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什么是规则怪谈》Austral

7、雪中怪谈 是真晕了。

　　是真晕了。
　　不省人事的晕了，林知予怀疑且有证据的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不其然，能烫得了鸡蛋。

　　人才啊！
　　到底是出于什么动力，能蛊惑他撑到先跟自己吵完一架再晕？
　　还整整两次！

　　想不通，林知予是真的想不通。

　　不管想不想的通，照着这温度烧下去，不死也得傻。
　　算了算了，好歹也是为了救他才倒的，林知予决定大人大量，不跟他计较了。
　　一撸袖子，把人搬到床上，开始在屋里翻找急救箱。

　　淮南身上的温度一路噌噌噌上涨，林知予还没找到急救箱，那方不知意识不清醒到了何种程度，开始断续的说起了胡话。

　　声音分明不大，还是传到了林知予耳朵里，前后反应不过一秒，林知予突然就知道他梦到什么了。

　　林知予十三岁那年，穿到八岁林家独子身上，认错任务对象，把淮南折腾的够呛，也被淮南折腾的够呛。
　　那时林知予会经常碰到淮南，后来他才知道是淮南故意制造的偶遇，因为在那个三五成群的年纪，淮南没有任何朋友，别扭又缺爱的往他身边凑。

　　这并不全然是淮南的原因，当时淮将军铁血手腕，光是名号都能止小儿啼哭，更别说淮夫人这个重量级选手。
　　在人们口口相传的版本中，淮夫人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淮将军好歹要遵守律法和职责，而淮夫人，能杀人于无形。
　　淮夫人是淮将军当年平息苗疆内乱后带回京的苗疆圣女，传闻中她面色绝美却心如蛇蝎，一手蛊虫出神入化，把自己练就成了一等一的尤物，没有男人能拒绝她。所以才能在进京时，光是凭着风吹轿帘露出来的一双眼，就能魅惑至路人走不动道，轻松夺走第一美人的称号。
　　除了面子上的工程，没人愿意让自己娃接近淮家，简单死了就死了，万一连累家族那才麻烦。
　　遑论淮南小时候像极了淮夫人，不仅是一样的美人胚子，也是一样的恶魔胚子，性格之恶劣，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压力山大。

　　淮南爱去找林知予的事，后来还是被淮夫人知道了，她召见了林知予。
　　林知予的便宜老爹是丞相，是皇帝捧起来用来打压淮家的死对头，半小时的饭，淮夫人敲打了半小时消息，但林知予他……听不懂。
　　或者说，听不出来。
　　笑话，直白的话林知予都得想几秒，这么委婉，谁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一顿饭，两个人，三句话，牛头不对马嘴。
　　淮夫人直到送林知予到府门口，嘴角都一直抽着。
　　林知予尚且天真，真诚的建议她，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淮夫人捂脸冷静了三秒，嘴角抽搐的愈发厉害。

　　淮夫人拒绝了林知予的好意，但从那之后，淮南找林知予畅通无阻，再无人阻拦。
　　淮南一来，林爹就开始叹，他叹，林知予也叹。
　　林知予问林爹他叹什么，林爹慈爱的摸着林知予的头不说话，然后反问他叹什么。
　　林知予当然叹：“他一来，我就没朋友了，我才八岁，我也需要愉快的玩耍的。”
　　其实是淮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上，搞得林知予压根没时间去做任务。

　　林爹让林知予学会忍耐，林知予吃人嘴短，只能保持原状。
　　意外发生那天，是女儿节。

　　那里是没有新年的，女儿节就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张灯结彩，对刚成年的男女来讲，是互定终生最好的日子。
　　对林知予这种八岁小孩来讲，那就是天堂，街上的摊贩都是平日里的好几倍，种类繁多，吃喝玩乐样样不愁，人挤人，矮一点可能脚都落不到地，晚上还会有精彩绝伦的烟花秀，直到半夜才会停，是最热闹的一天。

　　但这种场景，淮夫人一向严令禁止淮南去的，他们家得罪的人多，人多，刺客也可以多。
　　淮南去不了，他也霸道的关着林知予不让他去。
　　林知予能听他的？
　　转个头就溜出去了。
　　后来淮南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林知予的手被紧紧抓住时，回头才看见矮了他一头的淮南，一向精致的脸上脏兮兮的，发簪不知掉到那里，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倔强的抿着嘴，一声不吭的将他望着。

　　他一来，跟着林知予的那群小跟班就开始闹。
　　一个六岁，一群七到九岁不等，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林知予被他们闹得头疼，半点没有被抓包的恐怖感，反而对淮南的不耐烦到了极限，他问淮南：“你想跟着我？”
　　淮南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淮大公子高高在上惯了，不管多想去，这声嗯都说的像施舍一样。

　　“行啊。”林知予道。
　　闻言淮南一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盛满了一河星光，粲然如花，似是从没预料到这种结果，直接装不住，立马爆出一个笑脸。
　　他一笑，那群崽子就又开始闹，小孩子的嗓音最是尖锐，林知予的耳膜都快破了。

　　“但是……”
　　林知予举起手，声音停歇，他继续道：“但是，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和你一起，你想跟我一起玩，就只能等，等我回来。”

　　淮南犹豫了，那张笑脸连三秒都没待住，直接僵住。
　　林知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淮南多骄傲啊，跟人说话都是昂首挺胸的，他愿意掉下面子等林知予才有鬼了。

　　林知予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道：“要不然你就只能回家！”
　　淮南抓着林知予的手收了回去，与另外一只纠在一起拧成麻花，撅起嘴巴，眼睛看一眼他看一眼手、看一眼他，循环往复，一眼又一眼的将他望着。

　　“别看我，就这样，要么等，要么你就回家。”

