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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第四十八回 情思如雪 滴泪成湖(中) 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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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前方急报已经火急火燎的进入出阳城卫所。
县令吴敏枝和卫所指挥使刘千户正在治所焦急等待。吴敏枝刚从县衙赶过来,官服还没穿戴整齐就被人从县衙后堂里拉起来。
刘震晟刘千户更是手按长刀,心绪不宁的他在厅中踌躇踱步,皱紧的眉峰从始至终就没放松过。
传令兵高声叫喊道:“报——城外斥候有报,岷山郡方向出现大股人马,约有二千余人,正在向出阳进发,据此不过五十里!”
吴敏枝毕竟是文官,骤闻有两千余人准备攻击他的出阳城,脸色不由煞白,本能的看向卫所千户刘大人。
好在刘震晟没有被敌人的数量吓倒,他沉沉呼吸冷静的问,“这些贼军都是什么人?知道领头的是谁吗?”
“这个探马没有看清。但他说敌人衣装杂色,只有少数带甲,多数还用的竹枪和铁刀。估计是哪里出来的乱匪或是流民。”
听说是乱匪和流民,刘震晟和吴敏枝都不由的松口气。两千余名贼兵听起来声势浩大,但这种乌合之众最不成气候,只要将领头的擒杀,剩余的便不战自溃,不堪一击也。
刘震晟向吴敏枝拱手,道:“吴大人请放心。以我出阳城之坚,凭我卫所兵之锐,区区二千贼寇,不过手到擒来。”
吴敏枝忙拍拍胸口,“如此就好,如此就好。”说着还有些埋怨刘震晟就凭这点小事也值当将他从县衙的后堂请来?
刘震晟也觉尴尬,正要抬手派人将吴敏枝从治所送回去,就听外面忽又闯进一人来。
斥候叫:“报——金泉关方向出现大批贼兵,已经越过草蛇岭,向出阳方向赶来,距此已不到四十里。”
“什么?”吴敏枝色变,刘震晟诧异,“对方共有多少人马?”
“乌乌泱泱一大片,漫山遍野都是,约莫有至少三四千人。”
“三四千人?”吴敏枝差点惊得从椅上跌下来,“这……这,哪里来这么多人马?你,你果真看得清楚?”
“小的不敢久留,只打眼一看。要是从头看到尾,只怕比小的说的还要多哩。”
刘震晟更是惊骇不已,“这些人,都是贼寇?”
“从服色上看,十有八九是。”
刘震晟心里稍稍安心,“吴大人,不必担忧。我卫所有强兵两千,再加上出阳城固若金汤,就是抵挡个六七千的贼寇也绰绰有余。您放心,末将定不让贼兵攀上城墙半寸!”
“那就好,那就好啊。”吴敏枝完全不懂打仗,但既然刘震晟这么说,他也只能相信他,“看来这世道越来越乱,当初千户大人扩军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个刘震晟算是有远见的。当初传出中京大乱,神州飘摇的消息之后,这位刘千户就力主招兵募勇,加固城防,以备不时之需。
吴敏枝虽然不懂军事,但跟这位千户还有些许交情。见形势无法挽回之后,也暗中动用县衙府库钱银,帮助他招兵买马。就这样,硬生生将本来卫所的一千一百余人扩充到如今拥有两千余名兵士的大卫所。
说实话,如果不是出阳还要受到术州那边的辖制,吴敏枝甚至想倾尽库房之财,助他招兵买马,雄据出阳。
要知道,出阳乃是交通南北,横贯东西的要道重镇。其战术地位和财富积累,都相当于半个术州。
但凡他们真有谋反之心,学着当今各处割据藩镇,乱臣贼子,流民叛军,利用库房中的财税拉起一支近万人的队伍拥兵自重也是可以的。
现在各地乱军果然对出阳虎视眈眈,吴敏枝也不得不佩服刘震晟有先见之明。
就在吴敏枝大安心神,刘震晟准备守城迎敌之际,门外又有传令士兵来报。这次士兵的神情更加惶恐,脸色愈发惊惧。
“报——禀千户大人!派出的三路斥候回报,发现营左,山南和青坪谷方向有三路人马,正在迅速向出阳方向移动!这些人手执刀枪兵器,恐怕来者不善!”
