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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draft 太和二十三 ...


  •   ●第十二章《喜获娇儿》

      数日后,张彝带了妻子陈留公主启程往西北赴任。虽说翻山过岭,道路曲折,所幸车马顺遂,只半月余一行人马已抵达秦州治所上邽。秦州乃上州,不仅府衙建得气派,供刺史居住的官邸也宽敞雅洁,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环境委实不错,元偲很是满意。张彝原本担心妻子跟来边陲会吃苦受累,如今见这里生活起居等各方面条件都还可以,总算放下心来,于是自己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地方治理的政务中去了。
      陇西地区接壤吐谷浑,是大魏西陲要镇,而秦州处在与西域通商往来的交通要道上,属经贸大州,历来受朝廷重视。但因其辖内人口流动频繁,胡汉杂居,民族众多,时有流民作乱生事,所以整顿当地治安是张彝此行的首要任务。他迅速与秦州别驾韦桢,以及天水郡守等地方官员一起探讨典章仪式、革新规章制度,部署守军在各地巡回演习,威慑四方。果然,那些羌夏乱民见大魏军队如此威猛严整,再不敢滋事扰民。很快,秦州辖区社会秩序井然,市容面貌一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农事生产、经商贸易得到大力发展,国家税赋收入也逐步上升。
      张彝为政不施酷典,多行教化。在解决治安乱象的同时,为了更好地宣扬佛教,划导民俗,到任不久他便以皇家的名义将城内一座小庙扩建成颇具规模的佛寺,名曰“兴皇寺”。寺内不仅重塑佛像,高起浮屠,还增设了一座“安济院”,为贫民提供免费医疗、食物等慈善救济。张彝还十分关注秦州南部麦积山的佛窟造像工程。该石窟自前秦开凿以来已逾百年,整座山崖的绝壁上造像之众多、之精美不让平城的武州山。但凿山开窟工程巨大,为了调配更多劳动资源,张彝酌情免去了一些初犯或轻犯者的鞭杖徒刑,让他们去造像工地充作民工,如此一来既增加了工程人力,又让这些戴罪者在参与佛像营建中受到佛义的教化,反省改过,重新做人。
      丈夫在外忙碌,元偲有时在家呆得无聊,也常常换了便装,隐去身份与钟儿、阿素一起上兴皇寺做义工。去了几次,公主留意到庙里有个七八岁的胡人小男孩,深目高鼻,白皙清秀。每次见他领了布施的饼食从不像别的孩子一般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而是小心揣入怀中迅速离去。元偲有点好奇,有一回叫住他温言询问。那男孩略略会讲些汉话,人虽小却很是礼貌,他自称是孤儿,寄宿在寺内,还有个五岁的幼弟,饼是要拿回去给弟弟吃的。元偲心下赞许,再盘问身世才得知兄弟俩一年前随父母从龟兹国来大魏经商,谁知中途遇盗,商队的成人全被杀死,两孩子人小躲在大车下躲过一劫,隔日被路过的僧人救了带到上邽。哥哥虽小却已知道替庙里干些打杂小事以换取食物供养弟弟。元偲向来欢喜小孩,见他如此懂事便将两个娃娃收留到刺史府中。因那男孩说自己姓白,公主便与弟兄俩取了汉名,哥哥唤白沙,弟弟唤白丘。杨兴宗见两男孩的身形都长得比中原人高大,骨骼坚硬是练武的好材料,便开始教授他们射击拳脚。元偲闲来无事还会亲自教哥俩识汉字。庭院里有了孩子的奔走童音平添不少生活乐趣,张彝觉得但教妻子高兴,府里多两孩子吃饭根本不在话下。
      大半年下来,新任刺史在秦州政绩斐然有目共睹,当地的百姓们对这位新上任的父母官十分爱戴敬仰,都称赞张彝是京城派来的“良牧”。元偲也为夫君的行政才干深深折服,颇为自豪。但丈夫一直忙于政事,常常连日奔波在下辖各县演习军队,视察民情,有时夫妇俩连着好些天碰不上面。毕竟也四十好几的人了,眼见张彝变得又黑又瘦,两鬓频添华发,公主隐隐为丈夫的健康担忧,除了精心照顾他的起居饮食,还命人从洛阳送来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专门为他滋补身体。

      光阴流水,不觉又到春夏之交,张彝夫妇在秦州生活已逾一载。
      这日五月二十,是元偲生辰。她一早醒来只觉鼻塞咽痛,知是得了风寒,这身子一不爽便愈加思念起亲人来。今夏连降大雨造成渭水泛滥,张彝前些日子就匆匆赶往受灾地区视察灾情、组织救援,至今未归。元偲算算都快十天未见着他人了,心中很是牵记。于是,向来不过问丈夫公事的公主终于忍不住让钟儿去公廨询问张使君如今在何处公干,几时能转回州府。谁料,钟儿出去只一会儿功夫就匆匆回来了,进门便道:“殿下,侯爷回来了!”
      元偲闻言喜出望外,猛地站起身就往外去,口中道:“回来了?刚回吗?怎地不上来。”
      钟儿扶着公主边走边道:“殿下莫急。我方才刚出门正巧遇着韦府君,是他把侯爷送回来的。他说侯爷前日在县衙突然头风发作,躺了两天仍未痊愈,但执意今日一定要归家,所以连夜安排犊车送了回来。如今人在公廨书斋躺着,周医师正在诊治。”
      “啊?!”元偲一听急了,口中道:“就说这般做事如何能不累出病来!” 她脚步加快直往相邻的府衙去。

