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海》半月琉璃

39、三十九.送别 那晚之后，

　　那晚之后，星洺的话就一直在王芸的脑海里盘旋，仿佛有个迷你小人般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你还是应该试试。”她说道。
　　“你能受得了那么久不画画吗？”她又说。
　　某天半夜里惊醒后，王芸突然意识到如果要考上某个美院的话，现在就是最晚开始准备的时间了。Now or Never，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某些电影里的这句台词。
　　王芸下定了决心。
　　她找机会与父母认真讨论了此事。一开始他们都露出了忧心的表情，毕竟这件事就如同走钢丝，万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就算不是万劫不复，也要一切重头再来。但王芸明确的表示出以后想从事与美术相关的工作的愿望，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也许是知道她有多么的热爱绘画，父母最终还是点了头。
　　“专心画，其他的不用你担心。”父母说道，这里指的是钱的事情。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王芸在心里默默说道。
　　从此她就过上了学校，画室两头奔波的生活，半天在学校学习文化课，另外半天则在画室里接受老师的指导，除此之外，她把其余的全部时间也都投入了到了绘画练习上。王芸不停地画着，因为她明白，勤能补拙，这是她唯一能追上那些‘专业人士’的办法。
　　星洺似乎对于王芸放手追逐梦想感到特别开心，她在学校练习时，星洺就经常坐在她旁边认真地看着。星洺经常边点头边这么说道：“嗯嗯，我觉得芸芸画得比上个月要好哦。”
　　“你看的懂吗？”
　　星洺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艺术就是要用心感受。”
　　王芸笑出了声：“离艺术还差得远啦。”
　　高三前的暑假，老爸请了长假，带着王芸在各地参加各个美术学院的单招。在全国最好的几个学校的考试里，王芸真切地感受到了实力上的差距，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世上是存在天才的。虽然这些学校可能是没什么希望了，但在另外几个名气不那么大的美院考试中，她自认为发挥得还不错。
　　漫长的等待后，成绩逐个出炉，果不其然，最开始参加的那几个最好的学校全都没有通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王芸还是感到了不小的失落。
　　不过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剩下的成绩也很快出来了——她顺利地通过了其他两所学校的考试！
　　得知这一消息，她和父母紧紧抱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只有通过高考了。高三的学习虽然很紧张，但对王芸来说也不算上什么了，时不时和星洺打打闹闹放松一下，一年很快就过了过去。
　　时间来到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
　　典礼开始前，班上同学最后一次聚在了教室里，班主任做了离别赠言。
　　“欢迎大家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大家的母校。”他最后说道。
　　高中真的结束了，也要和你说再见啦，王芸摸着课桌想到，自己曾无数次趴在这上面练习绘画。
　　之后，全体高三毕业生在操场上集合，毕业典礼开始了。校长发表着一如往常冗长的演讲，像这样听你啰嗦也是最后一次啦，不知为何，王芸竟感到了有些不舍。
　　“芸芸，”站在旁边的星洺突然传来了声音，“那个…你考得怎么样？”
　　看她这吞吞吐吐的模样，王芸不禁感到了有些好笑，“我觉得还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星洺这才露出笑容。
　　“你呢？”
　　星洺吐吐舌头：“感觉就跟平常一样。”
　　“那就是考得还不错啦，“王芸叮嘱道：”成绩出来了要马上告诉我啊。”
　　“你也是，别忘了。”
　　之后，两人停下对话，专心在仪式上。校长讲话过后，一群高一的学生上台开始了合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发出一阵骚动，一个女生突然神色慌张地走了下来，她似乎很焦急的样子，走了两步后，就往教学楼那边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王芸好奇地想着，这个女生她也认识，虽然具体叫什么想不起来了，但应该是三班的班长。高二的时候，她在全国的作文大赛上拿了奖项，成绩也经常名列全县的前茅，在学校是相当出名的人物。这次在舞台上估计也是要作为毕业生的代表讲话吧。
　　应该马上要轮到她演讲了，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这时台上的合唱也来到了尾声：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离别多。”王芸跟着唱完了最后一句。

　　从新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没有多做停留，海萍从礼堂溜了出来，找到了在外面广场上等着的星宁。
　　星宁一本正经地说道：“恭喜毕业，汤小姐。”
　　海萍则笑嘻嘻地回答：“同喜，同喜，路小姐。”
