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1、第四十九回 戢鳞潜翼 纵虎出匣(上) 易含烟 ...
-
易含烟野心勃勃的眼神,让罗信不禁心有余悸,易海等人却热血沸腾。
“我能问个问题吗?”罗信道。
“千户大人请问。”
罗信小心观察她的脸色,试探着道:“您是这只部队的首领吗?还是整个云都卫府的主人?”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云都卫府的大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能将徐陵各地的叛军和乱匪肃清剿灭,他们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外界的想象。
更超出他想象的是,这只战无不胜的武装力量的领袖居然会是这样年轻的女郎。
易含烟和易海等人对视,心知肚明。罗信这是在打探她们的底细,好确定她们是不是能长期投靠效忠的对象。
易含烟道:“现在你看到的这只部队的统领,确实就是我。我们隶属于名为沧海的组织,也就是云都卫府。沧海的主人,才是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上。”
“主上?”罗信诧异。他以为眼前的女人已经足够出色,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卫府的部队之一。
而在她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那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被你们称为‘主上’的人……”罗信话没说完,就被易含烟打断。
“我想,现在纠正你应该就是最合适的时机。”她笑着说,眼神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压迫,“虽然不知道以后你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跟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能称呼那位‘主上’的地步。”
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个资格别说是他,就是沧海的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只有进入沧海的核心权力层,才有资格称呼那位为“主上”。
像是白如练和柳银絮那种,直接从天门的普通部众选拔为卫府卫长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罗信这边的人听到易含烟这番话都有些不太服气,但对面确实比他们要厉害,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罗信道:“那请问,我们要如何称呼那位尊上呢?”
易含烟道:“你们可以跟易海他们一样,称呼‘圣君’或是‘尊主’。”
听到就连易大小姐的亲信也只能称呼“圣君”,这让罗信跟他的部下稍稍释怀。至少,这个规矩不是在刻意针对他们。
不过,罗信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自称圣君,看来,我们的那位尊主对自己的评价够高的啊。”
易含烟知道他在阴阳怪气,“圣君或是圣主,都代表着我沧海四部四门对她老人家无比的敬仰和爱戴。相信我,她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超脱世间的常理,更超出你的想象……”
听她如此说道。罗信的心里已经构筑起一个深受众人爱戴和信赖,成熟稳重,甚至仙风道骨的中老年智者的形象。
易含烟和罗信这边会合之后,就等着出阳城外鹬蚌相争,她们静待时机,成功收取城池。
出阳城外果然打得如火如荼。初阵战罢,出阳城除因为太过紧张被沸水烫伤和被木刺扎到手掌的三两个倒霉蛋以外,未伤一兵一卒。而流寇在扔下三百多具尸体之后仓皇败退,如此巨大的战果和胜利让守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这让他们对成功防守出阳城产生巨大的信心和勇气。
但是,出阳城外的流寇就像是过境掠夺的蝗虫。这些贼寇从不缺乏亡命之徒般的勇气,只要一声号令,他们就能源源不断的发动冲锋。
况且,他们也在不断的失败中汲取经验。譬如,他们已经学会利用树木和雪块泥巴在百步之外铸起简陋的堡垒,利用竹枝和竹枪制作箭支和投枪,还砍倒大树,劈成木片,当成盾牌。
他们还能分出部分流寇去截断出阳上方的河流,分出小股部队去袭击东门,分散守城军的力量。
总之,他们学习的经验越来越多,离出阳也越来越近,加上他们的人数本来就近五六倍于守城官军,从整条城墙防线开始攻击,守城军士的压力自然也越来越大。
但他们的攻城装备始终处在劣势,且每家势力似乎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并不肯冒着付出巨大牺牲的风险强攻破城,因此目前守军这方还能勉强对付。
只是,随着对方的经验越来越多,攻城的手段越来越丰富,似乎胜利的天平倒向他们是可以预想的事。
此时的城楼楼顶,正站着一黑一绯两名年轻的少女。她们看着不断试图接近城墙的流寇和不断城下抛砸滚木礌石的守军,眼神渐渐深邃。
她们站的这个位置是城楼的屋脊后面,这里正好是守军的视角盲区,加之现在又是流寇攻势凶猛之时,稍有疏虞就会死于非命,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城楼上还有人。
黑衣少女看着猖獗无比,眼神疯狂的流寇正试图冲破攻击,攀上城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不好,看来这座城池失守是早晚的事。咱们出手吧。”
“出手?”绯衣女孩却有些疑惑,“再等等。”
黑衣少女,也就是舒绿乔道:“这还等什么?我们下去,擒贼先擒王,先把他们的首领脑袋砍咯,就这群乌合之众,到时群蛇无首,还不是只能作鸟兽散?”
