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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水疫 茯川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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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川二年,黑水疫爆发。
这样的病例最初是在人族西南边界处发现的,感染者浑身长满水泡,水泡破后伤口会流出黑色黏稠液体,腥臭难闻,等到水泡全部破掉,不久后,感染者就会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疫传染性极强,主要通过呼吸道传播,可偏偏得了黑水疫的人生命力会变得极强,即便半个月不吃不喝也依旧断不了气。他们麻木地窝在一处,不吃不喝,唯一的运动就是呼吸,苟延残喘,等待水泡全部破掉,等待自己化成一滩黑水。
最初发现黑水疫的那一座城很快就成了一座黑水满地,散发恶臭的死城。
黑水的臭气借着西南风一路北上,很快传到了圣京南方的望月城。
年轻的茯川大祭司一身白袍站在圣京南城墙,咒符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名为水,名为土,名为雷,万物生。
慈雨剑出,咒术施下,雨水倾注,雷电交加。大地微微颤动着,分娩出一颗颗嫩芽,嫩芽又以远远超出常理的速度,很快长成参天大树。绵延数十里的茂密森林拔地而起,将黑水疫阻断在圣京城外。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从黑水疫的消息传到圣京,到望月城出现感染者之间不过仅仅七天。
“苏祭司何在?”
苏祭司恭恭敬敬地答:“冕下,我在。”
“我要你北上极地去请医神。”
苏家瞬闪咒法一念千里,苏祭司确实是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据传极地医神早在千年前就超脱人类,他不问世事,何时出手完完全全只看缘分。
茯川本不想求他,可眼下的情势实在严峻,再两个月,圣京以南恐怕就没有活口了。
数十里繁森断绝了黑水疫病,也成为了断绝圣京以南百姓希望的天堑。
他们绝望,哀嚎。
为了阻断传播,凡是身上出现水泡的,都会被立马处死掩埋。可即便这样,每天感染黑水疫的人也只增不减。
这一场疫病实在凶险,来势汹汹,完全不给他们反抗的机会,这是神要灭他们啊!
于此同时,南方妖兽趁着黑水疫开始大肆进犯人类领地,很快就到了望月城。
绝望之中,有感染黑水疫的咒士靠着咒术穿过了圣京城外的森林,来到高高的城墙之下。
“不让他们也处在这样的绝望之中,他们是没法感同身受的。”
就在他准备翻越城墙之时,一支利箭穿过了他的胸膛,他抬头朝城墙上看去,俊美的公子白衣猎猎,一双清瞳之中似有无限悲悯。
他就这样倒在了圣京城外的绵绵细雨之中。
一天后,苏祭司果真请来了医神。
医神听了茯川大祭司的描述后,道:“此非我等所能为也。”
他提出一个建议:“去走神路吧。”说罢拂袖而去,带走满室风雪。
茯川大祭司很平静地接受了走神路,倒是他的侍从一个个神情悲怆。
在走神路当天,他的侍从樊太松给了他一把红伞,说神路之上风雨凌冽,能遮一遮也是好的。
茯川大祭司果断拒绝了,走神路必定有去无回,他既然身居此位,就做好了为天下苍生献身的准备。
更何况,一把伞也改变不了什么。
茯川二年腊月十二,茯川大祭司驾崩。
此后整片大陆下了一年的雨,说来神奇,得了黑水疫的人淋了雨就痊愈了,人类恢复了元气,妖兽也就灰溜溜地退回西南方了。
有人说,茯川大祭司一死,黑水疫就结束了,说明大祭司不祥,黑水疫是神来惩罚他的。
此言一出,便得到无数人的附和。
樊太松不想冕下蒙受此等冤屈,要求皇帝将大祭司走神路的事昭告天下。
可此行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并未能改变那些认为大祭司不祥的人的想法。
樊太松悲伤之下一病不起。
五十年后。
栀香嫂的医馆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医馆,因为临近圣京,所以还算富庶。她的丈夫曾是圣京有名的医师,后来一次外出行医,得了重病,便被栀香嫂关了起来,据说是因为太吓人了。
这天,栀香嫂独自来到林子里采药,这片树林据说是当年茯川大祭司变出来的,里面的药草都十分有灵气。
她来到小河边,准备洗把脸,却闻到一股恶臭。作为医师,她知道这是尸体的味道。
她边闻边找,很快就在苇草丛中发现了一具浑身流着黑色黏稠臭水的尸体。
腐败与死亡的臭味让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但她看到尸体泡进水里的一只鼻孔往外冒泡,这人还没死透!
她赶紧把人拖了出来,忍着臭味就着河水帮他简单清理一下。
抹去表面的臭水,这人里面的皮肤倒是白嫩光滑,把脸清理完后,男子露出俊美的容颜。栀香嫂一时看呆了,这样出众的长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全身都清理完后,栀香嫂竟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伤口。只是他太瘦了,毫不夸张,他完完全全就是皮包骨头,气息也很微弱。
本着医者仁心,栀香嫂将他带回自己的医馆。
汤药一碗碗往下灌,这人身上倒是长了些肉,只是仍旧昏迷不醒,这一昏就是两个月,栀香嫂以为他是个活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在腊月十二那一天,床上的俊美男子慢慢醒了过来,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栀香嫂。
他现在思维非常地迟钝,他在想这是哪里,这又是谁,他转着脑子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才猛地想起来:他走了神路,他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栀香嫂见他醒了,很是惊喜,轻轻说:“你终于醒啦!”
