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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裁月留光(7) 天上的那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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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恕抬眸望着商以华,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他狼狈嶙峋,跪坐在地,以阶下囚的姿态,倚在她脚边膝前。
她遍身绮罗,居高临下,以审问的容色,以强横的语气——向他表白。
“臣……”史恕喑哑着开了口,“从未拒绝过公主,这一次,也一样。”
“帝王将相,皆是男儿,这是世人古来的成见,所以,我的路,从所未有,无章可循,”商以华笑了一笑,“做我的夫君,并不容易。”
“公主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
“父皇与母后共执江山,在我看来,是强者的余裕。我没有那样的从容,所以也不会允许夫君从政掌权,他需是我的影子,他需承受蜚短流长、坊间物议,他注定被我所束,唯有以爱我终此一生。”
商以华眉目微蹙,那神情仿佛在读一道难解的奏疏,而非谈论风月。
她如有所失地侧开眼睛,望着夏提被押走的方向,“父皇说过,帝王之心,是不可轻易给出的东西,一旦给出,便容不得背叛。”
史恕望着她。
她的难过几不可察,她自控了得。
她的威胁昭然若揭,他背叛即死。
“臣是小人,没有那些经世报国的理想,”史恕跪在她身前,仿佛也只是在回复一件差事,“臣也没有显赫或渊源的家世,对朝堂无甚兴趣,臣只知道,公主是将要振翅九州的白鹤,那条路也许崎岖难行,但公主心意已决。”
“公主守着天下黎民苍生,臣便守着公主。”
“那么——”商以华听到他的回答,向他伸出手,“走到我的身边来吧,史恕,我允许你走到我身边。”
史恕握住那只手,心跳如擂。
商以华拉近他,轻轻一吻,浮光掠影地点在他的额间。
他没想过,天上的那轮明月,红尘众生里,独独吻了他。
原来,抬头不见月,竟是身在月中。
“阿姐,”霜寒轻击石壁,商以明抱着剑、倚着石壁,脸上挂着一惯散漫的笑,“恕我不解风情,扰了这片月色,不过,定远侯和永宁侯都在外面呢,也该去见一见了吧?”
“我只召了银狼铁骑,并未——”商以华略略蹙眉,随即又舒展开,“原来如此,定是父皇与母后放心不下,暗中让他们照拂着你我。”
商以明后知后觉地惊讶了一下,很快也了然地逸出一声笑。
“又是火药,又是傀儡,事情虽小,却也不算毫无凶险。”
“不止如此,”商以华摇头,“我放任事态发展,静待其变,试你、夏提还有史恕的心意,父皇母后只怕同样是作壁上观,看你我二人是否同心始终。”
“没让他们失望吧?”商以明笑着站直了身体,“我猜,他们此刻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西域月光洒落,石墙上斑驳刻着风雨的痕迹,无数细密的人名沉默又陈旧。
帝后二人正站在万名墙前,皇帝抬头似在看浩浩汤汤的名字,又仿佛根本没看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只是在看一段封尘岁月里的刀光铮鸣,而皇后正俯身垂首,将不知名的花草摆在墙下,长久地望着一个名字出神。
永宁侯和定远侯领着众人复命,“给陛下、娘娘请安,臣等幸不辱命。”
商景昭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商以华的身上,瞥过她衣裙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血污——一眼便知是谁的。
“私自离京,身涉险境,你可知罪?”
商以华跪下,容色不变,答得更加简明扼要:“知罪,认罚,但不悔。”
兀里齐哈哈一笑,企图打破僵局,“算啦,谁不是少年意气过来的——”
“闭嘴,”玲乐瞪了他一眼,“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商景昭又瞥了眼远处跪着的少年,“我若罚他,你也认?”
商以华咬了咬牙,没说话。
史恕踉跄着膝行上前,“罪臣史恕,甘愿领受。”
“何必吓唬他们呢?”一身白衣的皇后终于站起身来,笑盈盈地上前,将史恕扶了起来,“这一身伤,已足见你的心,我本来担忧,你二人困于父辈的恩怨,难以更进一步,可是这样也好,毕竟,绝处才见情真,才知意切。”
“臣惶恐,臣……自知出身卑贱,不堪托付,不敢心存非分之想。”
史恕抬眸,看见皇后娘娘的手中依然握着一簇花束,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束早已干枯的花,虽保留着形状,却早已无生息。
“这个吗?”皇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笑了一笑,“这是‘弥立古’,柔然语,意思是摇曳的花。”
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千里迢迢摘来,还是没能留住。”
忽然风起,皇后手中的花束开始簌簌摇曳起来,一瓣又一瓣碎裂散去,等到风停,皇后娘娘松开手,掌中只余烟尘几缕。
她望向皇帝,温言道:“世间遗憾,已如此之多,又何必再添一件呢?”