绯衣女孩,当然就是雁妃晚。她想的却比舒绿乔要更深,“我在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攻击出阳城?”
“嗐,这还能是为什么?”舒绿乔不以为意道,“山贼草寇攻城掠地,当然是为了烧杀抢掠,打家劫舍,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雁妃晚却不赞同,“你看看他们攻城的架势。生疏愚笨,显然没有任何策略,就连最起码的大型攻城器械都没有,就连云梯和撞锤都是就地取材,临时取用的。他们的攻城方式,不过是靠人命来消耗守军的意志和器械。”
“这能说明什么?”舒绿乔还是不解,“山贼流寇,不就是这样的吗?”
雁妃晚轻摇螓首,“不对。即使是乌合之众,想要达成某个目的也一定会有计划。即使没有攻城器械,也必定会准备应对守军的方法,行动也必定会有某种规律。这样杂乱无章的作战方式只能证明他们事先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好像是这样。”舒绿乔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雁妃晚示意她看向流寇们的本阵,“你看,前军的进攻杂乱无章,但是后方的防守却井然有序。”
舒绿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贼寇们的后方居然构筑起三道防线,三道防线还有模有样,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般来说,志在攻城的战役都会将主力放在前锋,就算留存大部分兵力掠阵,也会将军阵面朝前方。像他们这样,三道防线,道道都朝向后方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奇怪啊,他们……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人。”
雁妃晚颔首,“你说的没错。比起攻略城池,他们更像是在逃命。这些乱军之所以会猛攻这座出阳城,只是因为这座城刚好挡在他们逃命的路上……”
舒绿乔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们?是故意把他们往出阳这边赶?”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雁妃晚保守的说道,“他们如此急迫攻城的行为确实不像是留有余裕的表现。”
“如果,”舒绿乔道,“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把他们赶到这里来的人,会是谁?”
要知道,城外的乱军流寇虽然不成气候,但人数是实打实的万余人,能把如此多的流寇撵得到处逃命的……即使是卫所官军也很难办到,除非……是秦照颜的玄军。
雁妃晚看着远方胶着的战场,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看起来像是芸姑的手笔啊。”
“芸姑?芸姑是谁?”听着像是个女人的名字,这让舒绿乔忽然警惕起来。
雁妃晚摸摸她的脑袋,“芸姑是紧那罗部部主季潮峰的妻子。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
听到这位芸姑早已成亲,舒绿乔知道自己是无端吃味,是又羞又恼,“那要叫她什么?”
“叫她芸姑就好。”雁妃晚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她亦师亦友。”
“是这样……”舒绿乔忽然醒悟过来,“也就是说,驱赶这些流寇攻城的,是你们的人?”
