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GL]》黎赛桃红

26、Love and Again To

　　Today, I have to withdraw all of your love, because I want to generously give you one.
　　——Shakespeare

　　今天我要收回对你的爱，因为我要毫无保留的再次给予你全部。
　　──莎士比亚

　　卓氏在香港岛的半山区西部拥有一片尚未被开发的林园，只需从主道上向南拐上盘山而上的双车道，不消5分钟便可看到一处稍显古旧，藤蔓攀附的石砌铸铁大门，门后便是卓氏在港的旧宅。当年卓万里夫妇来港不久，选中这里居高临下的地理位置和周边路网简单又便于控制的防御性优势，一晃几十年过去，半山成了香港富豪扎堆的宝地，好在这片山林早成了他家领地，他倒是个中意自然山水的主儿，这半山林子便完好无损的保留下来。

　　卓冰早年留学国外甚少回家，归国后忙于公务都是居于市区繁华地段，偶尔回家一趟也是匆匆和老爹聚过就算。这次借口公务滞留香港倒真可以舒舒服服在老宅子里享片刻清闲了。

　　晨间有还不及散开的薄雾，花叶枝头缀着新凝的露珠，害羞的阳光与斑驳的树影嬉闹，卓冰吃过早餐仅披了件及膝的长袍便兴味盎然往林子里边一路逛过去。新砌的石板路比记忆中脚踏出的小泥径舒适却少了生趣，倒是两旁肆意生长的野草还是旧日模样，偶尔旁溢出三两枝红红翠翠叫不出名的野花，卓冰弯起一道清浅笑意，只在行走间隔着空气轻轻抚过那些娇艳绽放的生命，自然便是如此，只要有空气、阳光和水，就会有生生不息的循环与往复。

　　她绕过这片茂盛的林地，又转过几道山坡的小弯，终究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新造不久的墓园。

　　原本这块突出于山顶的平地是一处绝好的观景台来着，幼时老爹卓万里总爱领着卓冰到此处隔海眺望狭海对面的那个模糊世界，她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了听了好多关于故里的往事与传说。她不曾料到，经年以后，记忆中模糊的人儿化作一块冰冷石碑，才终究能与她并肩……

　　当然，夏雪凝的骨灰盒被妥善安置在老宅的灵室里，与先逝的母亲一起。而此处，是死者留存现世的余迹，也是生者寄予哀思的祈台。

　　平台本不宽阔，从不多的几次接触里卓冰知道夏雪凝是个看似复杂实则纯粹的女子，她否决了老爹想要修砌繁复坟冢的初衷，只将平台周边树种换了常青的松柏，将平台简单整饬，修筑起三层层叠而上的花池，池中遍种花卉，而后仅在池心立一古朴石碑，上书：卓氏爱女雪凝之墓几字。相比起墓园来，此处有鲜花与绿意，少了肃然的冷意多了分恬淡的悠然。

　　然而对于花种的选择，卓冰却废了番心思。照理来说，菊花与康乃馨、百合最为合宜，然她私心所愿家姐生前所喜才最妥贴。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真正了解夏雪凝，她甚至不知道她喜欢的花种。这一小小的挫折让卓冰万分懊恼，心中被潜藏经年的愧疚仿似被微小棱镜折射后逐渐放大。

　　她是命运的宠儿，却使至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卓冰在郁闷到想要放弃的时候才恍惚记起，自己曾在夏雪凝家的阳台上见过几盆不算繁茂的白色杜鹃，那时只觉那些点缀于绿叶间成片而斑驳的白色花瓣与夏雪凝沉寂而坚韧的静美相衬，有种说不清的纯净与安宁之感。而杜鹃的花语正是：爱的欣喜与节制的欲望。

　　此刻，卓冰便站在这片白色花海前有些出神，片刻后她抿着唇牵起一丝苦笑，在花开的热闹之下是孤寂而无处安放的灵魂一如夏雪凝那冷静笑容下的凄清与落寞，卓冰晓得。而自己在这出悲剧里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卓冰很惶惑，她不自觉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此刻被晨雾浸润过的肌肤柔软却透着凉意，她想象自己的面容与记忆中夏雪凝的容颜缓缓融合而一，她们都是美丽而独立的女子，她的幸与她的不幸因着相似的面容而交错……

　　卓冰轻轻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不可理喻。逝者如斯，自己的些许烦恼已是生者的大幸罢了。

　　只是……肖墨……

　　思绪再次飘然跳转，心头不知名的某处蓦的一跳，一股酸酸涩涩甜蜜却无奈的情绪便顺着心口的那股热流以缓慢而坚实的速度往周身蔓延开来。四肢似乎都暖起来，卓冰抿着下唇将已到唇边的笑意缓缓弥平，她本不该如此……特别是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夏雪凝对肖墨究竟怀揣怎样的情谊她已无法去知晓，只是这份心意在历经磨难，经年发酵之后轰然消散，即便是旁人观来也是唏嘘概叹不已，于肖墨这局中人，自是另一种旁人无法去参透的情伤……

