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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维多利亚的花园(十五) 安全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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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丹离体之后,小黑猫的身体,就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了颜色,从头到尾,淡下去。
花房里没有人说话,连苏灿雪都忘了张嘴。
孟越指间那团金黄色的光悬在独臂奶奶的眉心上空。
他低着头,脸色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筋,可那只手却稳得不像话。
“喵……”
小黑猫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告别,她拖着几乎透明的身子,一步一步,朝着花丛中间爬过去。
花根在她爪子底下,一寸一寸地让开,像在给她让路。
她爬到独臂奶奶身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上奶奶的胸口,也就在这时,孟越指间那团金黄色的光落了下来,融进奶奶的眉心。
而小黑猫的爪心,却亮起一圈极淡极淡的紫。
“她在设封印。”孟越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提上来的:“把自己的魂,钉在奶奶的命上,怕她一个人,撑不住。”
姜早的呼吸停了一拍。
妖丹是给奶奶续命的,这道封印,是给奶奶挡灾的。
她连最后一缕魂魄都算好了,一分不剩地,全留给了独臂奶奶。
“你……”姜早蹲下身,声音发抖:“你明明可以不这样的。他救得了奶奶的,你跟他走,你还有轮回——”
小黑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却弯了一下,像是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喵”,姜早听懂了。
她说:不悔。
姜早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这只猫还紧紧拉着她的手臂,一人一猫缩在花房的角落里。
那时候她的爪子凉凉的,抓得却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原来她那时候,就已经在跟自己告别了。
姜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堵得厉害。
然后小黑猫的身体,就碎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她就那样碎成一团紫色的光,星星点点地落下来,落在奶奶胸口那只爪子的位置上,凝成一颗小小的石头。
石头是温的,紫得像一滴化不开的墨,形状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
孟越垂着眼,看着那颗石头,过了很久,才说:“她说过,不悔。”
【主人……】三三的声音,第一次这样轻,【你别哭啊……】
“我没哭。”姜早吸了吸鼻子,把石头捧在手心里:“我就是……风太大了。”
【这花房没有风。】三三小声说。
“……你闭嘴。”
花房里明明站满了人,可谁都没说话。
苏灿雪背过身去,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发哑:“这花房,花粉可真多。”
刘鑫想说花都死光了哪来的花粉,张了张嘴,没敢说。
【主人,我查了一下独臂奶奶的事。】三三在她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她年轻的时候,也养过一只猫,那只猫病得快死了,她没钱,也没药,抱着它跑了一整夜,没跑赢。从那以后,她再没养过猫——直到捡到小黑猫。】
姜早捧着石头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捡到小黑猫的时候,小黑猫也快冻死了,跟她当年那只一模一样。所以她拼命地救。她不是不知道会搭上自己,她是……想救很多年前,那个没能救成猫的自己。】
“别说了。”姜早低声说。
【嗯。】三三应了一声,难得地乖,【我不说了。】
花房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灿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假装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出个所以然。
桑铃站在人群后头,手搭在背包的带子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唯独刘鑫,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小声嘀咕:“这系统……怎么今天不产瓜了……”
众人:你管这叫什么瓜!这是刀子!
姜早听不见这些。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花丛中间那个苍老的身影,忽然盼着她千万别醒。
醒了,就要面对这颗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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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花丛中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独臂奶奶醒了。
她先是怔怔地看着花房顶,看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转头,找那只猫。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姜早手心里那颗紫色的石头上。
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独臂奶奶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只仅剩的手,朝姜早摊开掌心。
姜早跪过去,把石头放进她手里。
石头一入掌心,独臂奶奶的指尖就轻轻地抖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蜷成小猫形状的石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石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个印着猫爪封印的位置。
“傻孩子。”她哑着嗓子说,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谁要你救啊……谁要你,拿命来换啊……”
姜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独臂奶奶还是没有哭,她只是把石头按在胸口,按得很紧,像是要把那颗石头,按回自己的骨头里去。
然后,她抬起了头。
轰——!