“有多少人?”刘震晟忙问,背脊已沁出冷汗,吴敏枝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数目还不清楚,每个方向都有二到三千人。而且,峡东,南镇和黑石庄方向都有异动,情势万分紧急。”
“完了,完了。”吴敏枝六神无主的跌回座位,刘震晟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探。”
“是!”
传令兵刚走,吴敏枝就道:“刘千户,这该如何是好啊?”
刘震晟也是心乱如麻。凭他手里的兵力,借助出阳城的工事防御,抵挡个五六千的流民草寇倒也游刃有余,但现在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得多……
流民草寇虽然远不如叛军的威胁大,但这个数量的乱民如果真要攻城,其力量也不容小觑。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贼寇?到底哪里来的!”
吴敏枝长叹道:“吴某人自问施政公允平和,不敢夸口要给百姓一方太平净土,但也不至于逼反如此多的难民流寇啊?”
刘震晟也道:“如此众多的流寇,莫说出阳,就是整个术州要集结起近万贼寇也殊为不易,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吴敏枝小声怀疑道:“难道是术州施政不当,官逼民反?”
“你是说王大人?”刘震晟也大感心惊,忖道:王怀瑜凶狠残暴,贪得无厌,就是乱世之时,也没少盘剥百姓,横征暴敛。
不但他们这些下官对他心生不满,就是治下的百姓也对他恨之入骨!
要说术州刺史横征暴敛,激起民变,他们是信的。就连他们术州的大半税银也被王怀瑜派人运回州府,否则以出阳之力,也不会仅能供养起两千余人的部队。
刘震晟立马趴到桌面的舆图上,两只眼睛扫视舆图上的地名,“岷山……金泉关……营左,山南……”
他眼神骤亮,叫道:“他们都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
刘震晟道:“术州在我们背后,也就是南边。但这些流寇是从北边过来的,术州的流民不可能绕过岽岭和嵇川过来。我看看,出阳以北是……”
吴敏枝叫道:“是徐陵!”
“没错,是徐陵。”刘震晟道,“他们是从徐陵过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敏枝也道:“徐陵知府方知言我是见过的,虽然未曾与其深交,但听说也是个施政宽允的好官呐。这是怎么回事?徐陵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群的流寇过来?”
“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刘震晟道,“传令!立刻点齐人马去北门,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是!”
与此同时,出阳北城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浩浩荡荡的人群。乌泱泱的,仿佛天上压来的黑云。
这些人中,不但衣甲和旗帜各异,甚至就连脸色和气质也不尽相同。有些明显还身着卫所叛军的服色,有的身披破旧的皮甲,最差的甚至仅仅裹着一身烂袄和兽皮。
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泾渭分明。这些人蜂拥般聚在一起,手里拿着各种粗制滥造的武器。有拿着血锈斑斑的钢刀的,有拿着菜刀柴刀的,甚至有直接拿着削尖的竹竿就当着趁手武器的。
这些人说是杂兵都是在抬举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叛军、山贼和流寇组成的乌合之众。
他们列着松松垮垮的兵阵站在城外,手擎乱七八糟的旗帜,望着出阳高大坚固的城墙,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贪婪和残暴,疯狂和胆怯。
最前排的前锋个个两眼发红,跃跃欲试。中军则有股随波逐流,趁火打劫的狠劲儿。最奇怪的是,他们的后军居然集体向后,满眼戒惧的盯着自己的身后,像是唯恐背后突然冲出什么妖魔鬼怪,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人浑身发抖,满眼都是恐惧和惊惶,就连手里的竹竿都因为他们的抖动而不住摇晃,牙关打颤,冷汗沁湿手里的兵器,他们险些就连手里的刀枪都要握不住。
通常负责支援和接应的后军是最安全的,除非是在殿后的情况。但现在各方势力承担后军任务的流寇叛军却显然心惊胆骇,诚惶诚恐。仿佛他们身处在最危险的位置,要随时被敌人割去脑袋!
别说是他们,就是最前方的各路首领们,此时也是坐立不安,进退维谷。他们似乎不是来攻城略地,烧杀抢掠的,就看他们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倒像是来逃亡避祸的。
这不是一群豺狼虎豹,这是一伙丧家之犬!
有个军官将领装扮的首领环顾众人,他声如雷霆,面若沉水,甚有威严的问道:“喂!你们怎么说?干,还是不干?”
