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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裁月留光(5) ...

  •   雀城遗迹,暗无天日。
      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史恕没抬头,只是勾起唇角,讥讽地开口:“夏提大人,又来看望我了?”
      女子艳丽的面容浮现于暗影之中,她踏前一步,从锁链和血迹中抬起史恕的脸,表情无不惋惜,“这么好看的少年郎,可惜是个木头脑袋,为情所困,自绝生路。”
      “我或许不聪明,”史恕的笑还是挂在脸上,“但你那些愚蠢的把戏,骗得了长公主吗?”
      夏提轻蔑地看他,“看来你被我请来之前,查到了不少东西。”
      “多年来,长公主对你的期许和信任,从未给过第二个人,”史恕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可你却利用她,和云城沆瀣一气,致使各处流言四起,只为使他们姐弟反目。”
      夏提笑了笑,“若是他们姐弟一心,流言又岂有可乘之机?商以华眼看要成为女帝,若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又怎么坐得稳那个位置?如今她的亲弟弟公然攀诬她,对她的诏令置若罔闻,拒不回京,铁了心要在外面查他姐姐,这都能忍的话,日后也不必为君了。”
      “你就不怕他们查到你?”
      “查到我又如何?满朝皆知,我是公主心腹,谁会相信这一切只是我个人谋划,与长公主毫无关联?”夏提的语气添了几分同情,“你被关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可能不知道,商以明的当众诘问,把长公主气得脸色铁青,场面相当难看,无论帝后怎么调停处置,经此一事,商以明恐怕都要与他姐姐争上一争了。”
      “皇权动,苍生苦,”史恕说,“于你也并无好处。”
      夏提扬手,“啪”地一声,给了史恕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你的亲生父母打的。”她的目光冷冷的,“你我不过是雀城留在人间的孤魂野鬼,小时候活得是个什么样子,彼此都心知肚明,我原以为,就算你在京城的温柔乡里长大,至少也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亲族是被谁害死的。”
      “你为了使仇人痛苦,重启傀儡炼制,所作所为,又与当年的白雀王有什么区别?”
      “史恕,你闭上眼睛的时候,梦里会不会有鲜血和怨恨?那些影子会不会牢牢缠住你,越束越紧,不得解脱?”夏提哈哈大笑,“只要能让他们痛彻心扉,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鲜血和怨恨吗……
      也许,是有过的。
      如果,不曾遇见那个人的话。
      史恕的沉默激怒了夏提,她狠狠扬鞭,试图以疼痛使他屈服,“史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告诉我,阿丽当年把白雀炼成傀儡的时候,到底是如何保留他的智识的?”
      只要得到那个方法,她就可以造出一支更胜于银狼铁骑的军队。
      翻覆商家的天下,将是轻而易举。
      “不必给我什么机会,”史恕闭上眼,“我的选择从未变过。”
      夏提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很好,”她抽出匕首,“那你就去死吧。”
      “夏提大人,”囚笼外,侍从躬身汇报,“商以明来了。”
      “是吗?”夏提直起身,“带着银狼铁骑?”
      “一人一剑,孤身而来。”
      “有意思。”夏提穿过幽暗的回廊,一直走到角斗场遗迹,俯视着场下风轻云淡的少年,笑道:“殿下这般风尘仆仆,是我有失远迎了。”
      商以明抬手,“场面话就不必了,我既找到这里,自然清楚你的勾当。”
      夏提颔首,“下官洗耳恭听。”
      “你先是安排刺杀,又命人模仿银狼铁骑的刀法,将刺客灭口。在此期间,你故意留下破绽,将我引来西域——”商以明顿住,摇了摇头,“不,你料到我会和史恕分头行动,他先,我后,于你的计划有利,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想从他身上,得到当年雀城留下的某个秘密,对吧?”
      “既然殿下都明白,”夏提笑得冷淡,“又为何,自投罗网呢?”
      商以明站在遗迹正中,日光疏漏,半是灿烂半是黯淡的影,透出几分寂寞与惶惑。
      “是你的主意,还是——我阿姐的主意?”
      他知道,在夏提的计划里,史恕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史恕出现在云城,是巧合吗?
