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66、11月15日 陆嫣然 销魂蚀

　　销魂蚀骨的Opium鸦片香水的味道透过他脖颈间打开的衬衫领扑鼻而来，耳边响起光源公子缱绻低喃的声音：“我每日都会用嫣然小姐亲手制作的Opium，你可……还欢喜？”

　　陆嫣然从迷人的兰雪冷香中清醒过来，他应该还加了些许令人沉醉的伽罗香，不由羞郝，正要推开他，却听他温柔地抚着她的秀发，低声倾诉：

　　“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战火纷飞，你又是这般皎若樱花，万一……”

　　他心中无数话语要说：我知你聪慧过人，只是以后再不可淘气地玩失踪。你偷偷跑过去参加抗日后援会，可是怕我怪罪？可我又岂会怪你？你心中之痛我又何尝不知？……

　　他们之间，是否就像樱花和武士？

　　“花是樱花，人是武士”！多么美呀！但它的意义却是“刹那无常”。因为樱花当它最美的时候，正是立刻就要凋谢的象征。好像武士当它最荣誉的时候，就是他效命疆场的一刹那间。

　　最终轻轻喟叹：“不要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陆嫣然没有动，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她不知兰雪冷香的光源公子此刻心念百转千回，只是直觉此刻推开他，他一定会伤心。同时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了！光源公子清贵不凡，素来自负，他哪里是识破她的身份，分明是来自强者的强大自信！不屑于向她隐藏，甚至不屑于玩弄阴谋。

　　陆嫣然颇无语，在他眼里，她是那株美丽的樱花，一幅江户名画，一首绝美的绯句，还是珍视的宝贝？她并没有感到屈辱，她见识过世界对女人的残酷，男性对女性的残酷，光源公子待她已是极好！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是弱国，女人是弱者，所以她更是弱者。

　　所以他才会说那句：“我定会护你周全！”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谁来护？这些中国人不是光源公子的责任，却不能不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包括她。

　　她心中重逾千山，却置身樱花、月色、厅中传来的日本人的笛——尺八音乐中。

　　是了，今夜是月明之夜，假如你在月明之夜听日本人的笛——尺八，假如你在黄昏时分听日本乡间的民谣，假如你在灯红酒绿的居酒屋中听他们的三味线，你就能感受到那种高亢激烈、与长声哀怨的音色。日本是个奇怪的国家，因为任何外国人要学这种音乐，一定会呼吸转不过来。在中国，琴弦过高一定会断，而琴弦断了被视为不祥之兆。

　　只有日本，将所有矛盾的、甚至对立的，譬如生与死，融于一体。

　　这种奇妙的环境，令她莫名想起巴黎公寓的邻居，那位据说曾祖母是路易十六情妇，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茶花夫人的话。

　　回国前夕，茶花夫人请她喝下午茶，这位年轻时曾是红磨坊最红舞女的优雅精致老太太，送给她一些据说是女人的箴言。诸如：

　　“令姐姿容才情绝佳，然则性格刚烈，过刚则易折。”

　　“亲爱的安琪拉！你要时刻牢记：善柔者不败！”

　　“世人皆知莎翁名言：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殊不知，柔弱也是女人最大的武器！”

　　“如果你想从男人那里获得什么，记住善用你柔软的武器，越是激发他的男子气概和英雄情结，你就越容易俘获他的心。”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Tous les hommes sont faibles. 男人才是弱者。”

　　“不过，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一点，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君王好了，那么，他就愿意为了你成为那个昏庸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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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她并不太明白，此刻这些话语重新映入脑海，她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柔弱便是这般乖巧地待在他的怀里吗？

　　抬头间，正好看到对面拎着酒瓶站在走廊一角的井伊千代，他看着樱花树的目光似是很悲伤，看到她后立刻凶狠地瞪了她一眼，真是无妄之灾啊，刚跟光源公子打赌不是已经输了吗？怎么还针对她？

　　陆嫣然把目光转向另一边，剃掉大胡子化身冷酷保镖的冷詹倚墙而立，抱臂看着她，露出奇怪的目光。

　　光源公子很快松开她，两人坐到旁边的精美亭子里，一边欣赏月色下的樱花美景，一边享用日式美食。

　　长海、长泽这时候才有机会上前来同陆嫣然打招呼。

　　长海连忙解释道：“井伊少爷同公子幼时一块儿长大，因为一些误会，他才如此无礼，还请嫣然小姐不要责怪他，也不要放在心上。”

　　陆嫣然礼貌微笑，表示不介意。开玩笑！责怪？不！她要感谢这家伙啊，若非他的无礼赌局，她怎会如此轻易又乌龙地得到情报？

　　长泽端着奈良淡雪草莓的盘子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嫣然小姐！这个奈良草莓真的很好吃哦！”

　　陆嫣然双手接过，立刻尝了一颗，笑眯眯不吝赞美道：“这是公子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吧！真的很好吃哩！”

　　长海听了她的话很高兴，嫣然小姐就是识货，公子的心意没有白费。

　　陆嫣然连吃了好几口精美的菜肴，这些菜肴显然充分考虑到季节时令，并未用生冷食材，比如“炙烤金枪鱼大腩”“炙烤鳗鱼寿司”。还令她充分感受到日本的地域特色，比如仙台市的牛舌、北海道的羊肉烧烤、茨城县的鮟鱇鱼锅、下关市的河豚、神户市的和牛、福冈县的博多拉面等。大概是考虑到她的中国口味，还安排了几道中国菜肴。