      秦州刺史府后院。钟儿走在前面替公主撩开书斋竹帘,唤道:“长公主驾到”。元偲进屋便见张彝闭目斜躺在胡床上,头上臂上都扎了金针。一旁站着张安,满脸愁容地在替主人打扇;还有专为府衙服务的本地名医周医师,正聚精会神地替病人推拿按摩。两人听得门外通报,转头见公主来了,忙停了手上动作过来稽首行礼。
      元偲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快步行到床边在张彝身边坐下。她见丈夫神情疲倦,面色很差,急忙问医师:“使君这病可要紧?”
      张彝头疼脑胀,又赶了一晚上的路,这会儿人有些昏沉,但听到公主的声音心下欢喜,立即睁开眼睛。多日不见,他也十分挂念妻子。因着今天是元偲生辰,所以他非要赶回家夫妻团聚,只是为了免她担心才决定先到公廨治疗,待症状缓和些,下午再回府相见。张彝见元偲一双妙目望着自己,眼里全是心疼焦灼,忙安慰道:“阿偲,无须担心。老毛病了,躺几日便会好的。”
      周医师朝公主躬身答道:“回殿下,张使君舌红少苔,脉象细弱,应是连日辛劳过度导致肝肾阴虚,引发了头风旧疾。如今脑络略有淤阻导致头痛眩晕。我已施针控制病情,但还须卧床静养,不能再费心劳神了。”
      张彝转头与周医师道:“周君,这会儿我头中已舒畅不少。你且按我给的方子去将那汤药煮了,服几日便会缓解。”
      周医师点头称喏,由张安陪着出去备药。天气炎热,钟儿拿过扇子继续与主人打风。元偲见张彝额头出了好多细汗,便拿了手帕与他轻轻擦拭,一边皱着眉头埋怨:“说了多少回就是不肯听!这都快半百的人了,如何还能这般拼命?
      张彝握着妻子的手温言道:“我心里有数。扎了针再过一会儿便会好。我的小寿星,今日可是好日子,快笑一个我看看,也不枉了这一夜赶回来,”
      元偲见他果然记着自己生辰非常开心,嘴角微扬,可心中担忧未解,还是难露笑意,反而眸中泛起了晶莹,她拉起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道:“张彝,你便是不顾及自己总也得替我想想,你若有个好歹,教我怎么办?”
      “好了,好了,莫要难过了,这过生辰须得高兴才是。我这病真没有大碍,往日在家不都是均儿替我扎了针睡一觉就无事了。只是这回刚巧在那县城里,一时寻不到好郎中。”
      “嗯,这陇右的医药条件自是比不得洛阳。其实……”元偲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这来了也一年多了,该做的都做了,今春官家不是还颁来了嘉奖嘛,可见他对秦州的状况是满意的。依我看,如今你身子不好,倒不如上表天子,请求解州回京吧?我们回家,好生调理将养。”
      张彝叹道:“这可不成啊,任期三年,如今治理才初见成效,怎可半途而废。此番去渭水视察灾情,那边的百姓视我如父母般,实不忍让他们失望啊。” 他明白妻子的苦心便又柔声道:“阿偲,我知你是为我好,这一年让你在这里跟着吃苦,我也觉得甚是对你不住……”
      元偲忙摇头道:“我不觉得苦,只是担心你……”
      “我无事。倒是你这说话的声音,怎地染了风寒?我瞧瞧。”说着张彝起指搭上元偲手腕把脉。片刻,他“咦”了一声,微微皱眉,立即又拉起妻子另一手再次号脉,脸上神情既有点惊讶又有点惊喜,他急问元偲:“这个月你葵水可曾来过?”
      元偲略略思索,道:“倒确是还没来呢。”
      张彝顿时脸露喜色,对旁边的钟儿道:“快!快!去把周医师再唤过来。”
      钟儿有些紧张,只道公主的身体也出了什么差池,赶紧奔出门去。
      元偲道:“只是寻常风寒,不用周医师了,你开个药便是。”
      “不能喝药!不能喝药!”张彝直起身伸臂搂住妻子,有点兴奋道:“我号着有点像喜脉,只是不太肯定。让周医师也来号一下。”
      “真的?!”元偲惊喜交集,她又立即仔细算了下日子,果然已经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周医师很快过来了,他原以为刺史大人又有不适,没料是让他替公主号脉。只片刻,周医师脸露微笑,退后伏地顿首,贺道:“恭喜长公主、张使君!小医号得殿下这是喜脉,应该有得两个月的身孕了。”
      “张彝!”元偲激动不已,顾不得有外人在侧,扑到丈夫怀里抱着他喜极而泣。张彝开心极了,似乎觉得连头痛也缓解了许多,赏了周医师十匹绢帛,让他尽快去配置些安胎的汤药与公主服用。元偲更是狂喜,她本来对自己是否还能生育都有点绝望了。自来秦州,由于采购不便,这一阵连往常食用的调理药膳都停服了。如今这意料之外的喜讯,与她而言就如同在黑夜中摸索了良久终于见到不远处燃起了烛火。
      自此,张彝只在上邽治所主持行政,不再去周边郡县出差留宿,每日酉时准时回家陪伴妻子。元偲的肚子大的特别快,四个月的胎相看着就如六个月般大。周医师觉得脉象与常规孕妇有些不同,怀疑有可能是双生。元偲自己就是双生,所以她也觉得一定是这样。
      这个特殊情况却让张彝在惊喜之余不免深深担忧起来。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里,而元偲从未生产过,这一下要来两个,对身体的冲击是加倍的。毕竟她已经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子的危险比年青人高出数倍。若是在洛阳便能找那些经验丰富的稳婆、侍御师来候产,但在陇右就难了,万一生产不顺……张彝简直不敢想象。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回京城,很快上表天子,如实陈情,乞求暂解州职,护公主回洛阳待产。
      正始四年(507年)九月,张彝终于收到诏书,天子恩准其暂时解州回京,由秦州别驾韦桢暂代刺史之职。夫妇两人大喜,趁着还未入冬赶紧安排车马行装,不日便已启程。元偲舍不得那乖巧的白氏兄弟,便带了他们一起回去。出发那天,秦州地方上的士绅百姓,数百人自发相送十里,纷纷祝愿张使君一路平安,来年再回来执政。张彝深为感动,心中也有不舍。元偲知道丈夫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才决意回京的,愈加感念他的深情呵护。
      张彝护着怀孕的妻子全程缓行,月余后回到洛阳已是初冬。张家儿子们早就将屋舍庭院打扫洁净,迎接高堂回府,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可就在张氏夫妇归家后没几天,皇宫内却发生了大事。年仅十九岁的于皇后竟在一日之间莫名暴崩。元偲十分伤心,看着还在嗷嗷待哺的小皇子元昌还没被立为太子就没了亲娘,不知怎地她脑中浮现出高贵人那副玲珑机巧的模样,心中对皇后的暴卒颇有猜疑,果然,不久便有消息秘中流传,称皇后之死是高肇在暗中下的毒手。元偲对宫里这种阴毒辣手的伎俩深恶痛绝,却也无可奈何。她越发地不愿与自家宗室亲戚过多来往了,只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后还是跟着张彝到外放州镇去生活更觉自在开心。
      翌年正月,陈留公主果真产下一对龙凤胎。虽然生产过程中元偲吃了不少苦痛,但好在最终母子三人皆安。张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年近五十老来得子,且是自己平生最爱之人所生,喜不自胜,与这一双儿女取名叔珉和淑瑶,爱若至宝。元偲看着婴儿们粉扑扑的小脸蛋更是心满意足,中年生育,儿女双全,夫妇恩爱,富贵荣华,只觉得人生至此方臻圆满。
      可惜,命运的齿轮不会永远咬合在高光时刻,它按着早已设定的轨迹继续前转。多年以后陈留公主才意识到,这短短的半年多时光就是她一生中幸福的巅峰。

      ●第十三章《冤杀贤王》

      正始五年(508年)三月,洛阳宫再传噩耗。未满三岁的小皇子元昌突然夭折,据说是因为侍御师失职,未及时诊出病症,延误了医疗时机。这对宣武帝来说无疑是个重大的打击。去年,贵人高英虽也产下皇子,可孩子出生没几天就死了。二十六岁的天子居然还未得子嗣,大位没有正统继承人!元恪感到越来越不安,对诸王的疑心和防备也日益加深,动辄因一点小事处以责罚、幽禁,一时皇室中那些天子的叔伯兄弟们均觉惶恐不安。
      皇后既逝,后宫不能无主,宣武帝欲立贵人高英为后,便找来几位叔父商议。如今朝中高肇掌权,元勰深虑高氏外戚势力日盛,长此下去必不利于皇家,因此坚决反对立高英为后。但宣武帝未听忠告,不顾宗亲反对,还是在七月册立贵人高英为皇后。而元勰反对高英立后一事令高氏怀恨在心。
      八月,宣武帝的弟弟,年轻的京兆王元愉因痛恨“高肇以帝舅宠任,既擅威权,谋去良宗,不胜忿怒”,在冀州谋逆称帝,而那些被胁迫参与叛乱的冀州官员中,乐陵太守潘僧固恰好是元勰、元偲的亲舅舅,于是高肇知道报复的机会来了。他立即在天子跟前奏说元勰与元愉勾结谋反;又指使元勰手下的郎中令魏偃、祖珍等趋炎小人到御前作证,说彭城王在淮南前线私通蛮贼。这一连串恶毒的诬陷终于让宣武帝渐渐相信这个自己一向忌惮、才能卓著的叔父果然起了反心。