“是与不是,要出城看看才知道。”
她们根本没想过出城的危险性。以她们两个的武功,要将这万余人杀光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么大的数量,别说是人,也是宰一万只鸡也要累死。
不过,凭她们的能力,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是这种没有什么纪律性的流寇。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宰掉几个头领,剩余的残兵便会溃不成军,在选出新的首脑之前,他们都很难能卷土重来。
“不过我想,按照芸姑的作风。”雁妃晚笑道,“她定然还有后手,否则以这些流寇的能力,是无法攻破城池的。”
玲珑料想的没错。就在刘震晟和吴敏枝积极督战,死守城池时,他们的后方,术州方向却传来让他们惊愕骇然的消息。
本来,他们倚仗城坚兵勇,死守出阳,还派出信使兵卒向术州求援,只要坚持个六七日,等术州方面的援军到来,他们一鼓作气,就能将城外的贼寇清剿殆尽。
虽然他们不屑王刺史的为人,也跟他素有龃龉。但此时出阳形势危急,国事当前,他们不信王怀瑜真能短视到这种程度,对出阳见死不救?
守城守到第三日时,城外贼军的攻势愈发汹涌。刘震晟已经发现,他们正在慢慢积累攻城的经验,而且正在将这种经验转化为优势。
贼军一次比一次逼近城墙,一次比一次进攻的时间更长。出阳城这边也开始出现伤亡,两方之间的胜负优势正在僵持,难分胜败。
第三日,谁也没想到,比回来复命的信使更早到的,是术州方面的掌旗官。
刘震晟和吴敏枝还觉得万分诧异,按照路程计算,他们信使到术州怎么也要两日的时间,等到王怀瑜整兵出发,花费五六日都算是快的。
这还没算姓王的刻意迁延的时间,他们已经做好顽强抵挡半个月的准备……没想到王怀瑜的人竟来得这般神速?
难道他们蛇鼠之性的王大人洗心改面,还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计前嫌,秉公援手?
如此,倒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谁知道,掌旗官带来的却不是让他们拒城抵抗,等候后方增援的消息。而是让他们召集全城兵马,火速增援术州的命令!
刘震晟和吴敏枝听完之后简直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上差,您没跟我们开玩笑吧?不是术州增援出阳,还、还要我们出阳增援术州?”
形势紧张,掌旗官的态度却仍倨傲,直接将个红帛布套抛给他们,“前方形势十万火急,哪个有心情找你们寻开心?这是刺史大人的谕告,自己看吧。”
刘震晟和吴敏枝接过术州刺史的谕告,打开看后,登时三魂天外,七魄齐飞,心中热血立时凉掉半截。
这谕告中说,中京附近的李世异领两万禁军突袭久安,久安告急,请求术州方面支援。要说出阳是术州的通衢要道,那久安就是术州的大粮仓。
从前虎贲和锐骑两营的粮草就是通过出阳转运到久安,再由久安城调配给戍防京师的两大兵营。
而这次,李世异突袭久安,若不是姚崇言和薛逢喜早有防备,预留三个卫所,近三千余人驻防,久安连半天都撑不住就会被攻破。
久安遭到攻击,王怀瑜寝食难安,立刻发兵救援。久安城内囤积着大半个术州的粮草,一旦被李世异所劫,整个术州的军队给养都要告急。
他是不得不救。
李世异举京城禁军来犯,来势汹汹,王怀瑜只能带领八千术州军依托久安城防和虎贲锐骑两营三千人联合抗敌。
这其中以虎贲和锐骑为主力。他的八千术州军都是在朝廷失序,各道州县各自为政之后,临时组建起来的府兵,也可以说是他的私军。
这些私军组建起来还不到两个月,有的甚至是在半个月内入伍的,战斗力跟李世异的禁军可谓是天差地别。
好在虎贲锐骑留守在久安的精锐强悍,这才能带着术州军死守城防。就在王怀瑜以为能够轻易击退李世异之际,没想到他的大本营术州居然后院起火。
原来就在他将新建的术州军调往久安抗击李世异之后,术州城防空虚。城内的世家大族勾结城外的流寇乱军,趁机攻打术州城!