　　显然是为她一人精心准备。

　　对于主人的热心待客，还有什么比客人的大快朵颐更能令他高兴呢？

　　光源公子细心地为她布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餐，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昭示他的心情很好。

　　陆嫣然放下筷著，喝了一口光源公子亲手烹煮的玉露茶，这才正式道谢道：“谢谢在新京时光源君送我的珍贵礼物，也谢谢光源君一直惦记我的安危，嗯，还有今天的款待。南京是六朝古都，我在南京寻亲未果，游览了一些名胜古迹，彼时曾感慨，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若是没有战争，与光源公子共游紫金山、秦淮河，想必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紫金山，明孝陵、孙大总统墓所在地。秦淮河，六朝金粉聚集处。此时提起，自是话中有深意：此时不便游览，待日军攻下南京当然可以，然而只怕那时，才是真正的“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不是佳话，而是遗憾了。

　　月色朦胧，花树下，烛光中，少女娇颜如花，笑语盈盈，目中似有万千星辰。光源公子似未注意到她说什么，他目光迷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水光潋滟的樱桃小嘴、玫瑰红唇，情不自禁俯身向她靠去。

　　一个粗砺的声音突然响起：“光源阁下！寺内伯爵请您过去！”

　　一个军官站在亭外躬身道。

　　光源昭仁眸中的旖旎柔情迅速褪去，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又变成清冷矜贵的模样，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陆嫣然唇角沾染的草莓汁，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含着宠溺的笑：“怎么还是这般淘气？都快成小花猫了！” 心里却加了一句，是小狐狸，还是专迷惑他的。

　　陆嫣然犹然未觉，光源公子用手帕帮她擦嘴，她觉得有点难为情，都怪自己表演过火了，可这些菜的确好吃呀，她也是不想辜负光源公子的美意，毕竟他今晚可是等于告诉了她日军进攻南京的路线。只是，他为什么说“还是这般淘气？”，她几时淘气了？她分明很乖巧，前所未有的乖巧啊？

　　光源昭仁对她露出深感歉意的眼神，陆嫣然连忙摆摆手：“光源君请自便！改日我再邀请光源君吃中国餐哦！”

　　光源昭仁想起她在新京时就说要邀请他和晴子吃饭，不由笑起来：“我一定恭候！外面天冷，嫣然小姐不如进大厅再玩一会儿，稍后我再送嫣然小姐回去。”

　　一旁的长海、长泽坤直了脖子，今晚公子笑的次数可是比过去一年还多啊！

　　陆嫣然点点头，她身旁都被细心的放了取暖的薰笼，其实并未感到丝毫寒冷。

　　长海跟着光源昭仁随着那军官而去。

　　陆嫣然跟着长泽进了大厅，两人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几个友人来找长泽，他为难地看看陆嫣然，陆嫣然挥挥手：“长泽君去吧！我就在这里看云舞，哪里也不去，不会有事的！”

　　长泽看了看四周，军官们三三两两，或高谈阔论，或惬意地小酌，或观看舞蹈，有的还合着拍子哼起小曲，这些人并不敢招惹陆嫣然，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就算有什么事，她只要大声呼喊他也能立刻赶到她身边，他放心地离开。

　　此时舞台上表演的是神道教雅乐，日本宫廷雅乐。绚丽的樱花布景中，穿着艳丽和服的艺妓以绢伞、纸扇为道具，伴着鼓声弦乐悠悠起舞。锦缎遮篷下坐着几位击鼓、吹笛的乐师。她们每个人的舞蹈服饰都不一样，有的挥舞手中折扇，有的四人/二人一组面对面舞蹈。

　　陆嫣然喝着热热的苹果汁饮料，眼睛盯着五花缭乱的舞台，耳朵却竖起来不时听身旁这些军官们的各种议论。

　　别说，还真有不少八卦秘闻。比如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被称为戴面具的将军，这家伙与副参谋长武藤章是狂热的法西斯分子，两人一直在想着如何突破大本营规定的作战限制线进军南京。武藤章这家伙十分狂妄自负，一直要与他的顶头上司、有日本第一兵学家之称的石原莞尔一较高下，如此陆嫣然倒笃定了几分日军进攻南京方案的真实性。

　　比如这些艺妓学习的过程十分艰苦，其中包括茶道、筝、诗书、插花、雅乐、狂言、京舞、礼仪、语言、直到鞠躬、斟酒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要求。听说训练中有一项内容是吃热豆腐不能发出声音，更不能碰到唇彩。

　　比如井伊千代的姐姐因为恋慕光源公子不得相思而亡。

　　最后一则八卦简直令她震惊了，难怪那厮对她和光源公子那么大的敌意？难怪他看到樱花树时目露悲伤？等等，现在都快入冬了，哪里来的樱花树？

　　她面前的光很快暗下来，有人用扇子挡住了她的视线，陆嫣然抬头，直叹晦气，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站她面前笑的很嚣张的可不就是井伊千代。

　　“怎么？光源公子就只给小美人喝苹果汁？连酒都没有？” 他一拍手，一个艺妓恭谨地端上来一杯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