      这日九月二十,正值霜降节气,洛阳城进入深秋。
      五更时分,陈留公主元偲做了个噩梦。梦中仿佛见到六哥元勰一身戎装来与她辞别,说又要陪着大哥孝文帝去南征了。元偲正诧异间,突然,不知哪处射来一支冷箭正中元勰胸口,他瞬间翻身落马……元偲大骇而醒,只觉心头发怵,再也无法入睡,索性起床替丈夫准备出门要穿的衣衫鞋袜。
      张彝今天要去城南伊阙的灵岩寺监察工事进度,那里正在建设当今天子为已故父母孝文帝、文昭皇后营造的功德佛窟。该窟自景明元年开凿至今已历时七年仍在继续,其规模之宏大、造像之精美实为迁都洛阳后皇家佛寺工程之最。
      回京将近一年了,这期间张彝大多时间赋闲在家。其实,早在年初元偲平安生产后他就打算独自回秦州把那剩余一年半的刺史任期干完,也不负秦州百姓的爱戴。在得到公主的支持后张彝立即上书朝廷请求赴任,可不知为何许久都没得到批准,他正纳闷间,尚书省倒传来了新的任命。诏令张彝为主客令,兼将作曹少监,协助将作大匠营建灵岩寺的造像工程。主客令倒还罢了,算是张彝的老本行,可让一个擅长吏治的尚书去担任他并不精通的营造工事,还是个副职,明摆着就是把人撂在一边,且这差使隔三岔五就得跑城外工地去,车马劳顿,风吹日晒,对一个年近五十的人来说也颇为辛苦。这样不合理的人事安排,个中原因张彝夫妇心知肚明,因为此时担任尚书令的正是对他们充满敌意的高肇。其实,夫君当不当大官,元偲本也无所谓,但她知道张彝向来有建功立业,光耀门庭之心,如今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必定是不悦的。可眼下高氏有天子撑腰正不可一世,连皇室宗亲都有好些人攀附他,自己只是一个长公主又能如何?元偲也甚觉无奈。

      夫妇俩先去乳娘处看过两个小娃娃,见孩子们睡得香甜很是安心。元偲送张彝出门坐车,见天空阴沉,秋景萧瑟,一阵风来吹得木叶哗然作响,顿觉寒意侵人。公主知道那石窟建在伊水边的半山上,河边风更大,她担心丈夫受寒,便又教人取了件厚披风来,一边与张彝穿上,一边叮嘱道:“这天说冷就冷了,眼见便要入冬,那水边风大,你须得当心着,莫要吹多了又犯头风。”
      张彝握着妻子的手笑道:“放心吧,山下偏殿已经竣工,我大多时间都待那儿,吹不着风的。”
      “可这三天两头要往城外跑,来回一趟就是大半天,实在太辛苦了。”元偲见丈夫脸上已有风霜之色,心中不舍,接着道:“要不……过两日我进宫求请官家,能不能准了我们回冀州的心愿……”
      “不可!不可!”张彝忙道:“千万莫去说!督造先帝功德窟乃是做臣子的荣耀,我这才干了几个月就叫苦岂不落人口舌。如今这仗势,不得不谨慎……”
      “也是。唉……”元偲知他说得在理,不由得秀眉深蹙长叹一声。
      张彝见妻子不悦,宽慰道:“莫愁了,其实如今我觉得也挺好,之前对营造建筑一行知之甚少,所以这段时日跟着倒是长了诸多见识。从测量到设计,到开山凿洞,都太有学问,太有讲究了。现今将作大匠是已故前将军蒋少游的公子,于绘图雕琢之技法尽得家传。他打造的菩萨秀骨清像,神采飘逸,当真与众不同。改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瞧瞧,端的是精美华丽!”
      元偲点头:“嗯!那你早去早回。”接着又道:“对了,忘了与你说,昨日六阿兄差人来报喜,阿华又生了个男孩。我不太放心……一会儿就要去看他们。”
      “好啊!去年是子攸,今年又添一丁,六殿下可真是多子多福!你先替我道个喜,改日登门与他同饮庆贺。呵呵……走了。”张彝笑着上车离去。
      元偲送走丈夫,回身吩咐侍从将备好的贺礼装上车,直往兄长元勰的府邸而去。

      洛阳城西,寿丘里彭城王府内院,王妃李媛华吃力地从床上直起身子,神情急切地问陪伴一侧的自家小妹子:“稚华,你再去前厅看看许司马回来了没有?”
      “嗯!”李稚华点头应道,也是一脸忧色地往外急步奔去。
      原来,昨日午间,正当媛华刚顺利产下她和元勰的第五个孩子,一家人欢喜不已之际,宫中来了使臣,传天子口谕,召诸王及高国舅进宫议事。
      这突如其来的召见令元勰顿生忧惧。虽说上月元愉谋逆很快就被剿灭,但天子余怒未消,朝堂上下气氛仍然紧张。元勰那被逼参与谋反的亲舅舅潘僧固在叛乱平定后自尽了,但他的官职确实是元勰推荐的……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充斥了元勰的内心,于是他立即以妻子正在生产为由,固辞不赴。可谁知使臣去而复返,相继催促,声色俱厉。不得已元勰只得前往,临行他满脸忧色地握着妻子手道:“我此生奉国守家,忠诚孝悌,做人行事无私端正,此儿便取名子正。”言罢附身亲了亲婴儿的小脸,起身离去。
      媛华仿佛瞥见丈夫转身的一瞬眼中隐隐含着泪光,不由得心头一紧,颤声唤道:“彦和!”
      元勰闻言停了脚步,又回到床前紧紧抱了下爱妻,柔声道:“阿华,莫担心。你好生休养,我去去便回。”
      可这一走,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夜了,元勰还没有回家。李媛华心急如焚,整晚没合眼,天未大亮就找来府中司马许延细问丈夫昨日进宫时的详情。
      许司马回道:“昨日送殿下至东掖门,将过小桥时,那牛不知怎地就是不肯走了。车夫正在鞭策,宫内出来数名内侍,直说殿下已来迟,便让我们卸了牛,他们直接把车拉进宫了,那样子看着急切的很。”
      媛华闻言心中更乱了,愁道:“可这整夜不归,也无半点消息,之前从未有过啊。许司马,烦劳你快去宫门处打听打听。就说王妃产后有恙,需要殿下速归。”
      许司马随即领命出门,可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未回来,媛华更是心焦。小子正在隔壁虽有乳娘照顾却还是啼哭不止,她听得心疼,刚要吩咐将儿子抱来,却听门外响起慌乱的跑步声。只见稚华一脸惊恐地奔进来,痛哭道:“阿姊,阿姊,他们,他们把殿下送回来了……就放在门厅里,呜呜……”
      媛华见妹子神情仓皇,不觉心下大乱,一把抓住她手急问:“回来啦!你哭什么!殿下怎么啦?啊?”
      “阿姊,他们说殿下昨夜在宫中酒饮多了,得了急病……呜呜…你快去……”稚华边哭边心急慌忙地与姐姐披上棉袍。
      媛华生产至今还未满一日,刚下床只觉双腿发软,扶着妹妹肩头硬撑着出了房门。可下楼还没行出几步,就听见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已震天动地传进来。媛华顿时脸色煞白,一时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摔开妹妹搀扶自己的臂膀,跌跌撞撞地向大门口奔去,一路高喊着元勰的名字,“彦和!彦和!”
      彭城王府的门厅里,元勰的一众儿女们正围着地上横卧的一人伏地哀嚎,哭声之大引来诸多百姓在大门口向府内张望并窃窃耳语。
      李媛华只觉肝胆俱裂,直直扑将过去,却见自己丈夫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一条黄色锦被上,面如白纸、嘴唇乌黑,双眼虽似微张着却空洞无神,额头还有一处似是被击打的青紫印记。
      一旁元勰的长子,子直哭着告诉嫡母:“阿母,是高尚书令派侍卫刚用车送回来的。他们说阿父昨夜在宴上饮酒过量,突发急病身故了!呜呜……”
      媛华兀自不信,她奋力抱起丈夫的上身,拼命摇晃着,口中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彦和,彦和,你不要吓我,快醒来啊!子正还等着阿父抱呢!你快醒来啊!” 她颤抖着双手不停抚摸着元勰的脸颊,可触手僵硬冰冷,任凭她如何呼天抢地,这具向来矫健伟岸的身躯却哪里还有半点生气?应是已死去多时了。众人见元勰的身体被王妃一番晃动后,口鼻中竟流出黑血来。这模样哪是什么突发急病,分明就是中了鸩毒之状。媛华“哗”地一下拉开那褥子,却见元勰心口处赫然一道薄刃刀伤,伤口四周血迹虽已凝固但显然有抹拭过的痕迹。
      “啊……”李媛华仰天惨嚎,高声叫道:“彦和!你忠心为国,无罪遭害,死得好冤哪!高肇恶贼枉理杀人!天道有灵,你必不得好死!”
      一时间彭城王府内人人哀痛悲愤,喊冤声、哭叫声传遍整个里坊。门外的百姓看得分明,听得清楚,行路士女纷纷流下同情惋惜的眼泪,都道:“高令公竟冤杀如此贤王!”
      而此时,本待赶来道贺的陈留公主刚到兄长家门口见着的便是这样一副惨状。

