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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寿诞 交心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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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娘娘寿诞这日,筶行村这潭死水重新活泛。
天不亮就有人往庙里一篮接一篮送供果,供果摞成一座小山,红纸包顶,堆在供桌前。
人来人往,香火比平日旺了三倍不止,烟浓得化不开,曹希也躲在侧殿呛得直咳。
正殿里齐刷刷跪着十几个女孩子。
十几个女孩子一个挨一个,齐刷刷跪在蒲团上,她们沉默地低着头,脊背挺直,一个萝卜一个坑,规矩地栽在蒲团上。
曹希也端着一筐新蜡烛从侧殿出来,差点被这片黑压压的头顶晃花了眼。
所有人中,她一眼就看见丁迎楠。
少女跪在第二排最右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男式衬衫,不合身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背。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脊背不如往常直,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像枝头熟透的果子,快要坠落。手里还攥着半截金纸,折到一半的元宝敞着口,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芯。
曹希也看了几息。
把香烛放回供桌,绕过长明灯,蹲在丁迎楠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跟我走。”
丁迎楠还犯困,没反应过来,又点了一下头。
曹希也好笑,伸手托住她下巴。
丁迎楠猛地惊醒,浅棕瞳孔散了又聚,看清是曹希也,不再挣扎。
“走。”见她清醒,曹希也歪头一笑,把手缩回去。
“不行。”丁迎楠摇头,带着点起床气的声音黏糊,“今天是寿辰,得跪到明早。”
“你跪到明早膝盖就废了。”
“起来。”曹希也语气难得硬。
丁迎楠接着摇头。
曹希也不说了,直接动手去拉丁迎楠的胳膊。
丁迎楠拧了一下,没挣开。
“你——”
“别多嘴,跟我走。”
曹希也的手指紧紧箍在她上臂,把她从蒲团上拔起来。丁迎楠踉跄了一下,膝盖僵得打不了弯,整个人直直往曹希也身上倒。
曹希也接住她。少女的体温很低,隔着薄薄的衣料沁过来,仿佛握住一块浸在深井一夜的凉玉。
其他女孩忙着低头折金纸,没人注意这边。
曹希也半拖半抱地扶着丁迎楠,两个人穿过内殿阴暗潮湿的窄夹道,推开自己住的房间的木门。
房间布置简陋,桌案上摊着没抄完的功德录,床铺叠得整齐,窗台上搁着几只沥水的粗瓷碗。
她把丁迎楠扶到床上。
丁迎楠坐在床沿,两条腿垂下来,膝盖处浆洗硬挺的校服裤撑出两道鼓包。
曹希也在她身前蹲下,替她拍平膝盖上的鼓包,笑着调侃:“平时不见你这么诚心。”
“是你带坏我。”
曹希也被她说得一愣,扑哧笑出声:“敢跟我顶嘴,不装乖乖女了?”
丁迎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曹希也坐在她旁边:“气性这么大,说都说不了你,上周的气消了没?”
见她说起上周的事,丁迎楠没好气,光着脚蹬她:“滚开。”
曹希也拖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
“还困吗?”
丁迎楠摇头,眼睛很亮。
曹希也就知道她睡不着。
“那讲点别的?”
“讲什么。”
“你想听什么。”
丁迎楠想了想:“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以前啊。”曹希也笑了一下,下巴在椅背上搭的手臂上蹭了蹭,“以前我在念大学。”
村里的人没有大学的概念,最高学历还是初中。
“大学是什么样?”
“很大。”曹希也比划了一下,“大到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二十分钟,我学电影专业,每次不同校区赶课的时候差点跑断腿。学校里什么都有,图书馆、电影院、游泳馆、十几个食堂……”
丁迎楠盯着她,曹希也像是造梦的神仙,给她造出一场瑰丽又虚幻的梦境。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从膝盖上方露出来。
那双眼此刻不锐利了,不老成了,像一个正常的十五岁女孩该有的样子,蕴含好奇又向往的光芒,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你说你还会拍电影?”她问。
“嗯。我学这个的。”曹希也说来劲了,从椅背上直起身,“我想拍一部民俗片,记录讲这些老习俗、老规矩、老庙、老村子,所以我漫山遍野地走,来到这里。”
丁迎楠安静听着,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女孩子也能做这些?”
曹希也古怪地看着她。
“能。女孩子什么不能做?”
“我以前不知道。”丁迎楠表情有点落寞,手指虚虚在身侧划圈,把曹希也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框起来。
“读书上大学,学这种听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一个人扛着摄像机,跑到深山老林里面拍电影。”
曹希也笑着掐她的脸颊:“喂,我怎么好像被人身攻击到了?”
丁迎楠抓住她作怪的手往下拉,指尖微凉,指节间粗粝的薄茧轻刮曹希也的掌心。
曹希也握紧一些,掌心滚烫的温度渡过去。
丁迎楠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我以为每个女孩子都只有一条同样的路可以走。”
结婚生子,相夫教子,如果生不出男孩,就要和她的母亲一样在这里跪着祈福,许愿自己早生贵子。
“你还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很多没见过的地方。”
曹希也蹲回去,和丁迎楠平视,“你们这个村子很怪。你得考出去,考上大学。之后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书本费——所有的一切,你来找我,我全部都会出的。”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野草飒飒地响,山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丁迎楠张了张嘴,刚开始没发出任何声音,嗓音艰涩:“你别骗我。”
“跟你说正经的。”曹希也点头,“你要好好读书。”
丁迎楠忍不住跟她犟:“不然呢?”
曹希也平淡回答:“不然你会吃很多苦。”
“你这个人……”
丁迎楠没忍住笑:“怎么不吓唬吓唬我?”
“吓唬你什么?”
“说考不好就完蛋了。说我只有这一条路,再不抓紧机会逃离就永远困在这里。”
殿外鞭炮声炸了最后一串,炮烟味卷着碎红纸屑,从门缝钻进来。
曹希也说:“我不喜欢说这些。”
“为什么?”
烛火在曹希也脸上跃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些棱角、那些冷硬,此刻都化了,化成一腔很柔很软的春水。
“因为无论你考得怎么样,”她说,“我都会带你出去。”
丁迎楠的瞳孔微微放大。
“所以你不必紧张,不必伪装,也不必刻意来迎合我的偏好。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你自己的思想。”
烛火猛地上窜一下。
“我愿意抓住你。”曹希也接着说,“不让你深陷这个泥沼。”
碎红纸屑从门缝飘进来,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丁迎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一红。
然后翻过手,反扣住曹希也。
布满薄茧的干燥手掌紧贴曹希也的掌心,指缝卡进指缝,扣得很紧。皮肉相贴,曹希也能感觉到她脉搏在快速又剧烈地跳动。
丁迎楠往前倾。
“你是不是在骗我?”
芦苇滩的水汽、碾碎的草根混杂着香火味和硝烟味,十六年来所有被压抑的东西,一瞬间全涌上来。
曹希也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珠。
“没有。”
丁迎楠闭上眼,睫毛颤得很厉害:“那我十八岁一定会考出去的,你要抓紧我,别松手。”
曹希也把手心里发抖的手握得更紧,骨节攥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