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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是我需要她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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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周五,周然来了。
郁菲是在上午十点接到电话的。那时候她刚下课,抱着笔记本从教学楼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她接起来,听到周然的声音,带着那种她一贯的、简洁到几乎没有寒暄的语调:“我到你们学校南门了。中午一起吃饭。”
没有提前说。没有问方不方便。周然做事向来如此——决定了就来,来了就通知,像是某种不需要被批准的天气。
郁菲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几秒,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陆森发来的消息,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我妈来了。现在在学校南门。你中午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奇怪。什么叫“你中午有空吗”?陆森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随时等着被她安排的。
但陆森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有。你们定好地方告诉我。”
就这么简单。没有问“你妈妈来干什么”,没有说“那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只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有”,好像她开口问的事情,天然就是他会接住的。
郁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往南门走。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软软的,不像冬天那样刮得人皮肤疼。路两边的树叶落了大半,风一吹在空中纷纷扬扬。
她远远地就看见了周然。
周然站在南门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规整,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没在看手机,也没在四处张望,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校门里面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郁菲走近的时候,周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郁菲一直觉得她妈妈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上到下地打量,也不是那种温和的注视,而是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瘦了,确认气色好不好,确认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郁菲捕捉到了。
“妈。”郁菲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
周然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校园,说:“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郁菲说,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帆布袋,“这是什么?”
“外婆让带的。她自己做的酱牛肉,还有一些你爱吃的零食。她说外面买的添加剂太多。”周然把袋子递给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几件衣服,换季了,别着凉。”
郁菲把袋子接过来,比预想的要沉。她拎在手里,侧过身跟周然并排往校园里走,走了几步,开口说:“陆森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您见过的。”
“见过。”周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事情,“那就一起。”
没有多问。郁菲知道周然不会多问——她妈妈是那种会把所有问题都留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的人,不会在走路的时候问,不会在吃饭的时候问,甚至不会在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问。她会等。等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等到一个足够安静的空间,然后像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那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清楚。
这种耐心,有时候让郁菲觉得安心,有时候又让她觉得紧张。自她接受郁菲确实病了后,似乎也会适合去理解她了。
母女两一来一回几句后,郁菲给陆森发了一个定位。五分钟后,陆森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郁菲注意到这个小细节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大概是特意收拾过的。
“阿姨好。”陆森走到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周然打量了他一眼。那个打量比她看郁菲的时间长一些,大约持续了两三秒,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站姿上,又从站姿移回脸上。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你好。又见面了。”
“是。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陆森说,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拘谨,“我在附近订了一家本地菜,不知道合不合阿姨的口味。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换。”
“不用换。”周然说,“我不挑食。”
郁菲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对话,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陆森在她面前是松弛的,甚至是偶尔会撒娇的,但在周然面前,他自动切换成了另一种状态——不是紧张,是郑重。一种“我知道你在评估我,而我愿意接受这个评估”的郑重。
他们往餐厅走的路上,周然走在中间,郁菲和陆森一左一右。郁菲偷偷看了陆森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冲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没事的”。郁菲抿了一下嘴唇,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路。
餐厅是陆森订的,在学校附近一条安静的街上,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环境干净,包间里有一扇大窗户,窗外是一排还没完全长出新叶的梧桐树。
落座的时候,周然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郁菲坐在她旁边,陆森坐在对面。服务员拿来菜单,陆森把菜单先递给了周然,周然接过来翻了翻,点了一个清蒸鲈鱼,然后把菜单递给郁菲:“你来点。”
郁菲点了一个糖醋排骨和一份蒜蓉西兰花,陆森又加了一个酸辣汤和一份葱油拌面,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说了一句:“鱼不要放姜,她不吃姜。”——说的是郁菲。
周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郁菲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审视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确认。像是有人在验证某个信息的时候,恰好得到了印证。
等菜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大家都在等某个人开口的安静。
周然先开了口。
“最近忙不忙?”她问陆森,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但印象还不错的晚辈聊天。
“还好。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比之前忙一些,但时间还算自由。”陆森说,把桌上的茶壶转了一下,先给周然倒了一杯茶,又给郁菲倒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周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说:“上次见你,还是在医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郁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周然不会绕弯子,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切入正题。
陆森的表情没有变化,点了点头:“是。那还是在南城的时候,辛苦了。”
郁菲知道,那时的周然对她的责怪应该是要比责备多的,连夜奔忙的疲惫里藏的怒气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她的事,辛苦的不是我。”周然说,目光落在郁菲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陆森脸上,“我听李姨说了。你们住在一起。”
这句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周然的语气也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郁菲知道,她妈妈说出这句话之前,一定已经在心里转过很多圈了。
“是。”陆森说,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要解释或者辩解的意思,“大概有快三个月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您租的这个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郁菲本科和研究生都在这里,如果她想以后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
周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她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是她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郁菲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这方面我们相信你,就算没有,也有我们给她兜底,只是郁菲的情况,”周然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选词,“医生怎么说的?”