　　只是……肖墨……

　　仅仅是在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人的名字，心弦再次被触动，卓冰无奈的承认，于己来说，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已在不知不觉间占去心房的一角，她不是个多情的人，她对于感情的全部认知来自一场绚烂却荒诞的情感漩涡。曾几何时，冯恒给了她完美而高高在上的爱情幻像，这份强烈的情感与其说是恋，或者更接近于带着崇敬与憧憬而不顾一切靠近的欲望……然而拥抱火光的代价只能是燃烧自身……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卓冰对于情感少了完美的想象多了不甚确定的畏缩。肖墨却恰好出现在这么个让卓冰进退不得的节骨眼上。卓冰承认，肖墨是个特别而出众的女人，但在她接触的人际圈子里却算不得优秀，然肖墨鲜活而真实带着强烈的情感故事一头闯入卓冰沉寂多时的情感世界……灵堂上的放肆、独处时的落寞、工作中的勤勉、相处时的玩闹……当然，肖墨也真是个活生生的凡胎，她的怯懦与犹豫，她的莽撞与迟疑，到关键时刻还冒傻气……想到此处，卓冰终究是忍不住扬起笑来……

　　……真是个呆瓜……卓冰暗嗔一句，然而正是这呆瓜让她重新认识了情感，在一个平凡而无需仰视的高度……

　　只是……肖墨……

　　她悠悠的呼出口气，转回身准备结束这一日的晨间随想，便是在此时她呆愣当场，站在离她10米开外捧着一大束百合花的不是她一早上都在寻思的人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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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墨会出现在卓家老宅肯定不是什么天降奇缘的巧合。其实她早前滞留香港就已被卓万里私下约见过，那次她就来这老宅子里溜达过一圈。此次卓冰突然离开，原因她俩都心知肚明。肖大仙人犹豫良久，终于痛下决心，她看得出卓家老爷子对她还算友善，终究豁出张面皮不要便罢，向卓万里打听了卓大小姐的去向，独独选中卓冰归家这日拜访。当然，这些幕后工作说出来还不扫了这浪漫邂逅的兴致。

　　事别几日，肖墨有点紧张，只抱了花束在10米开外微笑而不敢越雷池。

　　卓冰何其聪敏，她凝思片刻，她不敢奢望肖墨是为自己而来，而此情此景，言辞不慎都会惹来尴尬，她轻轻绕到肖墨身边，微微一点头，

　　“我先回去，你……”

　　她的本意是让肖墨先拜祭逝者，她无意打扰。不想肖墨轻轻攥紧她垂落的手心，

　　“冰，你等我一下。”

　　毫无询问之意的肯定句。

　　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卓冰注视着肖墨在说完此话后轻轻松开她的手心，安静走到夏雪凝的墓碑之前，将怀中百合放下，而后站定轻轻一合掌心……无法猜测也不愿去猜测此刻那两人间传达的言词，卓冰却也无力收回视线，只得将流连目光停驻肖墨那在微风中不断翻飞的衣衫一角，与杜鹃花一色的白……

　　这过程持续了有几分钟又或许更长，肖墨不做过多停留，两人一前一后从墓园里出来，沉默成了前奏，卓冰无意打破，只加快两步走在肖墨前头。她不想观察肖墨的表情，也不愿泄露了自己的颜色。

　　“冰……我想和你谈谈……”肖墨在后头唤她，

　　“恩，要不回屋里再……”不由得加快的脚步让卓冰觉得自己像在逃跑……

　　“冰，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我……”肖墨似乎不想给她暂时撤退的机会，

　　“我和你……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过去的事，已经发生的事……早已无法改变……”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耳朵，恰好刺到卓冰一直解不开的死结，她放慢脚步，蹙了眉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让我想了很多，然后……就是……恩……”

　　肖墨的表达变得吞吐而模糊，卓冰再次气结，反正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她蓦然停了脚步，而后转身直视肖墨的目光，

　　“肖墨，有什么就直说！”

　　肖墨被突然转向且微带怒意得脸庞吓了一跳，她支吾半响憋红了脸终究吐出句半完整的话来，

　　“我想……我是说……我希望能重新开始……和你……恩……”

　　“什么？……”语意转过180度去了卓冰意料之外的方向，她楞住了。

　　卓冰涣散了表情，肖墨只觉的血液冲得脑袋犯晕，好吧，好死不死终究是豁出去了，

　　“我想重新追你。”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句话倒是很连贯。这下子，肖墨不觉得头晕了，只觉得从头到脚都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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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沉默数秒之后，只见卓冰“扑哧”一声终究是笑起来，肖墨后悔自己成了个“笑话”，

　　“你……你……你……，就不能严肃点！”

　　卓冰正忙着去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也顾不上答她，只轻恩一声，好半天，她实在笑得累了，才抬头起来对那张红透的俊脸莞尔一笑，果然……是个呆子……

　　“就这些？”

　　肖墨心想，就这些还不够，看不把你笑死……她翻着白眼略带别扭的向一脸得意的卓冰抬起摊开掌心的右手，

　　“那么，你好，我叫肖墨，很高兴认识卓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