众位首领都不过是群看着孔武有力,身材健硕的壮年男性。唯这位披坚执锐,气宇非凡,跟在他身后的部众也是军容整肃,如狼似虎的,看着就跟普通的山贼流民大相径庭。
若不是他那副甲伤痕累累,他的身体遍体鳞伤,他的士兵都是一副颓丧低迷的模样,其他人都要以为这些是前来平叛的官军。
“娘的!干啊!不干等死啊?”
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见众人不吭声,索性最先附和,他环视众人,“咱们前面是什么人咱不知道,但咱背后是谁,各位可是清清楚楚的。留在这里,那是死路一条!”
有个男人冷笑道:“哼。这里的大老爷们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居然被一个女人撵得满地乱爬,真是丢人现眼!”
“什么?”众首领闻言,都露出尴尬又愤怒的表情。
“姓孙的,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你要是碰上那个人,你不跑,你是这个……”说着还给姓孙的比出个大拇指。
众首领深以为然,盯着姓孙的,面露不善。
姓孙的冷笑,笑里却带着凄凉,“刘大当家,你去徐陵往北打听打听,我摩云大圣是这么没种的人吗?你以为我姓孙的没遇到她?没遇到她老子这一千八百号人也不会只剩这么点残兵败卒!”
“那你他娘的叫什么?不知道以为只有你孙无惧是英雄好汉,我们大伙都是狗熊呢!”
“我只是笑咱们这群堂堂大丈夫,是真窝囊!真丢人!”
“好啦好啦。”有人劝和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都是败军之将,还要分出什么高低不成?再这么吵下去,没等那个罗刹女赶上来,咱们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啦!”
一提到那个“罗刹女”,有些首领便脸色剧变,浑身打颤,显然恐惧已极。
“没错!”有人附和道,“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该把所有力气拧成一股绳,往前拼一拼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但是往后嘛……”
他讽刺又可悲的环顾众人,“你们谁要是敢往后打,咱老张好歹得给你先磕一个!”
他阴阳怪气的嘲讽,众人也不敢吭声,哪怕是往常脾气最暴,也最不服输的钱老大也只能忍气吞声,嘴里恶毒的诅咒道:“娘的!这些狗娘养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子辛辛苦苦从康齐郡拉起来一只千余人的队伍,还没出西塘谷就被这群王八蛋杀得不剩一半,一路把我从昌华撵到铁牙岭,还不放过我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老兄,我的日子不比你好。”一人哭丧着脸,哀中带恨道,“我们本来安安稳稳在独角山当个山大王,县里的官军三番五次围剿都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大败而归。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群狗娘养的,居然半夜摸上老子的独角山,将我们八百弟兄杀得还不到两百号人,要不是老子机灵跑得快,这两百号人也要折在他们手里!”
“娘的!真晦气。遇上这伙罗刹鬼,真是不给老子们活路!”
一提到“罗刹鬼”,大家伙都吓得不住的发抖,身体虽然在抖,嘴里却还咬着牙槽在骂。最后众首领面面相觑,脸色都是一般的又苦又丧,恨中带惧,显然是深受其害,同病相怜。
“罗将军,你呢?你总不会也是被罗刹鬼赶到这里来的吧?”
不知哪个多嘴多舌的,居然敢问起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黄甲的将军来,众人立时噤声。
虽说大家伙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可以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他们这些山贼草寇大半都是流民猎户出身,虽然也趁着乱世,聚集起一点势力,拉过两个山头,但对官军到底还是有着本能的畏惧。
虽然地位差不多,到底出身还是不一样。出身好的人,骨子里那股底气是他们这些流寇怎么也学不来的。
这位罗将军闻言,意料之外的没有发火,只是露出个难看的苦笑。
“本将从金泉关过来的,本来招有两千余人,满腔热血,想在这乱世成就一番大业。结果……现在也被杀得只剩这三五百人……”
众人听言,心里才稍稍好受。大家伙都是损失惨重,谁也没比谁好过,面上还骂道:“可恶!这到底是群什么妖怪?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金泉卫所原千户罗信说道:“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目的。但只有一件事,我们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她们到底有多可怕。”
提起他们共同的敌人,众人眼前就想起鲜血和烈火,还有犹如血海般的红衣……光是想想都让人不禁打哆嗦。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对女人和钱都没有兴趣,就像是一群只知道杀人的恶鬼。”
“没错,他、他们杀起人来根本不知道疲惫,也不知道疼痛。他们不断的挥着刀,就像砍瓜切菜,杀鸡宰羊一样,我的弟兄们就被他们不停的砍翻,砍死……简直、简直就是一群妖怪!”
