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旅之际》山桥雾气

53、初月绿意

　　自那天以来，令纪方珩始料未及的有两件事——
　　第一是他竟然会心甘情愿地承认为所谓的容貌折服。
　　第二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是个在情感上长情的人。

　　“初娴。”
　　纪方珩唤她，很轻地笑，“虽然这话好像不是很合时宜，但我还是想说——”
　　“其实我有时会很羡慕池栩，甚至想过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回头多看我。”

　　纪方珩说出这些话时，几乎摒弃自尊放低姿态，甘愿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他出身世家，家族世代在长陵扎根，背景，人脉，资源，金钱从来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这样的出身使他在任何社交的情况下，永远是身处高位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竟然会因为情爱，卑微而又阴暗地去妒忌去揣度去冷眼相对一个和他曾经素未谋面的男人。

　　“如果没有池栩，如果你和他没有相遇，那……”

　　“纪方珩。”初娴骤然睁开眼，出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不是用如果就可以改变的。”
　　初娴鲜少直唤他的大名。

　　纪方珩一愣，讶异了两秒她的清醒后无所谓地笑下。
　　“都听到了？”
　　“嗯。”

　　初娴声色平静：“纪方珩，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纪方珩问。

　　“无论我遇见谁或是错过谁，喜欢都是一件很主观的东西，我不喜欢你从来都只是‘我’一直不喜欢你，而不是因为池栩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纪方珩能听出她的话外音——
　　无论有没有池栩，初娴都不会喜欢自己。
　　“……”

　　“太残忍了啊初娴。”纪方珩故作轻松地揶揄，语气却极不自然，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初娴默了会儿，说：“抱歉，我说得直接了些，但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什么……”
　　“我知道。”男人笑得苦涩。

　　他明白初娴是个凡事要讲清楚的性格，明白她话里的决绝是不想给他留一丝还有可能的期冀。

　　只是听她亲口讲出来这些直白话语，尖锐得像刀刃。

　　两人之间气氛静了好一会，初娴起身，略显尴尬：“那个，我去下洗手间。”
　　纪方珩点头：“好，我帮你看着煤气罐。”

　　她拐了个弯，一路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厕，在镜子面前磨蹭了半天，最后掬了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拍。
　　初娴看着镜子里沾着水珠的脸长舒一气，扯纸擦脸时也顾不上脱不脱妆，急头白脸地胡乱一抹，发丝都被打湿。

　　整理完混乱的思绪后甫一踏出公厕的门，便眼见脚底下蹿过一团灰色肉球。
　　初娴定眼去看，看到正前方一米外，一只灰色的仓鼠鼓腮帮子和她四目相对。

　　“……露比？”初娴低下头脑袋去打量这小家伙，身上还穿着那件她钩织的黄色小裙子。

　　“你就是露比对不对？”初娴缓身朝它靠近，“你怎么在这儿？谁带你来的？你主人呢？”

　　露比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在地上滚了一圈，扑腾起四肢噔噔噔就往走廊外跑。

　　“唉！你要去哪里？”初娴有点着急，“你别乱跑，当心有人踩着你。”

　　说着她一边弯着腰，一边跟在露比后面追，途径的人纷纷侧目捂着嘴笑。

　　“露比！你回来！”
　　露比灵活地绕开路过的人，撅起屁股甩着短小的绒球尾巴，歪七扭八地溜走了。

　　初娴在后面喊：“唉前面的有没有人帮忙捉一下那只仓鼠，别让它跑了！谢谢！”

　　喊话完的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应声出现在视线里，不徐不疾朝下一勾，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包裹住露比圆滚滚的身体。

　　初娴脚步一顿，直起腰时视线随之向上一扫，“谢……”
　　猝不及防对上男人鸭舌帽下那双熟悉的眼后，剩下半句谢谢被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下。

　　池栩压着眉，对着掌心里的露比说：“找你半天，跑这儿来了？”
　　“池……”

　　初娴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十来秒，自己仿佛出现幻觉一般，“你怎么……在这？”

　　“帮戚林带露比体检。”
　　他看着她，问得漫不经心，“你呢？”

　　愣了两秒的初娴回过神来，解释：“煤气罐乱吃东西，带它来挂水。”
　　男人点点头，没接话，轻轻捏了下手里的仓鼠。

　　初娴视线偷偷朝上瞟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小时前。”
　　“……”

　　初娴眨眨眼。
　　所以是一回来刚下飞机……就来替戚林带仓鼠体检？？
　　这太辛苦了吧……

　　她抬手戳了戳露比圆滚滚的脸颊：“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露比，别让它乱跑了。”

　　她说完，刚准备转身，又被男人缓声叫住。
　　“初娴，”男人垂眼看她，“你怎么过来的？”

　　初娴面色稍滞，还未来得及张口，又听他说。
　　“我的意思是——”
　　“需要我送你吗？”
　　“……”
　　初娴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和我……朋友来的。”

　　池栩小幅度颔首，面不改色：“好，那……”
　　“我说我要呢。”
　　面前的人突然改口，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需要。”

　　池栩停顿了两秒钟，轻抬眉梢，也不多问原因：“好了给我发消息。”
　　初娴应：“谢谢你。”

　　男人隐匿在口罩下的一侧唇角稍勾起：“不客气。”

　　——

　　初娴回到挂水区没等多久，煤气罐的的水全部挂完，她抱着狗狗去找医生。
　　纪方珩跟在她身旁，伸出手臂：“我来抱它吧。”