      李媛华终因悲恸过度昏死过去,她产后才刚一日竟致血崩不止,良久不省人事。幸得元偲立即命人请来御师徐謇全力救治才脱离了性命之忧,但人已卧床不起。元勰的嫡子元劭才只十岁,所以繁琐的身后事务都压在了唯一成年的儿子,子直的身上。他实在忙不过来,正自发愁间,幸得清河王元怿赶来相帮操持丧礼。
      元怿是孝文帝第五子,当今天子的异母弟,是年二十一岁,姿貌俊雅,宽仁持重,加之善从政、明断决,端的是贤而多才。元勰一向都很器重这个侄儿,称赞他德才兼备将来必能担当辅国重任。元怿素来对雅集、佛会甚是热衷,因此与文采斐然的张始均颇为交好。所以平日里他与六叔、六姑往来较多,比起别的宗亲来关系更亲密些。
      元偲知道昨日有好几位宗室至亲都参加了宫中夜宴,元怿也在其中,于是等到黄昏时分,见来吊唁的人渐次少了,便将侄儿叫到灵堂一角询问详情。
      元怿黯然道:“宴会伊始也无异况,只是至尊饮了两盅就匆匆离席了。至于亥时,六叔便谢恩求退,高肇却不放他,道‘至尊有命,诸王皆有醉意,今日都在宫中留宿’,言罢就唤来左卫将军元珍,转眼间几个武士们不容分说,首先架了六叔就出了殿门。我当时就觉气氛不对,四叔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但很快我们几个也都被引去西游园的一处小院就寝,可大伙儿哪里还睡得着,聚在一起惶惶不安了一整晚。到得黎明时分,元珍过来告说‘诸位殿下请回府吧。只是昨晚出了个不幸的事,彭城王殿下酒饮多了,突发急病身故,如今我得马上送他回去。’”
      “我们闻言俱大惊。六叔身子向来健壮,而且昨日根本就没喝几盅,何来醉酒发病之说?大家面面相觑却心照不宣,哀痛之余却是谁也不敢询问详情,或许也都在暗中庆幸遭难的不是自己吧!”说到这里元怿脸上颇有愧疚之色,声音哽咽道:“六叔向来待我甚厚,可这回我……我真是无法救得了……高肇屡谮六叔确有其事,但皇叔毕竟是天子至亲、朝廷重臣,敢下这等毒手也不知他哪来的胆子!唉……”
      元偲听得心如刀绞,泪如雨下,心中对高肇痛恨至极,不由得切齿骂道:“高肇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真恨不得生啖其肉!”
      两人正伤心间,就听门外报道:“高平公主及驸马平原郡公到!”元偲霎时怒火中烧,她猛地站起身来,随手操起一根哀杖,直往府门口奔去。
      元怿暗道不好,他知道这姑姑性子烈,生怕闹出事端,赶紧跟了上去。