整个花房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独臂奶奶身边的花,先是疯狂地绽放,又疯狂地枯萎,一开一败之间,像是过完了一百年。
她还是没有哭,可她身上,那股一直沉睡着的力量,像是被那颗石头烫醒了一样,轰然炸开。
花瓣在空气里静止了一瞬。
然后,整座维多利亚城,都开始发抖。
城里的每一株花,都在同一瞬间朝着花房的方向弯下腰,像是这座城在为谁低头。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卷着花瓣,呜呜地响,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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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越双手猛地合拢,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将所有人拢了进去。
他伤得很重,刚替莲音的孩子渡完魂,又亲手抽了妖丹,那层光罩亮起来的时候,孟越的手在抖,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可他一步也没退。
苏灿雪吓了一跳,想扑过去扶他,被孟越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守好你自己。”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苏灿雪讪讪地收回手,嘴上不饶人,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嘴角的血。
莲音抱着刚被救回来的孩子,缩在光罩最里头,一声不吭,只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花丛中间,独臂奶奶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在风暴中心,手里攥着那颗紫色的石头,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下的老树。
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没有方向,没有章法,只是疼,疼到整座城都替她裂开。
远处的钟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街边的花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警告。”虚空中,那道消失许久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冰冷:“维多利亚城能量失衡,安全处尚未激活。崩塌倒计时——三分钟。”
三分钟。
苏灿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三分钟?!我们连安全处的毛都没摸到!”
“大小姐,你别喊了……”刘鑫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打颤:“你一喊,我更害怕了……”
“你怕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喂!你躲哪儿去!”
刘鑫已经一步蹿到了桑铃身后,紧紧贴着那个巨大的背包,又嫌恶又怕死地,死活不肯挪开。
【主人,你看他,明明知道那包里是具尸体,还往人家身后躲。】三三啧啧两声,【他这是宁可跟尸体待一块儿,也不敢离结界边儿近一步。怕死成这样,也是头一份了。】
“……”刘鑫脸色青青白白,假装没听见,脚底下却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姜早一脸茫然:“刘鑫,你脸怎么这么白?”
“吓、吓的。”刘鑫干笑两声:“这谁不害怕啊,你说是不是。”
桑铃没有理他,她站在结界边缘,手搭在背包的带子上,看着花丛中间那个佝偻的身影,看了很久。
【主人,你看桑铃。】三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她是不是,想起自己了。】
姜早顺着看过去。
桑铃的睫毛颤了颤,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隔着很远的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湘西口音的软:“不悔的,都是好孩子。”
这话没头没尾,谁也没接。她说完,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背包的带子,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姜早却觉得,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轰——!
又是一声巨响。花房的屋顶裂开一道缝,砖石和花瓣一起往下砸,撞在光罩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孟越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又硬生生地直了起来。
“撑不了太久。”孟越皱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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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在碎,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光罩。
所有人都慌了,可姜早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独臂奶奶身边那圈安静的花丛。
从爆炸开始到现在,那些花瓣、砖石、碎玻璃,一样都没能碰到独臂奶奶。她的身边,始终留着一步大小的空地,干干净净的,像是风暴中心一个喘息的洞。
那是封印。
那只猫死了,封印还在替她挡着。
姜早忽然明白了。
【三三,】她在心里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把那颗石头,埋进土里呢?】
【啊?】三三愣了一下,【埋、埋起来?那不是……】
【那只猫这辈子都在护着奶奶。它死了,留下这颗石头,护着奶奶一个人。】姜早看着那圈干净的空地,慢慢地说,【可如果,这颗石头能生根呢?那它护着的,就不只是奶奶一个人了……它会护住这一整块地方。】
【主人,你、你这也太玄了,万一……】
【万一。】姜早轻声重复了一遍,【万一呢。】
她抬起头,看向孟越。孟越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光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密,他快撑不住了。
“孟越,”姜早说:“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孟越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那只撑得发抖的手,又抬高了一点。
光罩亮了一瞬。
苏灿雪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姜早的袖子:“你疯了!外面那是什么你看见没有!你现在出去,会被那些花吃了的!”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着。”姜早挣开她的手:“大小姐,你照顾好孟越。”
“我——”苏灿雪气得跺脚,可手上还是诚实地扶住了孟越的胳膊:“你要是死了,我、我可是不会为你难过的!”