本来以流寇的战斗力,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出阳都是痴人说梦,更别说术州这种州府重镇。
但是这次有城中的奸细以为内应,世家和流寇里应外合,终于成功攻破术州城。虽然后期官军奋勇抵抗,等来一千锐骑军回援,最后还是成功将流寇赶出城外,还迅速将奸细抄家灭族,此举也确实震慑住城中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术州貌似已经开始恢复平静。
无奈术州城坚不可摧的神话已经破灭,就像一头庞大的巨鲸,一旦开始流血,血腥味就会招来附近成群的鲨鱼。
术州就是如此。
这座城池的空虚已经曝于人前,术州境内各个县城的无数穷凶极恶的流寇乱军开始发疯般的涌向术州,不要命似的开始对州府发动袭击。
和出阳城外被阿修罗部驱赶着攻城不同,术州城外的乱军显然拥有更大的野心和贪求。他们无比明确自己的目的,一旦攻进这座虚弱却繁华的城池,他们就能在术州,甚至既昌都拥有一席之地,而这块地盘极有可能成为他们成就大业的根基。
可以说,现在的术州州府,完全就是在群狼环伺,水深火热之中。
但出阳城同样危急,刘震晟自保都勉强,更别说分出兵力,甚至举全城之兵援救州府。
刘震晟痛心道:“上差,不是刘某迁延罔顾,而今出阳的形势同样危怠,此时撤走兵力去援救术州,无异于是将出阳拱手送与贼人,更是将全城百姓的性命置于贼人的屠刀之下啊。”
掌旗官没有半点通融,他冷着脸道:“千户,我想刺史大人的命令你还没有听明白。听着,从即日起,立刻召集你手中的所有兵力,全速开赴术州,捍卫州府!此谕告下达州内十一个县,各县城防守军和卫所士兵不得有误!更不能以任何借口拒绝出兵,否则,将以叛逆论处。”
掌旗官眼神阴恻,不容置疑。刘震晟也板着脸,显然打算寸步不让。吴敏枝见此时的气氛剑拔弩张,出来打圆场,“上差莫怪,刘千户也是心忧国事,职责所在。您可以到城头去看看,而今近万乱军流寇围城,一旦城内防卫空虚,贼人趁势杀进城来,城中三万百姓必然生灵涂炭,遭受灭顶之灾啊?”
“这与我有何相干?”掌旗官依然冷着张脸道,他倨傲的扫视两人,“本将只负责来传达谕告,要你们务必出兵,驰援术州,至于你们具体要怎么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刘震晟简直不敢相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乱贼破我城池,屠我百姓吗?”
掌旗官眼珠滴溜儿乱转,忽然计上心头,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道:“哼。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这城中尚有三万百姓,多少也能凑出七八千的青壮,既是生死关头,何不让他们上城头守城呢?”
“这……”吴敏枝顿住,刘震晟更是莫名愤怒,他道:“城中百姓根本没有守城的经验,更无官军的纪律,没有卫所的带领,是守不住城池的。”
合格的士兵要经过选拔,训练还有生死搏杀的锻炼。没有经历过锻炼的百姓,与城外的流寇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杀过人的贼寇。
他们会胆怯,会慌乱,会失去理智,根本无法坚守住一座城池。
刘震晟咬牙道:“上差,能不能再通融通融?请你上复刺史大人,三日……只要三日,三日后卑职定带着援军驰援术州。”
“不行!”掌旗官断然拒绝,“没看到我事务繁忙吗?哪有功夫替你通禀?”
“两日内你不赶到州府,就要治你延误战机,通敌谋逆之罪!”
吴敏枝道:“千户大人,是想趁着这三日的时间,剿灭城外的乱军?”
刘震晟痛苦的点头,“除此之外,别无善法。”
他既不能抗命,也不能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因此,先消灭城外乱军,再驰援术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掌旗官拍拍他的肩,神情却甚傲慢,“千户,我好言劝告你,得罪王大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区区一座出阳,何足挂齿啊?若是您驰援术州有功,及时襄助刺史大人,到时凭功拔擢,升个什么中郎将也是唾手可得的事,岂是你现在这一个小小的校尉能比啊?”