      ●第十四章《良臣遭诬》

      高肇夫妇在彭城王府前下车,两人刚走上台阶,却见陈留公主浑身缟素,横眉瞪目地站在大门口,手中持了一根哀杖,指着高肇大声痛骂:“高肇!你这忘恩负义,戕害忠良的奸贼!竟还有脸到这里来?!你好好扪心自问,当年初到洛京,是谁对你最为照顾,吃用居住无所不及?是我阿兄啊!呜呜……如今你却恩将仇报将他害死!哪个要你来猫哭耗子!不准进去!”
      元偲边骂边哭,街上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地对着高肇夫妇指指点点,脸上皆有不平之色。
      高肇本就心虚不愿来吊丧,但抵不住妻子一整天哭求:“既然不干你事,那如何不去?那毕竟是我的阿兄啊!别的弟兄姊妹都去了,我们不去,岂不更显得你确实做了亏心事!”此话说得在理,无奈,高肇只能硬着头皮来过过场。他也知道来了必然会受到元氏宗亲的冷遇,可未料还没进门就遭到了陈留公主这一番疾风暴雨般的当众痛斥。
      高肇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众目睽睽之下他顾及身份不能发作。而且元偲刚烈的性子他也早有耳闻,如今手里还拿了棒子,真怕她万一动起手来就更难堪了,一时哪敢靠近,只口中嚅嗫着道:“六姊息怒,你这是有误会了,误会了!”
      一旁高平公主见丈夫失了颜面,忙走到姐姐身边轻声道:“六姊,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给人看笑话!还不快让我们进去了再说话!”
      元偲对着妹妹怒道:“元伶,你也少在这惺惺作态!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里面冤死的可是你的亲兄长啊!那年穆家出事,是谁替你们在先帝跟前求情?是阿兄啊!你就这般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好人被诬陷、被冤杀!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高平公主讪讪道:“无凭无据你少胡说!阿兄是醉酒急病……”
      “醉酒急病?哼!路人皆知的事,你这枕边人不知?好好,你随我来仔细看看阿兄,看看他那副模样是不是急病!”元偲说着放下哀杖,双手抓住高平公主的手臂用力拉她进门。高平公主奋力挣脱,但她生得娇小,拗不过姐姐,两人拉拉扯扯,纠缠在了一起。高肇和元怿见状忙上前相劝,一时场面有点混乱。
      “阿偲!快放手!”只听一声低喝,张彝拨开人群匆匆奔上来。他一把抱住元偲,拉开她抓着高平公主的手。
      元偲回身扑在丈夫怀里嚎啕大哭:“张彝,我阿兄没了!没了!他好冤啊!呜呜……”
      张彝见妻子伤心欲绝也很是难过,抚着她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刚从伊阙回转,一进城门就听见士卒路人都在议论这个不幸的大事件。张彝闻讯心中又惊又痛,催着车直奔寿丘里而来,却正撞着这乱纷纷的一幕。
      高肇也赶紧拉过高平公主护在身后,不知怎地,他看到张彝夫妇拥在一起的模样心中恨意更浓了。他板起脸对张彝低声斥责:“张彝,好生管着你家妇人!这般大庭广众造谣生事,形同泼妇,成何体统!丢了皇家的颜面!”
      张彝忍着心头怒气,不卑不亢回道:“高使君,阿偲行止确有失礼之处,我替她赔罪。不过,有言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的话有没有说错,你且不妨回头看看这四下里垂泪的百姓吧。如今洛阳城中还有哪个不知彭城王是冤死的?休说吾等凡人,便连佛陀也在泪流不已了!”
      高肇怒道:“住口!好你个张彝,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我定要奏明至尊,治你的罪!”
      张彝不慌不忙道:“高使君,下官岂敢乱语。今日我至伊阙监工,一到工地便有匠人来报,说灵岩寺刚落成的那座主佛像似在流泪。我也不信,便即亲自上山。进窟一看,不由得大惊。那佛相平日里端庄肃穆,可今日竟面露悲容,且两目垂泪,遍体皆湿。我忙命人以净绵布擦拭,可须臾间布巾尽湿,反复换布擦抹也拭之不干。此情景今日在场工匠士卒百余人皆亲眼目睹,使君不信可立即派人去问便是。”
      高肇听得心惊肉跳,口中闷哼一声,拂袖而去。高平公主脸露难色,但随即一跺脚追上夫君,两人迅速登车离去。
      先帝的功德窟,灵岩寺主佛流泪的状况足足持续了三日方止,这事传遍街头巷尾,人们都说那是故去的孝文帝显灵,为他最爱的弟弟伤心痛悼。在朝贵贱闻之,莫不丧气。得知这一消息,笃信佛教的宣武帝内心也极其惶恐,为了告慰父亲亡灵,安抚人心,他立即下诏在太极殿东堂为皇叔举哀,赐第一等东园秘器,由大鸿胪主持丧仪,谥号武宣王。可是再多的钱物赏赐、名号追赠也换不回亲人的性命了,陈留公主沉浸在失去同胞手足的悲痛中,久久无法自拔。
      不久,彭城王遇害的细节暗中流传出来。原来,那晚元勰被强行带去建始殿后,元珍立即呈上毒酒,令其自尽。元勰不从,大声辩白自己忠于朝廷,求见天子申辩,愿与告罪人当面一对曲直。元珍冷笑:“至尊何可复见。”可怜元勰被武士用刀环数次重击头部,倒地哀呼:“皇天,忠而见杀!”顷刻间就被强迫饮下毒酒。可鸩毒药效慢,一时未能死去,元勰不堪痛苦,挣扎着抓住一旁武士拿刀的手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元偲知道元珍虽说是宗室远亲,如今却是天子跟前第一红人亲信。此人精明的很,杀害皇叔这样的大事怕不会轻易就听从高肇的差遣,他应该只会听命于皇帝。公主终于明白了,高肇进谗固然可恶,但真正下令杀害兄长的只怕还是这身为天子的亲侄儿,宣武帝元恪!陈留公主对侄子皇帝的绝情辣手感到深深地绝望。
      冬至前夜,彭城王元勰的灵柩被安葬于邙山孝文帝长陵不远处。葬仪上元偲泣不成声,两位兄长都还值壮年,意气风发地正要成就一番伟业,可就只短短的八年,这对肝胆相照、情深义厚的手足竟相继长眠在了这片青山绿水间。公主对命运的无常感到越来越恐惧,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家似乎也正于暗中被虎狼环伺……

      转眼已近岁末,天气骤冷,张彝的头风旧疾果然复发了,所以连着几日都告病在家休养。虽说新年将至,但是连月来,元偲既伤痛兄长的离世,又担忧丈夫的健康,心情一直不好。
      腊月初八,洛阳大市举办祭灶神庆典,里坊街道人头攒动甚为热闹。孩童们都是喜欢过节的,张彝见天气难得阳光和暖,就劝妻子与府中女眷一起带着娃娃们去市集游乐散心。公主也觉甚好,于是一行人坐车出门。
      午后,张彝将自己的幕僚刘长史唤来家中商讨公事。因为依照惯例,新岁伊始,住在四夷馆的各国质子、使节们均要在正旦日进宫朝贺天子,而这项涉外活动的安排就由主客令担当。因此,张彝虽然抱恙,却也不敢耽搁正事。两人正在书房磋商典礼细节,管家张安急匆匆进来禀报:“直事郎中万贰兴带了宫中射声尉前来颁诏,人已到中厅,侯爷速去。”张彝闻言暗自心惊,朝堂上下都知道万贰兴是高肇的心腹,如此特意赶到自己家里来下诏想必没有好事。

      张彝迅速更换公服,与刘长史赶到正厅。却见万贰兴右手托着黄缎圣诏,面无表情地站在中央。张、刘二人以及府内一众护卫家丁连忙伏地稽首听诏。
      万贰兴冷冷藐了张彝一眼,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朕承天序,临御万邦。惟期海内升平,百姓安堵。然近闻驸马都尉张彝,在秦州刺史任间,不念国恩,神志骄傲。无视法度,私意裁决,擅行专权,滥用刑罚。又征发民夫,无度劳役,只图一己之政绩,罔顾民生之疾苦,以致陇右民怨甚嚣。
      朕闻此情,痛心疾首。此等行径,已非小过。然念卿乃两朝重臣,过往并无劣迹,今特著直事郎中万贰兴即往秦州,复查案情。如确有罪愆,必当重处,以彰朝廷恩法。今,解张彝秦州刺史、安西将军官节,免主客令、将作少监之职,暂削冠服禄恤,即日以白衣之身随万贰兴同往秦州,协助查证,不得隐瞒。若无过,还复本任;若确有其事,永归南亩。”
      这突如其来的罪名仿佛当头一棒打在张彝脑门,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只觉全身血液直往头上涌来,震惊与愤怒让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伏在地上的身体气得微微发抖。
      见此情形,万贰兴的表情明显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他平时与张彝交往不多,也并无过节,可就在他刚才首次踏进公主府,见到这宅第陈设惊人地奢华时,心中忍不住泛起羡慕嫉妒,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恨意。万贰兴出身寒门,他知道靠自己这五品直事郎的俸禄,八辈子都享受不到这样的生活。他一向喜闻乐见这帮皇亲国戚内斗,投靠高肇也是为了能在其中分一杯羹汤。
      张彝双手撑地勉力直起身子试图辩解:“臣冤枉……臣在秦州秉公守……”不知怎地,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舌头也变得笨拙起来。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张彝只觉眼前人影重叠,天旋地转,整个身体朝前重重扑倒于地。
      “使君!使君!”
      “哎呀!侯爷!”
      “张彝!”
      府内众人见状顿起慌乱,就听得男男女女连声惊呼,一旁的刘长史、张安,还有突然从东边厢房里急奔出来的陈留公主,全都围了过来。
      其实,刚才万贰兴在厅上等候时元偲就回府了。她也清楚这人的背景,心中不禁担忧起来。元偲让儿媳们带着孩子回内院,自己和钟儿从边廊进入厢房静观事态。诏书的内容也令公主怒不可遏,她正待思索对策,却听外间一阵骚动,再探身看到张彝跌倒情知不妙,哪还顾得身份,快步冲了出来。
      众人忙扶着张彝转过身来,却见他浑身瘫软,脸色煞白,半张着嘴似还在说话,但声音含糊不清,嘴角唾涎溢流,左半边口眼歪斜抽搐,俄而,眼白上翻,就此不省人事。元偲见夫君这等光景,害怕地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她一下坐倒在地,托起张彝的头,连连掐他人中,口中急唤:“张彝!张彝!你醒醒啊!”
      张安立即命下人:“快去隔壁唤大公子来救侯爷!”
      万贰兴没料到张彝竟会激动至斯,见张家顿起惊惶,他拿着诏书站在一旁有点尴尬,又见陈留公主突然现身,就更加不安了。眼下张彝那模样可不似假装,倒很像人们所说的风疾,这可是有性命之忧的。这位公主的脾气大家都有耳闻,万贰兴还真怕她怪罪自己,心里有点害怕。他急于脱身,忙上前对着元偲顿首道:“下官拜见公主殿下!张使君这病须得赶紧就医。殿下宽心,下官这就去唤侍御师来救治。先告辞了!”
      元偲哪里还有心情与他答话,只顾指挥众人小心翼翼将张彝抬到厢房的胡床上,又命钟儿带了自己名帖速去徐謇府上请他前来救治。
      刘长史还算冷静,心中明白这祸事才刚刚起了个头,万贰兴已是此案钦定的查办主事,可千万不能得罪。他忙上前双手恭敬接过诏书,一边殷勤送他出门,一边苦着脸替自家东君辩白。