　　说完林知予怕这个脑瓜子灵光的小恶魔想出什么幺蛾子，赶紧头也不回的走。
　　他一走，淮南就着急了，面子修养都丢在地上，朝他背影喊道：“我……我等的，就是这里是吗，那……我也，我是……那等吧。”
　　此处是一个戏班子临时搭的戏台，淮南迈着小短腿走到戏台旁边，乖乖的站着。
　　“你要早点来哦。”淮南干巴巴、外强中干道，“不然我就回家了，你就找不到我玩了。”

　　小时候淮南精雕玉琢，皮肤白嫩的不像凡间出品，像个易碎的陶瓷娃娃，一出声就引来了许多道目光。
　　淮南一向被人护着，此刻一人立在陌生的人群里，怯生生的，两只手越扣越紧，林知予远远的就看见他眼睛红了，可能是觉得受了委屈，也可能是太害怕。

　　林知予无所谓的想。
　　反正暗卫会把他带回去的，更或者他三分钟热度，几分钟待不到火气上来就走了。
　　该愁的是自己才对，万一淮南跟淮夫人告状，他回去还要受罚。

　　林知予一声不吭，走的头也不回。
　　他一开始愁的不行，想着玩一会儿就回去看看，后来玩太疯，竟是慢慢把这事给忘了。
　　晚上烟花秀，当最大的一朵烟花在天空绽放时，训练有素的士兵在五彩的光里冲进街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林知予听到他们说——淮南被人抓走了。

　　林知予已经忘记那瞬间在想什么了，只记得脸上的血色悉数褪尽，大脑失去了信号般，嗡嗡作响，响得他烦死了。
　　身边都是火上浇油一堆说报应的声音。
　　他们在笑，讥讽的笑，开怀的笑，幸灾乐祸的笑。

　　可能只有林知予自己在想，怎么可能呢，怎么会被抓走呢！
　　守着淮南的那帮暗卫，在杀手榜上都是赫赫有名的名人，是开玩笑吧，怎么会有人能在这帮人手底下把淮南带走。

　　不！
　　不对！
　　淮南被暗卫看着不能出门，那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莫非他……躲开了？

　　淮南站在他面前狼狈的模样逐渐清晰。
　　林知予精神恍惚，耳边的声音全变成了噪音，一点点的敲着他的耳膜，他这么好的身体，居然也学着娇弱的姑娘那般，眼前一黑，倒在过道上。

　　后面的时间，林知予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印象了，他好像活在梦里，分不清白天黑夜，闭上眼睛全都是噩梦，睁着眼也会产生幻觉。
　　林知予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必须承认，其实比起对淮南的愧疚，他更怕淮夫人。

　　可是淮夫人迟迟没有动作，因为淮南还没有找到。
　　林知予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不吃也干呕酸水，几天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后来，淮南终于找到了，林爹跟林知予说，淮将军一人一马，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从百公里外的山寨里抢出来一个血人，连夜赶回了京城。
　　淮将军一生戎马，晚来得子，独独这么一根独苗，却不能再继承他的衣钵，耍出一手漂亮的剑术。
　　淮夫人花了不少精力，才把淮南挑断的手脚筋接好，但此后，淮南拿不了重物，受不了寒也挨不过热，病秧子一个，剩下半生都将泡在药罐子里。

　　淮南消失了两年，淮夫人也没找他们一帮人的麻烦，外界只传淮小公子玩心大，所以才被仇家寻了空子。
　　淮南帮他们瞒的很好，林知予就更怕了，这次他也不清楚怕的具体是什么，两年来噩梦不断，梦里一会儿是淮夫人狰狞的脸，一会儿是淮南怯生生站着的身影，一会儿是漫天的红色，和不敢再听的惨叫声。
　　到第三年，林知予做了两个月心理准备，才敢爬到淮南后院的墙，想看看淮南怎么样了。

　　他本来就想偷偷看一眼的，没想到一从墙头冒出来，就与坐在院子中的淮南对视上。
　　还好没有下人……但是，没有下人也很尴尬啊……
　　三年过去，淮南只比六岁时高了点，脸却消瘦的厉害，婴儿肥也没了，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两人诡异的对视了两秒，林知予底气不足的举手打了声招呼：“嗨~”
　　淮南的书扔着林知予这边就来了，林知予为了躲那本书摔在院子里，眼冒金星还没定睛，身上一重，浓郁的中药味就往他鼻子里扑，呛得他咳了几声。
　　淮南坐在林知予身上，咬牙切齿的，一拳一拳的打他。
　　但其实没什么感觉，林知予还有空想，传闻是真的，淮南确实伤的很重，这点力气，还不如他家猫大。

　　林知予忍耐着让他发泄，以为他打完后心情会好一点，后面淮南的力气是变小了，林知予的脸上却多了些水珠。
　　林知予抬起头，看见那双琉璃珠一样漂亮的眼睛里含满了水珠，这水珠一半忧伤一半痛苦，晶莹剔透的掉下来。
　　这可比那些拳头狠多了，光一滴就能揍得林知予的脸火辣辣的疼，疼的丧失所有语言和行动的功能。

　　“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找我，你把我丢在那了，我怎么等你都不来……”
　　淮南一边说一边哭，哭的林知予手足无措，比斗败了的公鸡还要丧。

　　“骗子，我好了你也没有来，我一直在等你，你还是没有来。”

　　这是林知予第一次见淮南哭，那多骄傲的一个人呐，林知予觉得自己真是畜生。
　　后来……后来淮南早很长一段时间就喜欢哭，他一哭，林知予就没办法，无论多气都会乖乖挨过去哄他。
　　到现在，林知予都不知道淮南那一次的眼泪是真的，那一次的眼泪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