这个问题是对陆森问的,但郁菲知道,周然其实是在问两个人。她只是选择了先从陆森那里得到答案。
陆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梧桐树枝的声音。
“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好。”陆森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稳,“药物治疗一直在继续,定期复诊。心理咨询也在做,上个月开始又恢复了一周一次的频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阿姨,我知道您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周然。
周然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郁菲坐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清晰。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是迟早的事。周然需要问,陆森需要回答,而她需要……坐在这里,听着。这是她必须学会的事情之一:接受别人对她的担心,接受那些担心被摊开和审视。
“我问什么,你都知道?”周然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你倒是说说看”的试探。
“您想问的是,”陆森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她的情况会反复,甚至——如果这个病要跟她一辈子,我有没有想过。想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想没想过有一天我可能会撑不住。其实我父亲曾经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郁菲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叠着一片,安静得像在水底睡着了一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但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泛起来的酸胀。原来陆伯伯知道,原来陆森在那么久以前就考虑过他们。
周然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陆森大概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从审视,到意外,再到一种很深的、几乎称得上是柔软的东西。那种柔软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郁菲太熟悉她,根本看不出来。
“你倒是直接。”周然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想让阿姨觉得我在回避。”陆森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诚恳的坦然,“这些问题,我自己想过很多次。不是别人问了我才开始想的,是我自己——在决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在想。”
他把“在一起”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轻在声音上,重在分量上。
“你想到什么结论了?”周然问。这一次,她的声音里那种“审视”的成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探讨的语气。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在认真地讨论一个问题,而不是长辈在考核晚辈。
陆森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很放松,但郁菲注意到他的手指交握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这是他在认真思考时会有的习惯。
“我想过最坏的情况。”他说,“她的病可能会复发,可能不是一次两次,可能会影响她工作、生活,可能在某些时候她会变得很脆弱,可能需要我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照顾。这些我都想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但我同时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每次想到这个,前面那些‘最坏的情况’就突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不管多难,我都能在身边找到她。但如果她不在——”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那个才是我想过的最坏的情况。”
“我家的情况想必您多少也知道一些,父亲去世后,郁菲几乎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挂念,比起她有家人朋友,我更需要她的陪伴。”
郁菲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大哭的深夜,那些她把他推开又拽回来的深夜,那些她问他“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的深夜。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话回答过她。他总是说“因为我想在这里”,说“因为你在这里”,说“没有为什么”。
原来她也同样被需要着。
周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把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一一摆在桌上,又退出去,带上门。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菜盘上袅袅的热气在空气里缓慢地升腾。
“这条鱼不错。”周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郁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然会用这种方式打破沉默——她以为她妈妈会继续问下去,会问得更细、更深、更不留余地。但周然没有。她只是夹了一块鱼,然后对陆森说:“你也吃,别光说话。”
陆森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笑了一下:“好。”
郁菲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开始吃饭,突然觉得眼眶比刚才更热了。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用筷子戳着,半天没送进嘴里。
“你也吃。”周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刚才对陆森说话的时候软了一些,“别光戳。”
郁菲“嗯”了一声,把排骨送进嘴里。糖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酸甜的,是她喜欢的那家餐厅的味道——她这才反应过来,陆森点的糖醋排骨,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的。他专门跑过来买的。
她嚼着排骨,偷偷看了陆森一眼。他正在给周然盛汤,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周然接过汤碗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郁菲注意到,她妈妈接碗的时候,手指没有像平时那样绷得很直,而是微微弯着的——那是周然感到放松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然突然开口了。
“郁菲小时候,”她说,筷子夹着一块鱼肉,但没有往嘴里送,停在半空,“有一次发高烧。我出差在外地,赶不回来。家里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到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郁菲的动作停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她不记得那个细节。她只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周然都不在身边。她曾经为此怨恨过,很久很久。
“后来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退烧了,坐在床上看动画片,看见我就笑了一下,说‘妈妈你回来了’。”周然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比我坚强。”
郁菲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从来没有听周然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周然从来不说“坚强”这种词,她只说“你要要怎么做”“哭没有用”“我很忙没时间说那么多”。
“所以,”周然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郁菲,“你不用怕我担心。我知道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郁菲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才“嗯”了一声。
“但有些事情,”周然又转过头去看陆森,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靠坚强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陆森说。
“她发病的时候,可能会说一些让你难受的话。可能会推开你。可能会做一些你理解不了的事情。”周然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很早就写好了、反复修改过、终于决定交出来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确定‘准备好’这个词适不适用。”陆森说,“我没法说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因为我不知道每一次具体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她推开我多少次,我都会在。不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她。这个不会变。”
“那就好。”周然说。
只有三个字。但郁菲知道,这三个字对周然来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