皇帝于是又瞥了一眼史恕,声音依旧冷淡,“她既选你,也不算非分。”
三个月后,帝后御仪天殿,册长公主商以华为储君,昭告四海。
皇子商以明捧霜寒剑,献于储君面前。
归还帝王剑,以示俯首称臣之意,以表永绝帝位之心。
但是,王公百官面前,商以华婉言谢却了。
“本宫此生,长坐明堂,于一宫之内,统四海之地,未免也有偏听昏昧的一天,你既为我手足,从此,便执剑踏九州,代我观黎庶、见众生,愿霜寒明光,永远照彻高悬。”
商以明接了剑,抬眼,笑望着阿姐,“那,晚间礼成的宴饮,臣弟就不参与了,今日和拂衣约好去观灯,可不能失信于人。”
商以华微微弯了眼睛,笑道:“如此行事,可逃不脱‘纨绔’之名了。”
“纨绔才好,不是吗?”商以明回望着一身红衣的姐姐,神情是难得的认真清明,“我若聪明强干,朝臣们又怎能心无杂念地辅佐阿姐呢?”
言罢,少年转身挥手,潇洒背影须臾便已越过重重宫墙。
欢宴阑珊,月上别枝,商以华回到自己的昭阳殿,温热夜风吹得酒气愈发沉沉,她走到小亭边坐下,倚着栏杆,伸手,慢慢拨动满池的碧水。
月影,在她的指尖揉碎又聚起。
“殿下,您有些醉了,此刻春水犹寒,不该在这边吹冷风。”
商以华侧眸,红衣的少年郎,正垂首半蹲在她的身前。
她想了想这个人是谁。
这是帝后赏赐给她的人,叫史恕,有一个好听的官名——长随官。
她喜欢这个名字,长随,长随,从此官契上朱红盖印,命他形影不离、常伴常随。
商以华托腮看他,眸色流光万顷,“但我偏要在这里,你待如何?”
少年低眉笑,“无妨,在臣面前,公主只管任情任性,不必拘束。”
他站起身,迎着月光,影子修长。
是在替她挡着吹来的风。
商以华掀起一串水珠,双腮微红,笑得潋滟,“父皇母后疼我爱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我拘束?”
“臣却以为,有时,恰是爱,拘束着人心。”
“朝野皆知,殿下早慧,一心向学,不贪玩乐,也不爱春花秋月——但,平生少年时,最是鲜衣怒马、淋漓恣意的年纪,殿下又何能例外?”
“你拘束本心,自锁于重重宫院,埋首典籍,正因你知道,陛下与皇后看着权倾九州,囊尽世间,实则,他二人挥霍身体,劳心耗损,早就远超旁人,少年时尚且能煎熬,若是年岁渐长,则沉疴愈沉,伤痛更伤。”
“公主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天下权柄,不是吗?”
史恕伸手,轻轻搭在商以华的发间。
这动作轻柔至极,她的泪却一触即落。
“我恨西域,每次看到母后身上千疮百孔的痕迹,我都恨不得将他们所有人都凌迟一遍,不明白父皇为什么只是让他们一死了之?”
“我也恨草原,恨那群野蛮人,竟能将人活生生捅上十刀,口口声声说是审判,可他们凭什么有审判的资格?”
“我恨景国,父皇曾舍命护他们周全,可他们何其善忘,任他在柔然受尽苦楚,若不是母后,他此生是不是再也无法返回故土?”
“很可笑吧,这个天下所期待的储君,其实,这样强烈地恨着天下。”
史恕想了一会儿,俯下身,平视着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臣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便是当今陛下,也未必就爱着这天下,他是明君,但绝不是仁君。”
“正因知道这世间浊流横行,所以才会有雷霆手段,若是人人生来都和睦相爱,那何必要帝王、要皇权、要律令呢?”
远处,殿角的阴影下,有人影轻动。
“史家的小郎君真是不简单哪,”林烟掩唇低语,笑着凑近商景昭,“昭郎,幸好你当年授意手下留了他母亲一命,可见关键时刻,你还是有些理智的。”
“理智?”商景昭凉薄地看了她一眼,“你说有,那就有。”
“所以其实已经没有了吗!”
“你打算偷听墙角到几时?”
林烟见他抬步要走,赶忙牵住他的手,“我这是关心女儿嘛,担心她对自己要求太高,真憋坏了可怎么好,幸好她如今也有能说知心话的人了,你说,我们要不要如她所愿,多休息,多养生?”
“可以,”商景昭将她的手纳入掌心,面不改色,“你把奶茶戒了。”
“不要嘛!我一个平凡的小女子,就这一点爱好而已哎!”
商景昭看了她一眼。
平凡?
她和这个词沾哪怕一点边吗?
不知道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已是如今的地位了,她自视甚低这点,愣是没改掉。
该夸她本性坚韧,不为权贵所移吗?
等等——
商景昭忽然停了步。
林烟差点撞上,探头看他,谨慎地问:“干、干什么,真的要戒奶茶不可吗?”
“这么多年,你始终觉得自己是普通的打工人?”
林烟诚恳地点头,“高阶的打工人。”
“那孤在你心里呢?”商景昭微微沉了面容,“又是什么形象?”
林烟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答得不假思索,“当然是不讲道理的暴君啊。”
商景昭冷笑,点头,走得头也不回。
“林烟,你此生都别想再碰一杯奶茶。”
“商景昭!你这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