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美好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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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日，你再怎么胡闹，仁王雅治也不可能多看你一眼。”幸村精市说。
这句话他早已对幸村凉日说过一遍，然而现在却是对着她说的，一个灵魂迥然不同了的幸村凉日。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少年站在身侧，眉眼撇了开去不看她，声音里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语气。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看神之子像凡人一样地皱眉烦恼，记忆中的幸村精市身后圣洁的神光忽而就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开去。
幸村凉日慢慢地支起身子来，发现自己已是躺在了床上，床头上还挂着一整串粉色的蝴蝶结兔子，很明显的与少年身后的窗帘以及印花壁纸属于同一色系，粉扑扑的嫩。
这大概便是幸村凉日的房间了。
不管少年再怎么讨厌自己的妹妹，终归还是不忍心将她一个人湿淋淋地扔在湖边，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她消解了他施与援手时的冷漠神情。
毕竟，能够过来帮她本身就是一种情分而不是应该，即便是亲生哥哥亦是如此，更何况还是在幸村凉日做出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之后的现如今。
幸村精市，你为幸村凉日做的已是足够多。
“谢谢你。”她望进少年的眼底，慢慢扯开嘴角笑了笑。
没有称谓，没有撒娇，没有讥讽，没有抱怨，只不过一句简单的道谢。
幸村精市怔了怔，终是慢慢转了身子走向门边，远远地留下一句话来：“觉得舒服点了就下来吃饭。”
幸村夫妇与自家儿子比起来明显庸碌了不少。父亲是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普通职员，近几年才刚刚升职做上了课长；母亲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日复一日地在家中操持家务，以及照顾两个孩子和婆婆的衣食起居。
她在短时间内便熟悉了家里的氛围，在母亲絮絮叨叨的催促下坐在了父亲与哥哥的中间，等着幸村家主母的就座。
幸村父亲没有一丁点儿子的锋芒，儿子温和淡雅的性格却是尽数遗传自自家父亲。幸村和彦和颜悦色地询问着儿女在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并且适时地给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和建议，脸上始终带着温润清和的笑意。
幸村母亲的年纪和父亲差不多，但是看上去却要年轻上许多，兄妹俩精致的容貌便是大部分来源于她。幸村早苗一边忙着将饭菜从厨房里端到餐桌上来，一边絮絮叨叨着儿女近来不常和自己聊天让她很寂寞之类的撒娇式埋怨，时不时地伸手揉揉幸村凉日的头发，眼里流露着层层叠叠的宠溺。
“小凉，学校里的人有没有欺负你啊，要是有男生打你主意的话一定要回家说，让你哥哥去帮你摆平哦。”母亲将烤鸡的一只翅膀撕下来夹进她面前的碗里，侧过头来细细地嘱咐着。
“学校里的学习固然很重要，但是身体比其他事情更加要紧，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只顾着看书而不小心掉进湖里了。女孩子的身体是很娇贵的，万一留下什么病根，你的后半辈子可就有苦吃了。精市，在学校里要好好照顾妹妹，看她最近瘦得，刮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父亲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她细瘦的胳膊，语音里满是关切。
幸村精市垂首坐在她身侧，低低地道了一句：“是。”
想来在心里是相当不认同的吧，他对于自家父母的说法。
幸村凉日在家中父母心里的地位看起来要远远高于他的样子，尽管幸村精市的光辉业绩比幸村凉日要高出不知几座勃朗峰的海拔，但是少年心里不满最多的恐怕不是妹妹争得到了双亲的大部分疼宠，而是他们对于儿女不分青红皂白的自下定义。
“不是说过不要这么娇惯她的吗！！”从二楼楼梯处突然响起一句极具威慑力的声音，听起来虽是苍老却是十分的有魄力。
头发花白的和服老妇人拄着拐杖出现在楼梯口，身子由于上了年纪而微微驼着，然而一双眼睛却格外犀利有神，炯炯的光穿越厚厚的老花镜片直射到她脸上，竟似能灼出一个洞来。
“母亲。”夫妇俩谦恭地微微欠身，语调恭敬。
幸村千代自楼上慢慢走下来，拐杖声杵在地板上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咚咚”声，随着老人渐近的身影而愈加响亮。