千户的兵权虽然不小,但职衔就是个七品的校尉。校尉之上还有督尉、将军和郎将等等。
刘震晟道:“卑职驻守出阳,不求荣华富贵,只为保家卫民!请上差回复刺史大人,就说刘震晟愿与出阳百姓同生共死。等出阳之围一解,卑职定率军驰援术州,为大人赴汤蹈火!”
“好哇。”掌旗官被气得火冒三丈,抬手指道,“刺史大人早说你姓刘的藐视上官,素怀不臣不轨之心,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好好好,你既然拒绝出兵,就等着被军推拿问,身领重刑吧!”
说着,掌旗官怒而拂袖,扬长而去。
掌旗官刚走,吴敏枝就痛心疾首道:“老弟,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刘震晟道:“大人不必惊惶,军中事归我管。此次违抗军令,拒不出兵,到时军推拿问,后果由我一人承当,定不会牵连到老兄。”
吴敏枝有些生气,道:“嗐。你说的哪里话?吴某岂是这等背信忘义,明哲保身的小人?再者说,咱们心知肚明,你我素与姓王的有隙,他早将你我除之而后快,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欲加之罪尔。”
“哼,此等龌鹾小人,居然能执掌一州军政,真乃国之不幸也。”
“嘘——老弟噤声,小心隔墙有耳。”吴敏枝劝道,“不知老弟接下来作何打算?”
“什么打算?”刘震晟道,“尽快解出阳之围,然后再召集兵力,去救术州。”
“你还打算去救术州?”吴敏枝不解,“恕我直言,你我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老弟能援救术州,只怕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姓王的也不会放过我们。”
“哼。”刘震晟道:“我之所以去解术州之围,乃为术州百姓,岂是想要保全我的官位性命?”
“是是是,老弟大义,吴某佩服。”
刘震晟叹道:“但叫百姓们无恙,刘某微末之躯,不足为虑。但他若敢阻我救国救民之事……”
刘震晟眼神陡然阴沉凌厉,“说不得,反他娘的!”
吴敏枝听得心头陡震,不敢吭声。
刘震晟又道:“走,去城头那边看看。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城外的那群恶狗都拍死咯!”
他已经对那些流寇失去耐心。本来拒城防守是扬长避短,这是能够稳定消耗贼寇的上策。但现在形势紧急,一旦术州失守,两面夹击,出阳被夹在中间,也是危在旦夕。
因此,久战不胜,败局不远。想要解决出阳城的危机,还是要主动出击。
登上城楼,乱军今日果不其然还来攻城。刘震晟看过之后,也动起征调民夫,协助守城的念头。
当然,不是像掌旗官说的那样,把全城防务交给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民夫,而是采用以老带新的策略,留下部分老兵带动平民守城,其余精锐则一鼓作气,出城剿灭乱匪!
吴敏枝也深以为然。他也想要速战速决,毕竟先不论术州刺史的催促,就是城外的攻势都让他时时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就在吴敏枝决定广发布告,号召城中各户出丁时,刘震晟终于发现城外乱军修建工事的诡异之处。
“老吴,你来看看,贼军修筑的工事有什么诡怪?”
“诡怪?”吴敏枝远眺望去,奈何他目力有限,更不通战事,就算能看出什么古怪,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知道。”
“你看那些工事是不是大部分向北?”
“对啊,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刘震晟道:“按常理说,贼军攻城,必然是将工事修向我方,好随时抵御我军的冲击。”
“那现在这是?”
刘震晟脸色凝重,“我想,他们是不是在防备着什么人?”
“防备?”吴敏枝不解,“你是说,他们工事向北,是想防备来自北面的敌人?”
“很有可能,否则怎么解释他们这种异常的举动?”
吴敏枝思忖道:“北面……北面是金泉关啊。难道,他们是惧怕金泉关来援?”吴敏枝想到金泉关还在,不由心神大振。
刘震晟却道:“我记得金泉关守将是罗信吧?他要真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让贼军跑到这出阳城来。”
“那你说是谁?”