      始均接到消息心急如焚,提了药箱飞奔过来,他知父亲原就患有头风,如今一见这病势显然就是典型的中风之状,连忙施针救治。可银针刚扎入百会穴竟渗出血来,人却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始均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眼中滴下泪来,回身对公主道:“阿母,阿父这应是急怒攻心,以致气血逆乱。如今颅内有血溢脉外,怕是极为严重。孩儿毕竟只略懂医道,如今却不敢动手了。”
      元偲急道:“我已命人去请徐御师,却不知他是否在京城。这可如何是好啊?呜呜……”公主紧紧握着丈夫无力的手掌,知道他正徘徊在生死关头,内心充满了焦灼与恐惧。
      望着张彝惨白的面容,元偲仿佛觉得自己过往的悲剧又将重演了,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第十五章《御前辨冤》

      张彝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飘荡,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十五年前年跟随孝文帝从平城迁都至洛阳时那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中。道路泥泞不堪,连绵月余的秋雨已将张彝身上的衣衫全部打湿,体内正发着的高烧令他浑身虚脱地伏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天子的御毡车从他身旁驶过,神采奕奕的元宏朗声唤他:“张彝,速速跟上!”
      张彝振作精神,连声对答:“是!是!臣竭力!”他奋力扬鞭策马,但身下坐骑反而失蹄打滑,顿时人仰马翻,跌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
      “哈哈…张彝,你不成啊!赶紧换马再行!”是彭城王元勰的笑声,他英姿飒爽地从张彝身边飞驰而过。
      “好!好!”张彝一边回应一边艰难地直起身体,抬头再看,却赫然发现大军早已走远。周遭一片昏暗,除了肆虐的疾风暴雨,天地间仿佛只惟余下他一人了。张彝害怕地惊呼:“你们如何不等我?等等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他脚步踉跄,正待奋力往前追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深情呼唤。
      “张彝,振作点,你还有我呢。”
      张彝心中狂喜,转身见妻子陈留公主撑着雨伞就站在不远处,他一边大喊着:“阿偲!阿偲!”一边朝她飞奔过去……

      “张彝,张彝!你醒了!太好了!呜呜……”在病榻前守护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元偲听到丈夫低声叫着自己名字,忍不住喜极而泣。
      却说昨日张彝突然接到诬名罢官的诏书后,胸中愤懑难抑,当场中风昏迷,病情十分危急。万幸好友徐謇没有外出采药,就在洛阳家中,他接到公主府的报诊后立刻赶来救治。也得亏徐謇医术高超,当即施展独门引流疗法,将病人颅内的淤血从耳道中缓缓引出。经过一翻紧张治疗后,众人见张彝虽还未苏醒,但唇上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缓起来。元偲见状稍觉心安,看来丈夫的性命是能够保住了,但紧接着,徐謇的话又让她的心直往下沉。
      “殿下,庆宾这回的病着实严重。如今虽说已引出了部分淤血,但颅内残留血块却是无法避免的。所以现下有二事未决。一是人究竟能不能醒、何时能醒,老夫确实也没有把握。眼下最好尽量多与他说话,应该对恢复知觉多有裨益。此外,因这风火血淤之邪滞留颅内经络,必会引发后遗之症。比如,失忆、失语、偏风等。”
      “啊!”元偲惊道:“你是说……他以后不能说话,无法行走了吗?”
      徐謇摇摇头,道:“目前还不清楚,须等人恢复知觉后才看的出究竟影响在何处。”
      公主垂泪道:“但教先留得性命在,其他,以后慢慢治吧。”
      “是啊。等病情稳定后我再看看还有什么方法。”
      “有劳先生!”
      于是,公主坚持守在病房内,与始均、仲瑀轮番看护,不时轻唤张彝,持续与之言语。

      张彝恍惚间听到妻子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触目就是元偲以及仲瑀关切欣喜的目光。他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一时不清楚为什么家人都围在自己床边,待要开口,却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表达异常艰难。他含糊问道:“阿偲,你这是怎么了?莫哭啊……”
      见爱妻伤心张彝顿觉不舍,待要抬手去替她拭泪,却赫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只有一侧才有触感,左手和左腿仿佛被钉在了床上一般。他大骇,眼中尽是惊恐之色,口中连声嘟囔:“我……我的手……我如何不能动了……”他右手撑着床板试图坐起,却发现身体只能微微晃动,丝毫无法动弹。
      元偲心疼之极,一把抓起张彝的左手贴在自己脸颊,流泪道:“没事的,张彝!手还在,有我呢。”
      张彝又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儿子,问道:“瑀儿……”
      仲瑀忙跪地不忍道:“阿父,您莫心焦。昨日您突然发病晕倒,如今这是……这是得了偏风,还需慢慢静养才行……”
      偏风?!这无疑就是晴天霹雳,张彝博览医书当然知道偏风是什么病。一霎时,悲哀与绝望涌上心头,他无法相信从此之后自己要日日缠绵床榻,困于素舆。仕途,抱负,名利,心爱的妻子和家人……对了,还有目前最紧要的事,跟随钦差同去秦州自证清白,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因此被耽误、连累。“不!不会的!”张彝情绪激动,拼命摇晃着身体在床榻上奋力挣扎,口中喊道:“我无事,我要起来。我要去秦州……”
      众人忙上前安抚。元偲搂住丈夫,哭道:“张彝,你不能再激动了。如今这条命好容易让徐先生给救了回来,可莫要辜负了!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想想珉儿和瑶儿,他们还小,不能没有阿父啊。呜呜……”
      张彝听得心中哀痛,忍不住泪流满面。一时屋内气氛甚是悲伤。
      “庆宾,勿动勿动!”进来个白须老者,正是名医国手徐謇。他刚带着始均去厨房指导他煎药,回来见张彝苏醒倒觉心头一喜,又见他情绪激动,赶紧过来劝止:“头上还扎着针呢,莫要乱动!”
      “兄长!我,我……”张彝看见徐謇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哀求地望着他,口中言语不止却听不清说什么。
      “庆宾,这病来得凶猛,如今可是急不得啊。若再复发出血,这小命可就不保了。”徐謇边说边察看张彝身上的银针和导管,又道:“你也算懂医之人,可不得这般性急。”
      “可是,我……我这般境况,还如何去秦州?若去不得……如何辩冤……”张彝竟急得流下泪来。
      众人终于听清楚他的说话了,元偲忙安慰丈夫:“张彝,这事你莫担心。王显昨日也来过了,我这就进宫与你辩冤去!”