“妈妈，您坐。”幸村早苗赶忙上前搀扶着她坐下。
老妇人坐在桌子最中央的的位子上，眼神直直地射向她，顿了半晌忽而缓缓地开口，语调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幸村凉日，不要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可以瞒得过我，就你这副小姐脾气，学校里一准没有人能受得了你。”转而又看一眼默默地坐在她身侧的幸村精市，“精市，你也不能一味地护着她，要不然她还真要不知道天有多高了。”
“不要以为我老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的一举一动我可是都看在眼里。”
“幸村凉日，你要是再不知道收敛，那么下学期就把你转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让你一个人在那里自生自灭。”
千代奶奶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当时在她心里偷偷升起的小小感叹。
要是明天就可以转去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那么幸村凉日的烂摊子她也就不用硬着头皮地去收拾了。
她垂首，长叹一口气。
果然那样是不会被允许的，若是连一点面对生活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她根本就不配占据着幸村凉日的身体。虽然说大小姐的性子是骄纵了一些，但是她一直都不认为，这个小女孩儿真的就如旁人所想的那般无药可救。
身体里似乎残存了一些有关于幸村凉日的零星记忆，却也足够她了解周遭的日常事务，倒也不至于被家人发现什么破绽，反正幸村凉日的性格本来就古怪而莫测，时而乖戾时而娇弱的。
或许幸村凉日只是一个在哥哥的光环下迷失了自我的好孩子，也说不定呢。
她扯开嘴角笑笑。
虽然很想很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但是她也绝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继续败坏幸村凉日的名声。她想要做的，就像她在知念千凛的身体里所做的事情一样——
不过是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
翌日。
幸村精市照例很早就出门去了网球部的晨训，她在幸村奶奶犀利的目光注视下收拾妥当，拿了妈妈做的便当也轻轻地道一声“我上学了”，便开门走了出去。
知念千凛的家人都不在身边，她三年来始终是一个人在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孤零零地出入来回，除了隔壁的柳生比吕士偶尔会过来送一些自家妈妈做的东西之外，连麻雀和燕子都极少踏足。晚上睡觉时在关灯的一瞬间她时常会莫名地发抖，即便是那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了都没有一点将要好转的迹象。
不过，现在她再也不必为这些事情而发愁了。猛然间有了一个完整而又温暖的家的感觉，还真的不是普通的让人高兴啊。
幸村凉日似乎很惧怕自家奶奶，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老人那样的注视下若还能镇定自若的话那么她也就成为第二个幸村精市而不是幸村凉日了。有幸村千代出现的地方幸村凉日就是低眉顺眼的乖巧女孩，这倒是大大方便了她的日常生活。
也真是多亏了幸村凉日千面小公主有一面是寡淡清冷型，所以她才能一直维持着一副不冷不热的脸蒙混过那么多人。
真是好。
一路上都还没有多少人，看来是她出门很早的缘故。
偶尔有几个同校的女生结伴嘻嘻哈哈地超过她，倒也没有传说中的当着当事人的面嚼舌头的情况发生。
当然，人家射过来的眼神斜一点也算是正常。
幸村凉日比幸村精市小两岁，却是早上了一年学，现在在念立海大附属高等部一年级，只比自家哥哥矮了一年，成绩属于中游水平，若将来要直升入立海的大学部仍需要努力不少。
一年C班。
教室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清晨有些湿冷的空气同些微的粉笔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莫名的泥土味道，顶在鼻腔里让人感觉涩涩的，有些难受。
她按照桌椅上的名牌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开始擦拭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倒不是有人为了报复而写上的“幸村凉日你去死吧”这样的恐吓或者示威，而是小公主自己画上去的心形图案，里面还写着仁王雅治的名字。除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心，桌角处另画着一只翘着辫子的白毛狐狸，竟是非常的生动可爱。
她费劲儿地将桌面中央粗重的笔迹擦了个七七八八，等抽出第九张纸巾将要按上桌角的Q版小狐狸的时候却又停了手。