就连罗信,想起他金泉关被攻破的那天的场景,也不由倒抽凉气。
血海般的红衣像是潮水般涌进来,对他们金泉关的官军是见到就砍,抓着就杀。他们还来不及组织起粗糙的军阵就被敌人一冲而溃,接着就是兵败如山倒……
罗信心有余悸,“罗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别说是各地的官军,就是北贺十六部也没有他们这样凶悍的战斗力。真的是,太可怕了……”
徐陵和术州州府的官军他是见识过的。作风糜烂,战力低下,与其说是大齐的官军,倒不如说是官府和卫所养的兵痞。
也正因如此,在中京剧变之后,地方官府接连断饷,越来越多的卫所和官衙选择脱离官府的辖制,沦为叛军,拥兵据地以自重。
他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带领卫所官兵脱离术州控制,成为乱军,不断发展势力,到处劫掠扩张,从原本千人的卫所发展成两千余人的“义军”。他也从小小的千户成为地方义军首领。甚至还成功打下被称为“出阳门户”的金泉关。
但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一股异军。这些人作战勇猛,悍不知死,攻击他们这支义军的方式粗暴又迅猛。一次进攻就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没用一个时辰,就把他们彻底赶出金泉关……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攻击力,即使他也曾见过玄军的手段,也曾随阵冲锋,见识过北部铁骑的厉害。
但跟这些人比,都还远远不如。
提到身后的恶鬼,没有任何一位首领的脸色还能巍然不动。他们甚至还给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们取了个名字——罗刹鬼。
罗刹者,恶鬼也。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在他们眼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就跟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可怕。
他们当中有十数股势力,虽然没有统一的领袖,却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逃命。
听闻术州如今的形势还算平稳,他们打算前往术州避难。虽然前路渺茫,但只要到术州,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到时天高地广,他们从此不受羁绊,总好过待在金泉关以北等死的好。
无奈出阳城的两边分别是岽岭和嵇川。岽岭山高林密,嵇川滩险河深,想要到达术州,就只能通过出阳城。
他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就越危险,一旦被后方的罗刹鬼赶上,他们就只能背水一战,殊死相搏。
就在他们打算强行攻城时,隐隐约约看到两道身影带着大队人马登上城楼。看那两人这副架势,必是城中的主将长官无疑。
钱大当家当即点出一个声音最洪亮,嗓门最大的男人,叫他走到阵前,对着城门高吼。
男人扬声叫道:“城楼上的守军和长官听着,我们是从金泉关方向来的。你们知情识趣的,就快将我等放入关去,我们只求借道过关,绝不会劫掠一家一户,也不残杀一兵一卒!倘若你们不识时务,待我等杀进关去,就将你们这干人等都挫骨扬灰,斩尽杀绝!”
男人连续重复三次,吴敏枝和刘震晟听得是又惊又怒。
惊得是他们果然来者不善,怒的是他们竟如此目中无人。
吴敏枝到底没有对敌经验,听说他们只是来借道,还有些心存侥幸。
“刘千户,依你看,这借道之言,能否取信?”
刘震晟暗道这位吴大人的天真,嘴上却还尽量委婉道:“我的吴大人,贼寇之言,连孩童都不信,何况是咱们?你看看城外那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冒凶光,一旦入城,怎么可能安分守己,与百姓秋毫无犯?”
吴敏枝恍然大悟,深感惭愧,“刘千户所言极是,是吴某糊涂。”
刘震晟续道:“再者说,不管他们意欲何为,你我一旦开关纵民,那就有里应外合,造反谋逆之罪。以那位王大人的为人,能饶得过咱们?你我最后只会落个解送法曹,抄家灭门的下场!”
吴敏枝闻言,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千户高见,是下官考虑不周。那咱们现在又该怎么办?”
刘震晟道:“那当然是把所有军士拉上城头,据城而守,绝不开关!”