他眨巴着眼睛,突然问:“今年是多少年?”
“今年是丰丹三年。”
“丰丹?”茯川记得他们阴家在他父亲那一代人丁就很是稀薄,到了他就已经是阴家唯一的后代了。一直以来,大祭司只能是阴家人。
他问:“这个丰丹大祭司是什么来头?”
栀香嫂“啊”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略有些奇怪,想到他也不知昏了多久,有些事可能忘记了,就耐心地答:“现任大祭司是丹恒大祭司,来自祭司墨家。啊呀,小皇帝三年前即位,觉得凭什么年号里只有大祭司的号,没有皇帝的号?他们斗了好久,最终还是把年号改成了丰丹,二人的号各取一半。”
“是这样啊。”茯川用胳膊撑着床想要坐起来,但是头刚刚离开枕头便觉得一阵晕眩,只好继续躺着。
栀香嫂知道他昏迷了许久,现在脑子定是不清醒的,于是什么也没问,想着让他休息几天,再问问他的身世。
茯川躺着缓了会儿,头不再晕了,又问:“黑水疫可结束了?”
栀香嫂瞪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神古怪极了,道:“黑水疫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听父亲母亲讲过,黑水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知从何起,又不知因何解。当年茯川大祭司驾崩后,不过一年,黑水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茯川大祭司五个字,茯川心里难免有些触动,他眨眨眼睛,又问:“如今天下可还太平?”
栀香嫂脸上再次浮现惊讶之色,眼前的俊俏公子落难重伤,苏醒后不问自己,问苍生,她虽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佩服,“昼神赐福,天下太平!”
“如此甚好。”
“我熬了粥,你可要吃些?”
“多谢。”
茯川又躺在床上休息了两天,在此期间,他发现五十年过去了,自己的容貌竟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只是身形变得瘦弱了些。
他十七岁继任大祭司时,就已经练出一身极好看的薄肌。如今他浑身上下没多少肉,胳膊腿上的肉也是软软的,腹部平坦,却怎么也看不出之前的六块腹肌。
两天后他第一次下床,双脚落在地面,头又开始晕了,不止如此,他还感受到体内的疲惫和虚弱。
此时他还觉得自己休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过来。
打开房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适应光线。
栀香嫂正拎着食盒准备去送饭,出了厨房刚好看到这一幕,年轻的公子被阳光照着,俊美无双,眼怀慈悲,犹如天神。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浑身的贵气。
阴,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姓氏了。自创世至今两千多年,帝王的姓氏换了不知多少个,大祭司却只能姓阴。
茯川生来便是最尊贵的少祭司,自然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他扯了扯衣领,粗布衣裳令他锁骨处的皮肤刺痒。
栀香嫂看了会儿,出声对他说:“我去给夫君送饭,你在院子里走走,不宜太过劳累。”
“好。”
栀香嫂的院子里充斥着药香,茯川一个都不认识,为了能让散步没那么无聊,他便挨个看那些药草。
他在院子中央的一张方桌上看到了一沓浅黄色的符纸,心中一喜:莫非栀香嫂还是个咒士?
正巧他看到院子里一盆不知什么药草蔫巴巴的,马上就要死了,为了感激栀香嫂这么些天的照顾,他决定为她做些什么。
他捻起一张咒符,用左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夹住,念道:“名为水,名为土,名为雷,万物生。”他可是茯川大祭司,施加了他的万物生咒术,这株药草必定能起死回生,充满灵力,药效翻倍。
可他念完咒好一会儿,眼前的这株药草都没有任何变化,他这才得到一个非常悲催的结论:他失去咒力了。
走神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本以为自己还能活着是神明怜他年少,所以想再给他一次活着的机会。没想到如今却失去了咒力。
栀香嫂回来时便看到年轻公子苍白着脸坐在方桌旁,周身笼罩着哀愁。情绪不好可不利于恢复,于是她问:“怎么了?”
茯川叹了口气,摇摇头,欲言又止,然后指着桌上的咒符问:“你可是咒士?”
栀香嫂摆摆手,道:“这是昨天找我看病的咒士落在这儿的。”她小心地问:“公子你也是咒士?”
公子不答,唉声叹气摇了摇头,起身回床上躺着,晚饭都没有吃。
第二天醒来,茯川就想通了,他本该五十年前就死了的,如今失去咒力重生,莫非是神明要让他好好享受余生?
阴家的人生来便有强大的咒力和尊贵的身份,既然承受了这些恩德,便不得不担起大祭司的责任。如今他失去咒力和身份,正好可以享受这太平人间。
想来如今的太平得之不易,他若是出现,定会引起动荡,不如就此隐姓埋名,灯红酒绿,游戏人间。
他知道昼神祠堂有一个通往大祭司宫的暗道,小时候他就是用这条暗道偷跑出去玩的。暗道联通的密室也十分隐蔽,除了他和樊太松没有人知道。
他在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等他身体再好一些就过去偷偷拿出来,足够他逍遥余生了。
如此想着,他的心情好了不少,第二天一早,便又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转悠。
栀香嫂搞不懂他是怎么了,但现在的状态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