看在这玩意儿画得这么可爱的份儿上，还是把它留下来吧。
这时候教室的后门突然“嘭”的一声打开，黑发少年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扔下书包一边在嘴里喊着：“完了完了，这该死的作业怎么会没有带回家去啊啊啊！！”
看样子是在训练的间隙里疯跑回来取，想要在挥拍跑圈的当口偷偷摸摸地戳几笔的样子。
这个样子可是不行的啊少年。
她慢慢地收拾起桌子上用过的纸巾，然后走到角落的垃圾桶那里扔掉。
半长不短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让少年的脑袋像极了传说中的海带头，她不禁又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切原赤也的场景。在她还是知念千凛的时候。
彼时她在收拾教室储物间的时候被突然掉下来的重物砸到了脚，于是便去保健室上药，无奈那日保健医师刚好去了外地参加研讨会，但是门却给学生留着并没有锁。她便进去找到了红药水，刚想要脱掉鞋袜，就听见门被“嘭”的一下子撞开，海带头少年血红的双眼便出现在了视线里，额上还在“哗哗”地流着血。
哟，真是严重啊少年。
并不怎么喜欢多管闲事的自己那天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东西，竟然自动自觉地从药橱里翻找出一小瓶什么东西递给了他，并且还非常大妈地嘱咐着：“一天四次，不要忘记了。”
双目赤红的少年愣怔在原地很是意外，怎么头上破皮了竟然要内服还是怎么的？
切原赤也低头看看手中药品的瓶身标签，不禁大囧：“红眼外用？”
少年当时的一副困囧表情她至今都能够记得真切，明明那么恐怖的一张脸却让她觉得莫名的亲切可爱。
只是不知，现在还能否再同他好好地说话。
即使只是简单的一句“早啊”，便足矣。
“早上好啊凉日。”
相当出人意料的，少年在看见她之后抬头有些兴奋地打着招呼。
于是纠缠在她心中的原本有那么一点点抑郁的小小灰色气团就此烟消云散，胸腔中一种名为释然的情绪慢慢弥漫了开来。
“早啊赤也。”她笑着回以点头。
感情幸村凉日同切原赤也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即便是她被全网球部的人驱逐了，他还是愿意和她打招呼。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
然后眼看着海带头少年兴冲冲地将一摞什么东西“哗啦”一下子堆在她的桌子上，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是同桌。
“那么这些就拜托你了。”少年说完便像松了一大口气似的拍拍胸脯如来时一般冲出了教室，半晌又奔回来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来认真地嘱咐了一句，“像以前那样就行了，别错太多啊。”
于是她华丽丽地囧掉了。
感情他们俩的关系竟是靠帮写作业这种东西来维持的么！！
好在她在身为知念千凛的时候有很很认真地在学习，在二年级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所以现在手中这些降了一级后的东西根本就是小儿科。
其实她有时候也会生出诸如“为什么在学习方面从零学起的自己可以在短短三年里爬到接近幸村精市的高度上”这样的疑惑来，过一会儿又会自嘲地笑着搬出“大概是因为弄丢了我的身体所以才给了我高智商作为补偿的吧”这样的揣测聊以自|慰。
柳生比吕士的成绩也很好，于是两个学习成绩很好，并且容貌出挑性子淡和，并且还是青梅竹马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便成为了很多人向往欣羡的终极情侣模式。有时候甚至连一些年轻教师都会拍拍他们的肩膀笑得灿烂地说着“你们俩真的很般配哟”这样半真不假的话来。尽管彼时他们还不是情侣。
或许只有天知道，在他们真的成为情侣的那一瞬间，知念千凛就已经不再是柳生比吕士所喜欢的那个知念千凛了。
哦，除了天以外，还有现如今的知念千凛和幸村凉日，她们也知道。
她耐着性子坐下，抬眼看了看挂在教室前面的钟，然后喃喃出声：“还有一个小时……应该是够了……”
两份作业什么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并没有忘记她自己也没有写作业啊囧，话说要不是少年要她帮忙写作业，她连昨天的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还真是谢谢你了啊，海带头少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手腕一松放下笔的瞬间，刚刚写好的姓名栏里潦草地填着“切原赤也”的本子忽然被一下子抽走，然后她眼见着这本她刚刚费了半天劲儿才模仿着少年的笔迹很很用心地写好的国文作业薄在空中划出一道很很圆满的抛物线，最终“啪”的一声飞入了教室后面的污水桶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美好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