“那……能守得住吗?”吴敏枝怀疑,毕竟对面浩浩荡荡的大批人马,与己方数量悬殊。
刘震晟道:“放心。我本还担心有乱军攻城,如今看来,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他们连像样儿的云梯和冲车都没有,就凭他们手里的家伙,我和城内的两千余名官军,就是守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
听他如此信心十足,吴敏枝也释怀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刘震晟道:“不过,此事还要尽早通报术州,要他们尽速派兵平乱,否则兵临城下,出阳守久必失。”
他们不想出城迎战,对方也能围而不攻。若是双方呈相持之势,出阳也定会有大麻烦。别的不说,光是截断嵇川方向的水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此时城外的杂军也在观望。见自己这边喊破喉咙,对方仍然拒不接战,众首领也议论纷纷起来。
“钱老大,你说,他们守军要真放咱们进城,弟兄们就真不能抢他们一家一户,拿他们一金一银?”
钱老大冷笑,“蠢货。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辞,等骗开这城门,兄弟们要杀要抢,要钱要粮要女人,那还不是我们说的算?”
“那敢情好啊。杀进城去,将出阳洗劫一空,咱们直奔术州。老子就不信,徐陵的那干妖魔鬼怪,真敢打到术州去。”
“没错。只要咱们离开这里,从此天高地远,咱们弟兄逍遥快活,再也没有羁绊哩。”
罗信听他们说的热闹,始终默默无言。他环顾众首领,见他们都是一副志得意满,仿佛破城已是势在必得的神情,不由心生鄙夷。
到底是蛇鼠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器的。且不说出阳城兵强城固,就凭他们手里这些简陋的武器,想要攻打出阳,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罗信说道:“事先说好,等打下这座出阳城,城里的钱银和女人归你们,我只要这座城池。”
众人听闻都不以为意,心里暗骂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打进城去,城里最有价值的当然是钱财和女人。等他们打进城后,将出阳洗劫一空,剩下那点城墙还能值个什么?
不但没有半点用处,守着城还要直接面对身后那群罗刹鬼的攻击,实在是以卵击石,不知死活。
不过他们是不会说的,正巴不得有人帮他们抵挡后方的追击呢,有人愿意这么做,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快看!出阳挂出了免战牌!”
但见出阳城头,一杆长枪挂出免战牌,一面旗帜升起“免战”二字。众首领见此,都不由哈哈大笑。
“哈哈!这群缩头乌龟定是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才挂出免战牌,想拖延时间。”
“没错!他们还以为这是唱戏文,听话本呢?免战?免战个屁!”
“敌人势弱,咱们一鼓作气打进去!先攻破出阳,再冲去术州!”
众首领举刀高呼,身后山贼流寇附和,发出震天的咆哮。这群是乌合之众不假,但高声吆喝也是真卖力气,万余人山呼海啸,这股气势也是非比寻常。就连城墙上的守军听着,心里也是不禁打起哆嗦来。
“杀啊——”
随着首领高声呼啸,群贼跟着各家首领浩浩荡荡冲向城墙。远看时犹如黑潮,近看时便如蚁群,仿佛野兽般扑来,声势也煞是骇人。
出阳是城坚兵强,但那也只是跟普通的村镇堡垒和寻常小县城相比,跟禁关、溟关这种前线抗击北部蛮族的雄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一见如此众多的贼寇攻城,城楼上的守军也要倒抽凉气,严阵以待。
直到他们看到对方搬出来的简陋云梯和攻城的撞锤,便愈发不敢懈怠。
云梯和攻城锤这种东西,说来复杂,其实制作极其简单。拿刀砍点又长又直的树干,或者直接把长竹砍倒,再用麻绳捆上两圈,就是一架简易的云梯。
至于攻城用的撞木那就更简单,拿麻绳捆五六根圆木就成,不需要太漂亮,只要好用,他们身后的树林就是座取之不尽的工具库。
城楼上的士兵也是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滚木礌石,金汁沸水,城外洒满铁蒺藜,腰间别着弓袋箭囊。准备万全,只待贼寇攻城。
贼寇蜂拥而至,刚冲到百步之内,刘震晟大手一挥,“放箭!”