      皇城东南,含温堂的暖阁中炭火正旺一如阳春,年轻的宣武帝正在批阅奏章。大长秋刘腾进殿启奏天子:“陈留长公主在殿外求见圣驾,要面谢至尊赐医驸马隆恩。”
      元恪闻言不由得暗叹一声,昨日听到高肇的揭发,自己一时气恼立即降下责罪诏,但等到万贰兴回宫把张彝接到诏书随即突发重病的消息如实禀报后,元恪又于心不忍起来,忙遣御医王显速去公主府替驸马治病。王显很快回宫复命,称张彝病得委实严重,恐有性命之忧。天子回想起旧日里六姑姑待自己的好,心下颇觉歉疚。这一阵,赐死彭城王的事搞得宗室、百官人心背向,张彝毕竟是两朝重臣,政绩卓然,若姑姑家再出点状况,只怕更要落人口舌了。他有心安抚,忙宣公主觐见。
      元偲进殿稽首,跟在她身后同时行礼的还有白氏弟兄二人。宣武帝见皇姑的侍从竟是两个八、九岁的胡人小孩倒有点奇怪,忙让公主平身,赐座。他见元偲虽然一身正装打扮,金冠华服、雍容得体,却难掩神色憔悴,于是关怀地地温言相询:“姑姑,不知平陆侯身子可有康复?”
      “多蒙官家及时赐御师诊治,如今人是醒了,可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因是偏风所致。”元偲低首谢恩,说起丈夫病情又忍不住垂下泪来。
      “这般严重。”元恪皱眉,见公主悲伤又忙安慰道:“姑姑且宽心,朕再下旨命诸医会诊,务用良药,全力救治。”
      “谢陛下隆恩!”元偲又跪地稽首,拜道:“只是臣妾还有一事要恳请陛下恩准。”
      “快起身说话,但讲无妨。”
      元偲起身奏道:“如今张彝病重,已不能奉诏前往秦州,臣妾愿代替驸马与钦差同去秦州,协助查案。望陛下恩准!”
      “这……这如何使得。”元恪惊道。
      “陛下,陇西的一山一水,一佛一像,一草一木无不凝结着张彝代天子布仁政,正法度,平胡虏,理民生的心血。臣妾随夫君在秦州足足一年半的时间,对那里的情况也是烂熟于心。”公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锦旗,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请看,这是我们回京那天秦州的父老乡亲,数百人长亭送别时赠予张彝的。”
      刘腾赶紧接过锦旗在天子案前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大字:“天朝圣恩,良牧治秦,勤政爱民,万古功勋。”上款:赠大魏秦州刺史、安西将军张使君彝公,落款:大魏秦州三十万子民敬上。
      宣武帝不禁“呀”了一声,他原也知道张彝在任上干得不错,从去年年底秦州税赋激增也看得出来,只是昨日高肇来报,说近来尚书省收到秦州送来的密函,揭发张彝滥用刑罚的行径,讲得有凭有据,还呈上了一封有十数人签名的检举信这才让自己不得不信。可如今看来真相究竟如何,看来还有待查证。
      元偲见天子脸露疑虑,又指着白氏兄弟道:“陛下,这两个胡人孩童是我们在秦州收留的龟兹国孤儿。他们还不怎么会听讲汉话,您可召懂龟兹语的人来问问这两个小孩秦州民间到底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孩子的话虽不能作证,但人人皆知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元恪点点头,立即召来卫队中的龟兹籍侍卫当场问了孩子几个问题,诸如街市里坊是否有官兵值守,晚间有没有宵禁,可曾见过路上有人饿死或被鞭打等等。孩子虽然有点害怕,但对答时神情自然,不似被教唆。
      末了,元偲再次恳求:“一人之言不可偏听偏信,所以,还请陛下容臣妾与钦差同往秦州取证。”
      宣武帝摇头道:“劳姑姑远行,朕如何安心。”他沉吟了一会,命刘腾宣召尚书刑峦,侍中崔光进宫,圣谕道:“劳两位卿家与直事郎中万贰兴同往秦州,调查张彝在任期间有无违法行径。务必深入民间,听取民情,收录详细,如实汇报。”
      刑峦是张彝好友,文武双全的能臣,而崔光更是一致公认的、办事公正的直臣。元偲见召来的是这二位,便既放下心来,也不再说要去秦州了,只伏地叩拜谢恩。其实她何尝真想去秦州,又如何放得下重病的夫君呢,不过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
      张彝在病榻上得知了这一消息后情绪也平复了许多,他相信有刑、崔两人参与,那自己的冤屈一定能得到公正处理,心情缓和后的他开始积极配合治疗。约莫四十日后,刑、崔、万三人的联名奏章自秦州加急送至宣武帝御前。奏称,“经查,张彝清身奉法,一无愆过;多所制立皆为宣布新风,革其旧俗,民庶爱仰之。所谓擅自里刑法,劳役百姓实为兴造国家佛寺,将诸罪咎着,随其轻重,谪为土木之功,无复鞭杖之罚。”
      宣武帝阅奏后随即下诏为张彝正名,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又特赐陈留长公主洛阳城南伊川东山别院一座,供驸马养病康复。高肇得知消息后竟也保持了沉默,他谮害张彝,欲将之置于死地来报复元偲夫妇的行为算是成功了一半。现今张彝遭此非难已病成了半个废人,再不能出入朝堂理事,仕途已被耽搁。高肇自觉已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他眼下虽权倾一时,但已是众矢之的,要应对的事、对付的人多着呢,便也不再想着去与一个废人计较了。