刘震晟犹疑道:“或许,是我多虑吧?也许就是贼军不谙兵事,胡乱修造的呢?”
“不管有没有这样的人,咱们总得想个办法打出去啊。”
“老兄说得对,我这就召集卫所诸将,商量出个对策,一举剿灭这群乱匪!”
刘震晟和吴敏枝正准备回到治所,召集众将商议对策,还没走下城楼就听传令的讯兵赶到。
“报——刘千户,吴大人,大事不好啦!”
见他满脸惶急,二人心头陡震,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有什么事,快说!”
传令士兵边喘边说道:“术、术州来的上官,把、把咱们出阳的粮仓和县衙的银库,都……都搬空了……”
“你说什么?”刘震晟和吴敏枝万分惊诧,难以置信,“你说的是真的?咱们的粮仓和银库……”
“千……千真万确。千户,大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刘震晟和吴敏枝这时是又急又气,冷着脸就往城西的方向去。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我和吴大人的命令,怎么能让术州官军搬空咱们的粮仓和银库?”
小兵道:“小的们就是按照千户大人的命令,不让术州来的官军进入府库。谁知那狗官强凶霸道,蛮不讲理,竟、竟当场拔刀,将仓督和司仓大人斩首,小的们……小的们这才……”
“你说什么?”刘震晟和吴敏枝更是瞠目结舌,“他、他敢杀仓督和司仓?”
小兵点点头。
“这个狗贼!”刘震晟和吴敏枝已是惊怒交集,“老子非宰了这个苟东西不可!”
粮仓和银库是一个州县的命脉,更是官军的命脉。没有钱,没有粮,哪怕再强悍的军队也会溃散。因此执掌粮仓和银库的官吏必定是当地长官的心腹亲信。
他们的亲信,州衙来的掌旗官居然问都不问就直接将人斩首,分明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怒上心头,刘震晟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不杀此贼,何以息我之怒?”
刘震晟和吴敏枝脚步匆匆的赶往城西的出阳粮仓,可怜吴敏枝这么个文官跟着刘震晟这个武将来回奔波,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但再累也无法阻止他看到术州来的马队在搬运官仓时腾起的愤怒。
老远就看到一队州府官军模样的人在不断的往马车上装载粮袋和银箱。看这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长度,只怕他们出阳城的府库都要被他们搬空咯。
最让刘震晟感到愤怒的是,马车车队的前头居然扔着两具无头尸体,从官服和身形来看,无疑就是粮库的司仓和府库的仓督。
把尸体扔在这里的目的,当然是杀鸡儆猴。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震晟愤怒冲进马队,他手下的官军见是他来,如见主心骨,纷纷站到他的身后。
“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强劫粮仓和府库的?你们不知道这是造反之罪吗?”刘震晟怒喝,术州官军还真有些犹疑,一时是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
刘震晟趁势拔刀,“弟兄们,不能让一粒粮食运出出阳!”
众官军纷纷响应,一时锃亮的刀光闪闪,确实震慑住搬运库房的马队。
“是谁在此空言恫吓,狂言造次啊?”话音落,掌旗官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依然是那副倨傲无礼的神态,依然是那种目中无人的眼神。
“原来是你们啊。”掌旗官明知故问,“二位大人来做什么啊?”
刘震晟道:“这句话该我来问你。请回答我,你为什么命人劫夺府库官银?为什么让人强劫官府粮仓?又为什么擅杀守卫府库的司库官?”
掌旗官道:“刘千户,稍安勿躁,我这可是按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的意思?”
掌旗官阴阳怪气道:“没错。刺史大人有令,州内十一处县城和卫所,要不惜一切代价往救术州。既然刘千户有难处,我理解你。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出阳的钱粮都运往术州,以作支援之用。”
“什么?你!”
掌旗官冷笑道:“你们出阳总不能既不出兵,也不出粮吧?莫非你们想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刘震晟和吴敏枝竟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虽然术州的这招“釜底抽薪”做得绝情,但从法理上讲,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
掌旗官瞥地上的两具尸体,“至于这两个人,抗命不从,本将将他们就地正法,有何不可?”