　　初娴摇头，讪讪一笑：“不用了方珩哥，我自己来就好，剩下也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先走，不用等我。”
　　纪方珩眸色骤沉，听出女人话里的疏离。
　　“那你怎么回去？”他反问，“打车？”
　　初娴摇头，看着他说：“我刚刚碰见了个……嗯，朋友，他可以送我回去。”
　　纪方珩垂头，沉默注视着女人眼睛十秒钟，忽地扯了下嘴角，应下：“好。”

　　他早该料到的。
　　从一开始，纪方珩就带着不纯的动机，借着卓一柠以朋友身份走进初娴的生活，如果他不捅破他对她的喜欢，或许他可以和她朋友相待一辈子。

　　但是他不甘心。
　　既然选择了表明心意，就必须要承受这段关系不复从前地有了隔阂。
　　他照单全收。

　　纪方珩应她说的，先行离开了医院。
　　男人坐在停在医院大厅外车子的驾驶座上，迟迟未发动引擎，目光盯着正正门外走出来的，两个人，最后落在初娴身旁的人身上。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高领外套，拉链拉到底，口罩和头顶压下的鸭舌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即便是这样，纪方珩还是在看过去的一瞬间认出了池栩。
　　他暗自发笑。

　　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和那些追星的粉丝一眼在人群里认出偶像有什么区别。
　　但是纪方珩不得不承认，池栩是个个人气质和风格自成一派过分鲜明的人。

　　最后是初娴领了医嘱缴完费，一边拎着航空箱往外走一边点开聊天框低头打字。
　　Sait Fish：【我好了哦，你那边还要多久？】
　　对面回复很快：【我在大厅等你】
　　初娴顿了下：【哦，我马上来，马上！】

　　池栩：【我不着急】
　　池栩：【慢点】

　　话是这么讲，初娴也不好意思让人等太久，急匆匆地下楼。
　　厅内的人不算少，但是初娴像装了导航定位系统一般只一眼便锁定在了排椅最右边的男人身上，他难得地没在玩手机，正垂着头在逗弄便携箱里的露比。

　　隔着衣帽看不见池栩神色，可此时初娴却失神地想象着他现在笑起来时的模样会很迷人。
　　她觉得自己多半也病了。
　　池栩提出送她回家的邀请，躲着纪方珩和她想跟池栩待在一起的意图各占多少，初娴自己心里清楚。

　　“我来了。”初娴拎着航空箱，有点吃力地小跑过去，“你没等太久吧？”
　　“没有。”
　　座位上的人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航空箱，稍抬下巴，“走。”

　　初娴还没来得及说着这箱子太重她来就行，就被男人不容推辞带着往外走。
　　她见状跟在池栩身边出了宠物医院的大厅，停在停车位的一辆玫瑰金色的迈巴赫前。

　　初娴打量了一下车身，面露诧异，觉得这车和池栩私下里的气质……太违和。
　　池栩把航空箱妥帖放在后座，随口解释了一句，“戚林的车。”

　　初娴了然地笑。
　　池栩挑的这大概是戚林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了。

　　初娴拉开副驾驶门，低头便见座位上放着的礼物纸袋，她小心翼翼拿起来放前面仪表台，坐进副驾驶位。

　　池栩驶动车子，侧目朝这瞟了一眼，问：“不拆么？”
　　初娴怔愣，问：“给我的吗？”
　　她原以为是戚林落在车上，看袋子像是女士化妆品首饰之类的东西。

　　“嗯。”状似漫不经心开口，“米兰带的。”

　　这会儿初娴后知后觉，重新理解了一遍——
　　这是，池栩，从米兰，给她，带的礼物。

　　心底像是蹿起一簇烟花，躁意和愉悦随之升腾，在半空炸起。
　　初娴抿着唇也没能压下那股笑意，她低声说：“谢谢。”
　　她拿起那只墨绿色的硬纸袋，拉开提手的金色蝴蝶结，小心翼翼地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袋子里印着“venchi”的巧克力，一袋里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独立小块包装，每个口味有。
　　这个牌子初娴知道，被戏称为“巧克力里的爱马仕”，她一直没机会吃过。
　　再往里翻，还有开心果夹心饼干，千层酥，糖果。

　　初娴刚失笑地想开口说池栩去了趟米兰成她甜食进货商了，下一秒手指在底部先摸上一盒四四方方的包装。
　　她顿了一秒，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盒比较小众的女士香水，包装盒通体淡绿夹金，只印着简单的logo和下方一行标明味道的英文小字——
　　The Crescent's Verdant Whisper。

　　初娴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一边嘀咕着“这什么意思”一边掏出手机来准备查。
　　刚输入第一个单词，恰逢前方红灯空隙，驾驶座上的男人霎时开口：“初月绿意。”

　　初娴摁字母的手指僵在半空，回眼对上池栩转头看过来的清浅目光，他重复了一遍。

　　“……”
　　车内沉寂半晌，初娴讪讪，仓皇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信号灯跳绿，车子重新驶动。
　　池栩收回眼前，视线一扫而过女人发红的耳朵，另一边唇角几乎无意识地翘起。

　　初娴拆开一块开心果味的巧克力丢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化满整个口腔。
　　“好吃吗？”池栩问。

　　“特别好吃哦。”初娴幸福地眯起眼，问，“你有外出带礼物的习惯吗？”
　　“没有。”对方回答地干脆。
　　“那……”

　　未等她的疑惑提出，池栩发出一声淡笑，依旧目视着前方路况：“就是——”
　　“觉得，有人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