姜早笑了一下,没回头。
她跪在独臂奶奶身边,跪在那片干净的空地上,用手,一下一下地刨开泥土。
土是凉的,硬邦邦的。她的手很快就磨红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可她顾不上疼。
她只知道,那只猫的时间不够了,孟越的时间也不够了,这座城的时间,更不够了。
姜早刨着土,忽然想起三三刚才说的那些话。
独臂奶奶当年抱着那只猫跑了一整夜,没跑赢,那时候她一定也是这样,又急又疼,可什么都留不住。
这一次,总该留住点什么了。
独臂奶奶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亮光晃了晃。
她没有阻止。
姜早刨出一个小坑,坑底渐渐露出一圈极淡的紫光——那是封印延伸过来的根,正静静地在土里等着她。
姜早抬头,朝独臂奶奶伸出手。
独臂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紫水晶一样的石头,放进了姜早的掌心。
石头还是温的,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蜷在姜早的掌心里。
姜早把石头放进坑里,用土,一点一点地,把它盖住。
土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地面,忽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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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圈紫光从坑底漫出来,顺着泥土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四面八方爬开,像一棵看不见的树,把根扎进了整座花园。凡是被紫光爬过的地方,崩裂的地面合拢了,枯萎的花重新直起了腰,连空气里那股焦灼的味道,都慢慢散了。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从姜早埋下石头的地方,钻了出来,轻轻地,颤了颤。
“叮——”
虚空中,那道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郑重:
“维多利亚城安全处,已激活。”
“玩家任务:寻找安全处——完成。”
花房里静了一瞬。
苏灿雪“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眶红红的:“成了……真成了……”
姜早此刻脱力的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头顶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花房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
光罩早在紫光亮起的时候就碎了——孟越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脚下的花瓣。
苏灿雪惊叫着扑过去扶他:“孟大哥!”
“别管我。”孟越推开她,眼睛却盯着姜早:“……做得好。”
姜早愣了一下,这是孟越第一次夸她。
可她来不及高兴。
整座维多利亚城,正在她面前崩塌。
远处的钟楼拦腰折断,砸进花海;街道像纸一样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岩层;漫天的花瓣被卷成一场紫色的风暴,席卷过整座城市。
那些曾经开满鲜花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塌回尘土里去。
维多利亚城塌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城,慢的是花。
那些花瓣落下来的速度,像是还在等谁回头。
唯独他们脚下这一圈,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紫光形成的圆,稳稳地罩住花房这一片地方。
外面天崩地裂,里面却连那朵小白花,都没有抖一下。
莲音怀里那个刚被救回来的孩子,甚至翻了个身,安稳地睡了过去。
独臂奶奶跪在姜早身边,跪在那捧新土前,把手掌,平平地按在土上。
她胸口那枚猫爪封印,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紫,和土里那颗石头的光,一下一下,跳在同一拍上。
像是那只猫,还在替她守着。
姜早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只猫活着的时候,张牙舞爪,凶得要命,谁都不让碰。临到死了,反倒把所有人都圈进了自己怀里。
姜早看着独臂奶奶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
她别过头,看向那片正在崩塌的维多利亚城,漫天的紫色花瓣里,那座城,正一点点地,碎成一场无声的花雨。
三三在她脑海里,很久没有说话。
【主人,】过了好一会儿,三三才闷闷地开口,【我好像……有点难过。】
【嗯。】姜早轻声说,【我也难过。】
【那这花房的风,怎么这么大……】
【你刚刚不是说,这花房没有风吗?】
【……那是我骗你的。】三三小声说,【风一直都有,只是刚才,没人哭。】
崩塌声很大。
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很静。
静得像是,有人蜷着身子,睡在了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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