　　“咳，秀恩爱能不能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慢慢秀？”旁边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
　　“哎呀，”海萍装出惊讶地模样，“学姐你也在啊。”
　　“我从一开始就站在旁边啊！”学姐叹了口气，“仔细想想，我这电灯泡也当得够久的了。”
　　海萍笑了笑：“这只能怪你自己，不打算找一个？”
　　学姐故作严肃地说道：“我的爱人永远是学习。”
　　海萍回以白眼：“呸。”
　　“要说毕业快乐，学姐也是一样的吧。”星宁问道，“博士的申请怎么样了？”
　　“嗯，老师已经联系好了，跟硕士时候的一样，至于剩下的，”说到这，学姐无所谓的耸耸肩，“就看缘分吧。”
　　“你还是那么的随便啊…”星宁露出无奈的表情，“不过应该不用担心吧，毕竟论文也获得了很高的评价。”
　　大三下学期，学姐的那篇关于‘恶意’的论文正式发表，很快便在某些圈子内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听说甚至还有公安大学的教授找上门来，想将她招致门下，但最后她好像还是拒绝了对方。“北方太干燥。”她向海萍说着这种像是瞎编出来的理由。
　　学姐转而问起了她们的情况：“先别说我了，你们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海萍答道：“嗯，下个月就要开始上班了。”
　　“哦，还是那个外贸公司？他们究竟是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家具，衣服，鞋包，甚至还有吃的零食之类的。”大四的时候，海萍参加了校招，一轮面试下来，她身心俱疲，算是充分体会到了找工作的不易。至于为何在最后选择了这家，纯粹是因为给的工资高罢了。
　　“感觉搞销售压力会很大呀。”
　　“不是销售，是采购，”海萍指正道，“我可不会干那种费神又劳心的工作。”
　　学姐苦笑着摇头：“相信我，只要是工作没有不费神的。”
　　“什么都还没开始呢，不要给别人加倒油好不好？”
　　“星宁呢？找到实习的学校了吗？”学姐转头看向另一边。
　　星宁点点头：“嗯，不过正式开始要等到暑假之后去了。”
　　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星宁下定决心要考取教师资格，她足足准备了将近一年，才终于才在几个月前通过了考试。
　　“很好，很好。”学姐满意地点着头，“孩子都长大了，终于要振翅高飞啦。”
　　“你是哪里来的老母亲吗？” 海萍不禁吐槽。
　　学姐接着又提议道：“去食堂吃最后一顿？”
　　星宁有些感叹地说道：“也是，下次再来就要向学姐借饭卡啦。”
　　海萍突然想到，从今天开始，无所事事地在食堂里听学姐东南西北瞎扯的日子也要结束了。
　　不知为何，学姐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都还在一个城市里，有空可别忘了来找我玩啊。”
　　“知道啦，寂寞的老母亲。”海萍尽量以打趣的语气说道。

　　“你要加油呀。”
　　高一文艺晚会那晚，在操场上，海芃对她说出的这句话，即使过去了很久，也依然在宋菱耳边不停回响。
　　当时自己是说了什么来着？对了，想要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对于一直以来都是漫无目的活着的自己来说，这是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之后，也不知道是为了回应海芃对自己的鼓励，还是真的想要追逐这一目标，宋菱过上了一段人生中最为充实的日子。她不仅兼顾班长的工作，更卯足了全力学习。高二的时候，她参加了全国的作文大赛，精心构思了几个月的文章，也如预料的取得了前几的名次。
　　当然也有疲惫，失意的时候，每当这种情况发生，她都会不自觉的想起海芃那句话：
　　“你要加油呀。”
　　这句话如同强心剂，总是能够让她咬牙再次努力。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高中也要结束了。
　　今天是毕业典礼的日子，宋菱作为毕业生代表，将要发表演讲。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分发毕业纪念册，和大家强调查成绩的时间和方法，指挥同学们收拾教室…
　　等到这些都结束，她才得空，离典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赶忙到楼梯口练习着演讲。
　　“果然在这里。“
　　还没练习多久，楼梯下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海芃？“宋菱语气中带着惊喜，”我正打算一会去找你呢。”
　　海芃走了上来。“是吗？我还心想说大红人肯定会忙到没空呢。”
　　“其实我也才刚忙完班上的事，你们班结束了？”
　　“嗯，没什么事就想说来看看你。”海芃点点头说道，“考的怎么样？还是说，不要问比较好。”
　　“没那回事，”宋菱笑了笑，“我觉得发挥的还不错啦。”
　　海芃也露出笑容：“我想也是，以你的实力，根本不需要担心。”
　　那是不带着任何做作，发自内心的笑容，宋菱心里不禁一荡，竟忘了反问海芃考试的情况。
　　海芃带着笑容接着问道：“清华还是北大，想好了吗？”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啦。”说实话，宋菱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方面。
　　“是吗？到了大学也要好好学习啊。”
　　“说这些就更早啦。”现在宋菱满脑袋里想的都是接下来的将近三个月里要做些什么，就在她打算询问海芃毕业典礼后有没有空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班长？”