二人无言以对。
刘震晟甚至带点妥协的语气道:“上差容禀,出阳若没有半分粮饷,要如何守住城门呢?请大人手下留情,留我们一半的粮饷,等出阳之围解后,刘震晟定率领全城兵马,火速驰援术州。”
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饷的支持,就是再精锐的部队也无法作战。在内忧外患时,缺饷缺粮的士兵甚至还有哗变的可能。
就算他能成功击退流寇,后续没有粮饷的给养,出阳卫所也定然支持不下去。
掌旗官冷笑,“千户大人以为这是做买卖呢?还能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要把你们府库清空,一粒米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们留!来呀!继续搬!”
“是!”术州军继续搬运粮袋。刘震晟眼看着,那是又恨又苦。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出来。什么需要他驰援术州,出粮出钱,都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借口!王怀瑜早就看他不顺眼,藉着这次机会将他釜底抽薪,要他不得好死!
掌旗官见他脸色难看,心中愈发得意,得意忘形,更口不择言,“你不是自诩是出阳的守护神吗?这些贱民不肯豁出性命守城,总不能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刘震晟瞪圆眼睛,诧异道:“你的意思是?”
掌旗官笑道:“本将还是给你留着条活路的。没钱没粮,百姓家里不是有的是?现在是什么时节,还来兵不犯民那套儿?多抢些大富人家,这粮食和银子不就都有了吗?抢光他们的钱粮,再抢他们的女人,要是你的官军还吃不饱,就把这些贱民都杀咯,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哈哈哈哈哈!”
他面目狰狞,形容癫狂,完全突破一个人的底线。刘震晟惊诧,“你……你身为朝廷将官,怎能出此妄言?”
掌旗官冷哼道:“嘁,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你不要不识好歹。不过,你这样的人我倒是很喜欢,就是不知道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如果刘千户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本将下次来的时候,倒是可以为你代劳。哈哈哈哈!”
“小的们!”掌旗官吆喝,众官军齐道:“有!”
“我们走!”
刘震晟两眼通红,怒火中烧。他知道这条狗说的是真的。姓王的奸贼这次明摆着是要整死他们!之前他就强行征调大量粮草,这次又将城中官仓和军仓的余粮搬空,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没有粮饷,即使守住城池也要完蛋。士兵缺粮,迟早哗变。两千余人的缺口,他只能打劫城中商户和平民。那时又要激起民变。
左右是个死……
他环顾周围,他的官兵们脸上都带着惶恐和茫然。他们的眼神深处,还酝酿着滔天的憎恨和怒火。
左右是个死,不如反他娘的!
心中冒出这个想法,脑海中的理智就像烧断的线。
掌旗官还一把将他推开,“好狗不挡道,还不让开!”
终于,就在掌旗官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两眼通红的刘震晟怒而拔刀,挥刀砍掉掌旗官的脑袋。
随着一声惨叫,圆滚滚的脑袋咕噜落地,在地上滚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周遭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没人敢相信他们看到的一切。
最先叫出声来的是吴敏枝。他是文官,哪里见过杀人斩首这样的手段?当场呆住,等他回过神来,立时发出惊叫,险些没当场昏死过去。
他的惊叫唤醒在场的众人,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众军,不论术州还是出阳,此时就像是炸锅似的,沸腾骚动起来。
“杀、杀人啦!”
“张、张大人死、死……”
刘震晟挥刀,甩掉刀上的血迹。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术州军道:“此贼假冒上差,劫夺粮饷,已被本将就地正法!不想死的,立即跪地投降,免尔等死罪!”
这里发生的一切变故都被屋檐上的雁妃晚和舒绿乔看在眼里。月姬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这种热闹看。玲珑则意味深长的叹道,“挑拨离间,驱虎吞狼,真是好阴险的手段,确实像是芸姑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