城楼上的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闻言百箭齐发,当时就射倒不少流寇的前锋。三轮箭雨射出去,贼寇的前军便以死伤大半。
有顶着木盾冒着箭雨冲到城门底下的,还没来得及把云梯搭上墙头,立时又踩中城门前的铁蒺藜,登时吃痛,抱着脚呜哇乱叫起来。
这些铁蒺藜本是拿来对付敌兵战马的,对于这些多数穿着草鞋,甚至还打着赤脚的贼寇来说更有奇效。
好不容易冒着天上地下的危险迫近城门,刚搭好云梯,又被城楼上的滚木礌石击中,当场死于非命。
最惨的还是抱着撞木攻城的小队,直接被城楼上的金汁和沸水浇中。滚烫的沸水和金汁浇在人的身上,就是铁打的身骨也受不住,登时被烫得满身血泡,血肉模糊,就地打起滚来。
被沸水浇中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被“金汁”浇中,不但皮开肉绽,金汁中的秽物还会感染伤口,烫死事小,死前还要受尽疫病的折磨,这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万余人大多数都是趁乱世啸聚起来的流民草寇,从前无非是仗着人多势众,乱世中官军的士气又低迷,他们攻城拔寨,打的都是些乡堡村镇,当然是战无不胜,无往不利。
当今前方兵锋受挫,还未登上城楼,便已阵亡三五百人,还有无数重伤的同伴惨叫哀嚎,其声听来犹如夜鬼嚎哭,凄厉无比。
这临时凑出来的万人大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前方进攻受挫,登时军心溃散,也不顾首领们的喝止,纷纷从前方逃窜回来。
败逃之势一显,前方立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溃兵贼寇脱离战线,狼狈奔逃。
城墙上的守军一见大胜,便在城楼上摇旗呐喊,欢呼高叫起来。
钱大当家等人败退回来,一时士气低迷,心灰气丧。他们知道攻城没那么容易,却也没想到会这么艰难。说到底是他们没有经验,这才会吞下这场大败。
死里逃生之后,此时人心惶惶,群贼面色如纸,不知何去何从。
前有高墙悍兵,后有罗刹鬼索命,他们是进退维谷,生死难料。
唯有罗信还从容的坐在马背上,自始自终还没动过一兵一卒。
钱大当家登时火起,也不管他是什么狗屁官军出身,破口便骂:“他娘的,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你们却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亏你们是做过官军呢,连老子这些强盗都不如!”
罗信从容冷静,说道:“钱大当家稍安勿躁。罗某是不是告诫过你们,就凭你们这样冲,是攻不进城门的。可钱大当家和孙大头领不听,你们一意孤行,难道还要罗某带着弟兄们送死吗?”
“你!你他……”钱大当家和孙头领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张头目来打圆场,“钱当家,孙老大,还有罗大人,请稍安勿躁,更不要伤自家和气。”
“哼。”钱当家和孙头领就坡下驴,别过脸去。罗信嘴角依然噙着笑,面露不屑。
张头目拱手向罗信请教,“之前是我们无礼,错估形势,还请罗大人不要在意。如今是形格势禁,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罗大人若真有攻城的妙策,还请不吝赐教。”
钱大当家冷哼,“对啊,总不能让大家伙在这里等死吧?”
孙头领侧目,“没错,罗大人,请吧。”
罗信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
“得得得,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啊?什么围之攻之的,说些我们能听懂的。”
罗信暗道粗鄙,嘴上却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们有万余人马,近十倍于守军,只要把出阳城团团围住,再截断嵇川上游的水源,不出三五日城中必然大乱,那时再攻城,定势如破竹……”
钱当家闻言,和孙头领对视两眼,便扯着嘴冷笑,“姓罗的,你他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眼前这时候,别说是三日五日,就在顷刻之间,那群罗刹鬼就要杀来啦!到时候,大家伙都得一块了账,死无葬身之地!”
众首领深以为然,觉得罗信这话就是信口开河,天方夜谭。别说三五日功夫,等那群罗刹鬼赶上来,他们立马就得死!
罗信略加思忖,道:“钱当家说的不无道理。我这里还有一条计策。”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在这里废什么话?”
罗信也不着恼,说道:“都说这岽岭的山高,嵇川的水险。我瞧不如这样吧?哪位首领和我兵分两路,将罗刹女和她手底下那群恶鬼分别引到岽岭和嵇川。这样,没个十日八日的功夫,她们休想回来。要是运气好,还在借助地形之利,将她们彻底消灭在岽岭和嵇川。就算不能成功,这拖延下来的时间,也足够各位首领长驱直入,一战而胜……”
“这就是……打开牢笼擒猛虎,放出诱饵钓金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