹说了会儿话,瞧着天色晚了,就没再回书房扰你。”
“无妨。” 周砥握住她的手,拉她一同在炕边坐下,“跟小四谈得如何?她可是又给你气受了?”
关切的语气之外,隐含了一丝对妹妹冥顽狂悖而生的冷意。
云宓摇摇头,将祠堂里的对话拣紧要的说与周砥听。末了,她总结道:
“大致便是如此。我跟她算了笔明白账,让她看清利害。我也不指望她能马上与我冰释前嫌,只望往后至少面子上能维持个‘相安无事’,想来她应是听进去了几分。至于心里能否真正转过弯,还得靠日后慢慢磨。”
周砥静静听完,眼中流露出赞赏来,也有一些心疼。心疼她一个新妇竟然需要面对和解决这样本不该有的难题。
“你做得极好,” 他由衷赞道,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远比我想的更周全,也更有耐心。”
云宓朝他笑笑,可因心中藏着心事,笑容终没能达眼底。
周砥很快察觉到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未曾完全消散的郁色,“可是还有何事让你烦心?”
云宓心尖微微一颤,手指在他掌中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周砥神色凝重起来。
发现她心头若装着什么事,手指都会不自不觉地微微一蜷。
他更握紧了她的手,正色道:
“有什么心事,你可尽管跟我说。无论何事,我们都可以一起商议,一起解决。”
面对他敏锐的洞悉,云宓垂下眼帘,稍顿了顿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周郎,我……我问你一事,但你莫要觉得我小气或多心。”
“你问。” 周砥语气平和。
云宓迎视着他的目光,“今日在祠堂,四妹妹说我夺了原本该属于林姑娘的姻缘。她说,林姑娘与你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默契,若非我在奉天殿里说想要嫁给你,林姑娘本应成为你的妻子。此事……可是真的?”
说这话时,她紧紧地看着他,不愿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周砥的神情却一直很平静,“林姑娘”三个字似乎没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波澜。
待她说完,他的神色方变得郑重,双手向上轻握住了她肩膀,似要跟她说一件十分正式且重要的事情。
“我与林姑娘,确系自幼相识。因两家比邻而居,门第相当,长辈之间或有此意,也属寻常。但那只是长辈们的考量,外人的期许。于我而言,林姑娘是世交之女,是邻家妹妹,是小四的朋友,仅此而已。我从未对她有过男女之情,亦从未应允或期待过与她共结连理。”
云宓屏息听着,随着他话音落下,刚才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被瞬时移走,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望着周砥无比郑重的神情,心情已变得轻快的她忽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说道:
“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不然……我心里总像是梗着什么,仿佛自己真成了那等不识趣、硬要插进别人姻缘里的碍眼之人。”
见她展颜开怀,周砥的神色也柔和下来,扶在她肩头的手顺势移向她的后背,将她搂进了怀里。
“你从来都不是‘碍眼之人’。恰恰相反,我该谢谢你。”
他亲着她发顶,“谢你当日在奉天殿上的勇敢,得以让我拥有你,又重新认识了你。若不然我这一生,或许永远不知拥有的珍贵,和失去的痛苦。若没有你,我或许会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平淡一生。永远不会知道,那失而复得的极致欢喜,以及两情相悦的美满幸福。”
“……失去?”
倚在他怀里的云宓双手抵着他胸膛,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周郎,你是在说我吗?还有你说的‘失而复得’又是什么意思?你并没有失去过我啊,我一直在你身边。”
面对她满脸疑问,周砥平静的神色融杂了几分苦涩道:
“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你回心转意。最终,我还是彻底失去了你。”
“真的吗?”
云宓半信半疑。
难道这就是他昨晚徒然转变的缘由?
“自然是真的。我被吓醒了。所以便飞奔来了蒹葭院找你。看你好好地躺在床上,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多庆幸吗?”
听他这话,云宓不由想起昨晚他满脸泪痕抱着自己的情形。忍不住唏嘘。不过一场梦,何至于吓成这样?他的梦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梦吗?” 云宓满脸好奇又期待地望着他。
周砥唇角微扬,“改日我再慢慢跟你说。”他看了眼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现在,该用晚膳了。”
他将她从怀里带起来,拉着她走去外间。
待用完饭,夫妻俩又简单洗漱后,周砥从绿萼手上接过一把质地温润的羊脂玉梳,站于云宓身后。此时云宓已卸去钗环,如瀑青丝流泻于肩背,青年执起一缕,轻柔细致地帮她梳理着,绿萼朱砂则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并掩好了门。
云宓于镜中望着身后神情专注帮她梳理头发的夫君。此时周砥只着一身素绫寝衣,衣领微微有些松散,露出喉结之下一小截线条硬朗坚实的锁骨,低眉敛目的侧脸在光影中分外柔和,为平日清冷端方的他增添了一丝慵懒闲适之意。
云宓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他微敞的领口,那一段线条利落的锁骨之下,寝衣柔软的布料随着他执梳梳理的动作形成浅浅的褶皱,隐约勾勒出衣料之下结实的胸膛轮廓。脑海里一下闪入之前床帏间时,两人的身体毫无阻隔地紧贴在一起,自己身子被他坚实有力地整个包裹其中的画面。
“轰”的一下,脸颊和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她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镜中的人。懊恼自己怎么尽想着这种事情。于是努力地想将那些让人脸热心跳的画面从脑中驱逐出去。
身后的周砥指尖不经意触到了她滚烫的耳廓和脸颊,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镜中,见她似心虚闪躲的眼神和绯红的面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停下手中的玉梳,就着从身后环抱的姿势,微微俯身,将下巴虚虚搁在她发顶,视线透过镜面,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眸子, “脸怎么这样红?” 他气息拂过她头顶,语气意味深长,“夫人方才……在想什么,嗯?”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云宓已然紊乱的心弦上。瞧着他似识破自己心思,更是羞窘难当,慌忙垂下眼帘,下意识地否认道:
“没、没想什么……许是……许是地龙烧得太旺了,有点热……”
说着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
望着她欲盖弥彰的模样,周砥低低笑了一声,然后理了理自己微松的领口,将她从妆台前拉起来,“头发梳好了,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