      不是。
      他是“奉长公主之命”,来给周家公子送字帖,那时他也曾取笑,千里迢迢,只为送几张字帖,不像他阿姐的作风。
      后来,史恕自告奋勇与他同行,两人许下雀城相见之约,他赴约而来时,却不见故人,只有冷刃的寒光,凛凛地照彻四壁。
      “等到了阎罗殿,殿下便将这疑问,问一问那些值事功曹吧,轮回路上,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夏提按下身旁的石棱机关,四壁洞开,乌压压的傀儡感光抬眸,幢幢如鬼火万点。
      商以明叹了一声,“我就知道,白雀那老匹夫真是贻害万年。”
      面对着嘶吼逼近的百千傀儡,商以明长身一礼,敛眉收容地开口。
      “尔等既不可救,便以此剑,别此人间。”
      “幽泉路远,愿以剑光,照诸君前路。”
      鸣剑出鞘的刹那,如白鹄振羽,飞霜碎雪,剑刃上千万幽微的镂刻,在稀薄的日光里折出耀目光华。
      夏提冷眼看着商以明被傀儡淹没了身形,不咸不淡地吩咐下属:“死了叫我。”
      囚室的门再次打开,史恕闻声抬眸,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看向重新坐在他面前的夏提,“是商以明?”
      “商以明要是死了,我保证,全天下的百姓都会认为,他是死于皇位之争,死于他姐姐的心腹。”夏提欺身凑近,“这是你想看见的吗,史恕?”
      “无论如何,我不会背叛——”
      “不会背叛谁?”夏提笑着追问,“陛下?商家?还是——长公主?”
      “吾心如磐石,夏提,多说无益。”
      说完这句话,史恕闭上了眼睛。
      夏提看出了几分视死如归。
      她起身,推开囚室的小窗,看着天边的冷月,循循善诱地开口:“你想过吗,她让你远赴云城,真的只是为了几张字帖?”
      史恕的眼睫颤动了一刹。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在她心里,你是谁?”
      “是友人,还是棋子?”
      “你以为,三缄其口,今日死的就只是商以明吗?”夏提转过身,如一道暗影,横亘在史恕与月光之间,“我在这里埋了火雷,足够把这座遗迹扬成齑粉,因为我知道,帝后放心不下幼子,说不准,会偷偷跟来,或者,不是帝后,是定远侯和永宁侯,想来,也足够痛彻心扉。”
      “她远在千里之外,孤身坐明堂,痛彻心扉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有个叫史恕的故人,也死在这里呢?”
      夏提踩住史恕的锁链,他的周身又沁出一层新鲜的殷红,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
      掐住他的下颌,直到逼得他睁开眼,夏提带着几分薄怒、几分冷笑,“当然,我也不想走到鱼死网破的这一步。罪人史恕,你要明白,你的妄想注定只是妄想,明月高悬,独不照你。”
      “夏提,”史恕望着她,忽而笑了笑,反复失血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苍白,“我羡慕你。”
      “羡慕我?”夏提有一瞬的错愕,“为什么?”
      “因为……”史恕望向窗外孤冷高悬的月,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那月光曾照过你……”
      他羡慕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那些人面前,她如高山景行,珠言玉色,她与他们商国事,谈诗书,从容有度,礼仪万千,让人遥想她终有一日成为君王的风华。
      但是,面对着他,她只会吩咐一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小事。
      “史恕,我将书箧落在学宫了,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史恕,我在许宅订了些小食,你若方便,就顺路捎来吧。”
      “史恕,我向蕉鹿书院借了几册孤本,你——最近有空吗?”
      蕉鹿书院远在云城,但他什么都没说,策马千里,将那些书册送到她案前。
      坐在上首的公主只是淡淡颔首,连抬眸都欠奉,道一句“辛苦”,抬手唤上丰厚的赏赐,算是酬答。
      后来,她的要求越来越刁钻,东海的鲛珠,岭南的红荔,北地的澄晶,西域的彩沙……
      只要她要,他从来都予取予求。
      渐渐地,周围人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长公主身边有个跑腿的少年叫史恕。
      除此之外,别无印象。
      他和皇城里那些如影随形的宫人一样,不为家国奔走,只为私情小事而存在。
      “史恕,”夏提眯起眼睛,“你真是商以华身边的一条好狗啊。”
      她失去了耐心,恼怒更甚,目光瞥向角落一桶粗粝的盐水,扬起下巴,示意身边人动手。
      兜头浇下。
      史恕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垂着头,呼吸沉重急促,昏沉中愈发咬紧了牙,任由蚀骨的疼痛在遍身淋漓灼烧,心肺几乎要碎掉般震动着,眼睛抬不起来,他看不见月亮。
      夏提冷冷提步,打开门,身影却忽然僵住了。
      炽热的火光,一刹那,烈烈照亮了肮脏血腥的暗室。
      史恕下意识避过光,却在恍惚的视线里,看见一抹桃色的裙裾,繁复的金线熠耀闪动,一缕一缕变成细碎的流光,簇簇的桃花,沿着光,在如云水的锦缎上蜿蜒盛开。
      此刻,裙裾微脏,不符合主人一惯的雅致。
      史恕觉得该是自己的幻觉。
      下一刻,他听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冷淡,一如既往的凌厉迫人。
      “夏提,”商以华开了口,“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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