　　宋菱往后看去，是班上的同学：“怎么了？”
　　“班主任叫你，说是校长想和你见面。”
　　宋菱点点头：“我知道了。”
　　转过头来，宋菱不禁叹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吧，大红人。”
　　宋菱不禁皱起了眉毛：“无聊的事情可真多。”
　　“那你以后可不要变得无聊啊。”海芃说道，“快去吧。”
　　就在宋菱还在思考海芃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时，短发女孩挥了挥手就要离开。
　　“一会见，海芃。”宋菱赶忙说道。
　　海芃停了一下，稍稍低头，似乎用余光瞥了一眼后面，接着就又往楼下走去。
　　自己当时应该要不惜一切留住她的，后来的宋菱经常这么想。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对于凡人来说，时间就是一条单向箭头，每当意识到这一事实，宋菱就会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和校长等领导见面后，毕业典礼也就开始了。校长讲完话，合唱队上台，宋菱也走到主席台的一侧待机，下面就要轮到自己了。
　　站在台上，宋菱向下面看去。她首先看向了自己班，大家还是一样，和前前后后的同学偷偷地说着话，三年间，她不知道抓了他们多少回，但看来就算是在最后一天，仍然是没有什么变化。
　　接着宋菱又看向了隔壁班，扫了一圈，却没有在其中发现海芃的身影。
　　她心里不禁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连忙又仔细地看了一圈，视线扫过每一个学生的面庞，仍然没有收获。
　　海芃去哪了？
　　“到了大学也要好好学习啊。”
　　“说这些就更早啦。”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冒出了刚才与海芃的这段对话。瞬间，仿佛全身的血液被抽走一般，她只感觉自己如置冰窟，六月的太阳下，全身冰冷。自己的脸色也一定惨白的不像样，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失神落魄般下了主席台，她才想到，要去哪找海芃？
　　教室，她马上想到，海芃一定只是不想参加这些活动，躲在教室里罢了。
　　她快步向教室走去，全场的人都在看向这边，但宋菱对此毫无感觉，走了几步后，她跑了起来。
　　快速上了楼，宋菱猛的拉开了二班教室的门，里面空旷而安静，窗帘开着，洒满阳光的课桌上，连平日里堆得如小山般的试卷资料都不见了踪影。
　　海芃不在。
　　海芃，海芃，你在哪，宋菱嘴里茫然地念着，心脏如敲鼓般‘砰砰‘直跳。
　　对了！校门口，说不定她还没有走远。宋菱接着又飞奔下楼，跑向校门口，但除了保安外，只有一些家长站在那里。
　　不在，不在，宋菱大口吸着气转圈向周围看去，哪里都没有海芃的身影…
　　等等啊，我真是傻了，宋菱突然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她肯定是回家去了啊，海芃肯定只是是回家去了呀，真是的，我到底在干嘛啊？
　　这么一想，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那么，要去海芃家里看看吗？但万一，她要是也不在那里…
　　宋菱不禁发起抖来。
　　去看看吧，心里的一个声音又对自己说，海芃说不定还会留你下来吃饭呢。
　　对啊，没什么好怕的，宋菱抬起脚步，慢慢向海芃家里走去。
　　自从认识海芃以来，这条路，这个楼道，宋菱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但从没有一次能让她感到如此漫长。
　　站在门前，她将手举起放下多次，最终才终于叩响了门。
　　“哪位？”里面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
　　“奶奶，您好，是我。”宋菱尽量稳住声音。
　　门马上被打开了，站在后面的是海芃的奶奶：“宋菱啊，怎么了？”
　　宋菱朝她后面的屋里望去，没有看到海芃的身影。突然，她注意到餐桌上的照片不见了，她第一次来海芃家就看见，以后每次来都放在那里的，海芃和冯老师的合照，不见了。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一旁花瓶里的茉莉花也早已枯萎。
　　宋菱心沉了下去。
　　“我能进去吗？”还没等奶奶回答，宋菱脱了鞋就走了进去。
　　“嗯，但海芃还没有回来哦。”奶奶在后面说道。
　　“我知道，“宋菱的声音细不可闻，”我知道。“
　　缓缓打开房门，宋菱走进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窗帘紧闭，摆在角落里的电风扇正缓缓转着，成排的专业书籍占满了一整面墙壁，巨大的台式电脑放在桌上——一切正如自己第一次进这里一样。
　　除了一样，再也没有那个欢迎自己来的短发女孩。
　　宋菱有种预感，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海芃了。
　　她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海芃，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宋菱无力的抓着双手。
　　海芃，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你说你的天空里没有太阳，但我有，我的太阳就是你啊…
　　宋菱无力地嘶吼起来，她感觉自己正仿佛呕出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