      ●第十七章《哗变罹难》

      朔风凛冽,雪已经下得很大,夜空中漫天乱舞。天出奇地冷,但此刻元偲心急如焚,身体似乎已失了知觉,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张彝!张彝!……”她只顾一个人往大门外冲去,钟儿和阿素急忙跟上搀扶公主,叔珉、淑瑶也抹着泪紧随其后。一行人踩着积雪,跌跌撞撞直往巷口的沙门寺奔去。
      杨兴宗跑在最前面开道,见寺院门口已有身着宫城宿卫服饰的军士值守便高声喊道:“陈留长公主驾到!”
      一名看似为首的中年军士闻声立即上来向元偲跪倒行礼,恭敬道:“属下射声尉何力拜见长公主!我等奉太后之命在此护卫驸马爷。”
      “驸马在哪里?”元偲颤声问道。
      “在北院僧房,属下这就给公主引路。”说着何力起身领了众人往里面去,未几来到一个小院落,他指着其中一间僧寮道:“驸马爷在里面。”
      元偲急步上前推开房门,只见老管家张安及府里的两个女仆站在靠北的卧榻边抹眼泪,都是满脸的焦灼担忧。他们见公主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忙上来稽首。张安哭道:“公主,你可回来了!侯爷他伤得实在太重了,我们不敢乱动,呜呜……”
      元偲见榻上躺着一人,身上只覆了条薄被,正是自己丈夫张彝。她直奔上前,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口中哀呼一声,落下泪来。
      但见张彝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满脸青紫,右眼角高高肿起,左边脸颊全是擦伤的血痕,显是被人在地面用力拖拽过;他的嘴角开裂,口边有略略擦拭过的血迹,但颌下花白的胡须都几乎让血凝结住了。
      “张彝!张彝!”元偲哭着轻唤丈夫,又稍稍掀起被子查看他身躯。却见张彝身上只剩下贴身单衣,还都给扯破了,胳膊、胸前皆是一道道被棍棒击打的伤痕,右肋处明显凹陷,应是有胸骨折断了。公主心如刀割,伤心哭道:“呜呜……这帮狗奴才如何这般狠心,竟敢伤你至斯啊!”
      “阿父!呜呜……”一旁的叔珉和淑瑶见了父亲这等惨状,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想来是听到了妻子、儿女的声音,张彝的头微微一动,眼睛缓缓睁开,随即泪如涌泉,口中喃喃道:“均儿,我可怜的均儿……没了……”他的声音微弱,说话断断续续:“阿偲………瑀儿呢……他怎样……”
      张彝奋力抬起右手,元偲见状急忙握住他手道:“瑀儿还好,虽然伤势不轻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为了安全,我已命人将他送去荥阳养伤,有人守着,你且放心。”
      张彝缓缓点头,神情略有缓和。元偲急问:“你感觉如何?且忍忍,我让晏之去请清河王招侍御师了,即刻便会到的。”
      张彝喘息道:“……拿纸笔……我要上书天子、太后……珉儿……你替为父写下来……”
      公主急道:“上书之事等你身子好了再写吧。要不你先告诉我,是哪几个奴才如此狠毒,我这就去太后驾前讨公道!”
      张彝缓缓摇头道:“…我要上书……再晚……便来不及了……快……”
      元偲见丈夫神情坚持,虽然心中担忧至极却不忍拂他意思,忙让笔墨伺候。未几,寺内僧人送来文具,叔珉端坐桌前准备笔录。
      只听张彝断断续续口占道:“臣自奉国及孙六世,尸禄素餐,负恩唯腼……臣第二息仲瑀所上之事,益治实多,既曰有益,宁容默尔……若所上之书,少为益国,臣便是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不负二帝于地下,臣无余恨矣……亡魂有知,不忘结草。”他声音微弱,口齿含糊,期间还连咳带喘,口中不时溢出鲜血。这三百来字的奏表几乎全靠元偲俯在丈夫嘴边凝神细听,然后再转述与儿子写下。就这样讲讲停停,花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录完。至此,张彝已是油尽灯枯。
      元偲将表书为丈夫通读了一遍,张彝听了微微点头,他用尽平生之力抓住妻子臂膀,哀声道:“阿偲……如今……这大乱之相已现端倪……只恐高祖毕生心血筑就的……大业就要倾塌了……留在洛阳还会再有祸端,你带着孩子们……回我清河老家……千万莫要再回来……叫他们莫再入仕!”
      “嗯!”元偲用力点头,握紧丈夫手道:“你带着我们一道回去,往后一家人便在冀州过安稳日子。”
      张彝望着妻子儿女泪流不止,眼中无限眷恋不舍:“阿偲……须得你送我回去了……我的儿啊……为父不能再陪你们了…我……我……呃……”他话未说完,口中又涌出大股鲜血,胸脯剧烈起伏着,仰起头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气息已是进少出多。
      元偲见状大急,慌忙坐上床塌,小心托起丈夫上身靠躺在自己怀中,轻手与他抚捋胸口,一边哭着哽咽道:“你莫要再说话了……再忍忍……再忍忍……御师马上就要到了……”看着亲人如此痛苦遭罪,公主肝肠寸断,眼中泪如泉涌模糊了视线。
      张彝的喘息声越来越低,突然,元偲感觉怀里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遽然松落。她大惊,急忙抹去泪水低头细看,却见丈夫的头垂在自己臂弯,脸上表情已经僵化。他半张着嘴,双目犹睁,眼角的泪痕未干,但眼中那抹痛苦、悲愤、眷恋的神色正迅速凝固、黯淡,瞬间弥漫成一片可怕的死气,定定望着虚空。
      “张彝!张彝!”元偲用力抱紧丈夫,抚着他脸颊大声唤他名字,却再不见人有半点反应,起手探到鼻下,竟已是气绝身亡了!
      一直跪在榻边轻声饮泣的叔珉兄妹虽未成年,但十二岁的孩子于生死之事自然懂了。他们见父亲这副光景便知是不好了,心中又悲又怕,连声叫着“阿父!”,两人俱扑在张彝身上放声恸哭。
      “啊……”元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她只觉万念俱灰,身体似跌入了无尽深渊,眼前除了张彝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庞,什么也看不见了。元偲无法相信这个三日前还好好地在伊水岸边与自己温情牵手的人怎么一下就阴阳两隔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她用力闭上眼睛,拼命摇着头,却只觉阵阵眩晕,身子摇摇欲坠。
      “长公主!”站在元偲身后的钟儿见状不对,赶紧扶住公主。她见张彝那模样知道人已经不行了,也不由得哭出声来:“侯爷薨了!”屋内众人闻言尽皆伏地大哭起来。

      此时,屋外天光渐渐拂晓,下了一夜的大雪仍未停止,为整座洛阳城换了素服,就仿佛上天也在为张家惨遭横祸感到悲伤。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只听门外有人喊道:“清河王殿下来了。”
      清河王元怿身着狐裘披肩急步进寺。身后跟着张晏之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御侍师。三人步入僧房见众人都围在榻边饮泣,便知情况不妙。晏之见状瞬间脸色大变:“大父!”他冲到祖父遗体旁,双膝跪倒以手捶地,嚎啕痛哭。一时屋内又悲声大作。
      元偲抱着张彝逐渐冰凉的身体如泥塑木雕般地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元怿趋近,见姑姑搂着丈夫尸首神情木然,全不理会周遭的哭声喧哗,只顾看着丈夫,一手不停地捋着他蓬乱的华发,伤痕累累的面庞。
      元怿瞥见张彝满脸青紫,口眼不闭,死状甚惨,不由得心中哀叹,这三朝元老,大魏的股肱之臣竟然落得如此家毁人亡的下场。他寻思这帮军人当真太无法无天了,若再不加约束,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哪天也会谋逆皇家……一念至此,顿觉不寒而栗。他神情戚然地走到元偲身边柔声安慰道:“姑姑,驸马人死不能复生,你须得节哀顺变,自己也要保重啊!”
      元偲终于缓缓抬起头,望着侄子目光呆滞。元怿见向来风韵卓绝的姑姑此刻两鬓的头发竟然全白了,看着似乎突然苍老了十来岁,那满脸哀痛绝望的神情更让他不忍猝睹。元怿忙道:“姑姑且安心在家安排驸马的身后事,我即刻进宫将这帮武夫的恶行凑明陛下和太后,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统统处死!”
      元偲闻言又低头看向丈夫。半晌,她起手将张彝口眼轻轻合上,俯身在他额头一吻,然后一字一句道:“张彝,你安心去吧。我定会为你,为始均,为张家讨还公道!要那帮凶手血债血偿!”
      清河王很快安排手下去城西奉终里购来两副上等棺木以及一应丧仪用品。元偲强忍悲痛坚持亲自与丈夫遗体净身著衣,看着张彝身上的道道伤痕,公主泣不成声,几欲昏厥。好在叔珉、暠儿都在左右,于是孝子贤孙将亡父殓入棺木,用车运回家中。因张府正厅已全部焚毁,便只能将父子俩的棺木分别安放在堂下东西两侧的小屋内,元偲关照家族子孙轮番守灵,等仲瑀回来后再发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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