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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魏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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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的老家在龙城旁边的魏县。那里原本是片农场,后来被选中改建为了县城,随后城市化运动兴起,常有人说龙城要成为下一个直辖市,会把周围的魏县一并吞进去。
大家都在日常中默默地翘首以盼,看着北郊破旧的矮楼一座座被贴上拆字。住在南边的魏县人都在羡慕被移走了的人家能获得拆迁后的赔款。他们听说拆迁户可以直接获封龙城户口,在龙城买房还有政府的补贴,每个人都能住进电梯房。
在魏县的北边,日日夜夜都有大吊车和压路机在街边伫立,他们被蓝色的隔板围绕数十米,把交通堵得水泄不通。连荫的巨大乔木被连根拔起,换上本地不曾有过的景观小树。这些小树多年来都水土不服,全靠四边支起的木头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
这一切变化都在象征着魏县与龙城的关系不凡,二者即将喜结连理,成为发展的一体。
可惜的是直到今天龙城也没有成为直辖市,魏县的发展也仅仍止步于县城。拆迁办停留在林烨家临近的街道,遗留下这之后的破败不再修改。
林烨的奶奶住在六层楼房中的第五层,出小区对面是一片卖早餐的小摊。他的奶奶每天早上六点半出去买早餐,林烨六点四十起床,七点钟吃饭。奶奶吃鸡蛋饼配豆腐脑,他吃一根油条配豆浆。林烨也想吃鸡蛋饼,但奶奶不与他交谈,他也羞于说出自己可耻的贪心,只能默默地吃饭,然后背书包走路上学。
林烨的父母在他五岁那年闹离婚。那阵子他们吵架很凶,每到夜里便要行为失控,把杯子和碗全都砸烂。因此林烨被放置在奶奶家,奶奶也因短暂的停留而可怜他,把他搂在怀里讲故事,用魏县方言安慰他,爸爸妈妈明天就不吵了,就接他回家。
后来他的父母顺利离婚,并都真情实感地舍不得林烨这个宝贝蛋。他们争啊、抢啊,用零食和玩具诱惑林烨跟着他们走,去一道儿过新生活去。但林烨是个不安的儿童,他只要奶奶,谁也不肯跟着走。
大人对小孩并无完全的耐心,亲子之爱也会在时间中消磨。这之后,林烨的爸爸妈妈真的不要他了。他们各自结婚,又生新的小孩,原本的房子也卖予他人,成为旁人的家。林烨的父母又都不约而同地购置了新的二室一厅,一室为新的爱人与自己同床共枕,一室为新的小孩写字睡觉,哪里都腾不出林烨的位置。
按奶奶的话来说,林烨这个没人要的小孩是“砸”到了自己手里。她像是一个失败的收藏家,购置了一件“有进无出”的破烂——只见钱进去,不见钱出来。
奶奶的态度是冰冷的、喜怒无常的,林烨只能在家里束手束脚地生活。他的刻苦全因对被遗弃的恐惧——奶奶最喜欢向人炫耀他的成绩好,因此若没了这个优点,他将成为彻底的累赘而被抛弃。
与别的小孩不同,林烨最怕寒暑假。因为到了那时,需要额外购买寒暑假用的练习册。一套下来需要百八十元,林烨不敢跟奶奶要那么多钱,他只能在各处节俭、忍耐,终于一个学期攒下六十块,只需向奶奶讨要二十。
林烨天真、烂漫,他红着小脸站在奶奶面前,伸出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对奶奶说:“寒假作业老师跟我们每个人收二十四块。”
奶奶从打毛线的手中翻起眼睛看他,这样瞅了一会儿,才对他说:“你还配用二十四块的作业本?找你爸妈要去。”
林烨满脸羞红,他难堪得快要夹不住尿,但还是只能伸着小手摇了摇头,说:“我爸妈不要我了。”
奶奶依然板着脸看他:“你爸妈为什么不要你了?”
林烨说:“因为我不听话。”
奶奶问:“那你要怎么办?”
林烨回答:“我要听奶奶的话。”
奶奶对他哼地笑了一声,去卧室里面打开锁着的抽屉,抽出了二十四块钱给林烨。她藏钥匙的地方从来不给林烨看,却不想林烨从这躲藏的行为中习得了偷偷摸摸,他还是获知了奶奶藏钥匙的位置,并在这之后完成了两次偷钱。
他第一次偷钱是为买钢笔。到了五年级铅笔就不能多用,而要改练钢笔字。
他第二次偷钱是为吃鸡蛋饼。他每日看着,馋得不行,那日下了决心非要知道鸡蛋饼是什么滋味。拿到饼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奶奶正从五楼的窗内盯着他看。那一刻他心脏骤停,内心羞愧不已,不因为偷钱,而因为馋饼。
林烨因为刻苦,得以越走越远。他小学上的是隔了一条街的菜小,初中去了魏县中学,而高中包吃包住进到了龙城的学校。这之后如果不是费里南的□□作祟,他无疑能去到江城或者京城更好的大学。
他在这一次次远行中越飞越远。他去得越远,便越自由。
林烨高中之后便不再回家过年,而是在食堂和倒霉的校领导一起享用年夜饭。
哪怕是过年,家中亦没有他的位置。他们在席上吃肉、喝酒,这其中包括他的父亲、父亲的新妻子和新儿子,以及大伯父和小姑一家。奶奶与他们是一道的,都在默许这一场忽视林烨的游戏。
林烨如同家中的菲佣,需要给小孩们削苹果、剥桔子,并给大人们倒热茶。家中来了亲人,林烨需要笑脸迎客。一次他给陌生的亲戚倒茶不及时,被小姑事后责骂:“没眼色的东西,难怪没人要。”为了避免在正月得到这些评价,林烨只能让自己一直忙起来。
他五分钟给弟弟妹妹添一次果汁,十分钟便起身看一次汤锅的情况,二十分钟为大家更迭一次吐骨头的盘子。他忙忙碌碌,终于没人看他不顺眼,而是纷纷指责他的生父:“林烨这么懂事,你也别太偏心!”
他的父亲“诶诶”几声,有时喝酒上脸,还会抹抹眼角。但这些时不时的真情都不妨碍他的离开。
林烨大学二年级那年,奶奶病逝。她走后将房产留给小姑,那时小姑也在闹离婚,即将面临露宿街头的局面。送葬时小姑拽着林烨,让他跟奶奶说几句话,尽尽做孙子的孝心。又说他陪奶奶时间最长,奶奶也最疼他,他要好好尽孝。
林烨对此不太相信,他虽许久没有回家,但仍记得被嫌弃的一生是多么难堪。不过他知道这些人讲话无需探究个明白,听个意思就行。他与其他一行人穿着白袍,头上又绑了白布。林烨因为是最受奶奶喜爱的,得以举着一根送灵的杆子。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魏县送灵,一会儿做出哭声,一会儿又大声奏乐。林烨面无表情地走,他的内心并无激荡的悲伤,也无大仇将报的快感。跟奶奶相处虽然不容易,但也谈不上受到虐待,甚至总得来说,他的确是要感谢奶奶的,若是没有奶奶,他在父母两处的生活恐怕更难。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送葬的队伍里,旁人皆以为他在承受悲伤。而林烨的悲伤来得很晚,是在第二年的春节才首次发作。那一年的春节,无人邀请他去家中过年,他得以再次与校领导在食堂用餐,从龙城的高中换至江城大学,流水的校领导,铁打的林烨。
“学校的大厨手艺怎么样?”
“不回家是因为怎么个情况?”
“小同学不容易不容易。”
“别难过,今天老师和同学陪你过节!”
食堂的电视上春晚正在上演不好笑的小品,而此时此刻的林烨亦在台下的饭桌上表演。他们共同刻画着一场热闹的局面,但因为人们各怀心事而不时地冷场无言。
林烨回到宿舍后坐在自己的小床上。那时他已不再发传单,而是在外企找了份实习的工作。外企福利很好,过年给实习生每人都发了购物券,还有水果和贺卡,年会的抽奖上新款的手机和电脑准备充分,每个人都可以报名参加。
林烨抽到了一个新款的平板。那里的礼物实在是太多了,他想抽不到都难。他将这个平板卖了,给自己换了个新手机。费里南的旧手机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开机两个小时就要充电。
林烨在春节的夜里坐在上铺的床上,窗外烟花朵朵绽放灿烂,鞭炮声响彻街巷,由远及近响声不绝。他看着自己新买的手机,手感光滑得近乎柔嫩。他想起自己刚来江城的时候四处打工,攒了一个学期的钱给奶奶配了国产的智能手机。
他怀揣这份礼物,坐火车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抱着它。这礼物既不是为了感恩,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他觉得按照礼节应该这么做,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奶奶拿到手机后喜不自胜,天天对林烨招手要他教自己使用。
她对林烨吐露心事,去买菜的时候,别人都扫码付款,她不会用,菜贩子便让她走开,让她找儿子买个手机再来。现在她也会扫码了,不过这手机不是儿子买的,也不是女儿买的,而是孙子买给她的。
林烨听了心里不痛快,问她是哪个卖菜的,他去教训一顿。
奶奶对他摆手,说现在有了就行,别事事跟人计较,她现在也有手机了,明天买菜就去用。
那时的林烨对此事麻木,而如今彻底独自一人的林烨坐在床上想着这些,竟替奶奶委屈得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