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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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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旻枝按付从礼给的名片,添加他的微信好友。
手机屏幕很快弹出好友通过的消息,对方发来具体时间和地址。
她例行公事般,回了一句“谢谢,已收到”。
退出聊天界面,犹豫几秒后,她又点进付从礼的朋友圈。
内心竟生出几分荒谬的期待。
付从礼的朋友圈没有任何隐藏,十有八九是和各路人马风花雪月,配图里,面熟面生的都有。
一天前的一条,他只发了一张图片。
灯光灰暗,立于画面中央的是一个男人,以绝对主角的姿态俯瞰而去,其余人与他相较,都显得黯然失色。
即使是一个背影,赵旻枝也十分笃定,这是陈月柏。
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没想到,再次看见有关他的最新消息,竟是在别人的朋友圈。
床头灯是拉绳式,铃兰花的外观,透出的光如轻纱般,薄薄的一层,覆盖在脸颊。
她将万重心事都化为一口长舒,摁息手机屏,拉下床头灯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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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当天,赵旻枝难得费心思打扮一番。
一身浅金色的蚕丝无袖连衣裙,用抓夹盘束秀发,唇上一抹淡淡绯色,明丽不俗。
尚源私立每个班都是三十名学生,除去不在国内的,到场的有十几号人。
有些人的面孔早已在赵旻枝记忆中斑驳泯灭,碰面互相打招呼时,十有八九会赞叹她变化真大。
她则是一席滴水不漏的夸赞与客套,说得人心情舒坦。
付从礼身边围了一圈人,赵旻枝本想过去打个照面,见他周围水泄不通,懒得打搅他们兴致,便自顾自落座。
刚从服务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果汁,就有人窜到她身边坐下,力度之大,连沙发都回弹了好几下,惊得她差点失手打翻果汁。
乔若霏伸出双手帮她扶稳,俏皮眨眼,一如既往的明媚动人。
“我从你一进门就看见你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
赵旻枝诚实摇头,重逢的喜悦溢于言。
乔若霏环抱住她的腰,脑袋凑到她怀中,撒娇道:“旻枝!好久不见!”
赵旻枝将脸贴在她的头顶,眉眼弯弯:“霏霏,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两个人亲昵好一会儿,乔若霏想起什么似的,仰头看她眼,好奇问:“陈月柏怎么还没来?我以为你们会一起来。”
高中时期,陈月柏在2班,赵旻枝在1班。学校里多数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赵旻枝没心思干涉他们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赵旻枝垂眸吸了一口果汁,颜色鲜艳诱人,喝起来却酸得涩口,她皱眉放下,如实告知乔若霏,“我现在没住陈家了。”
“为什么?”
“我想靠我自己。”
可能她这样做,在某些人看来,就像中了巨额彩票,却不肯兑换。
陈家什么门户?州澜数一数二的顶级豪门富户。赵旻枝能依附于陈家,是她这辈子的福气。
人人说她幸运,鲜有人知道,依靠父亲的血肉才换来的荣华富贵,于她而言,是多么的痛苦压抑。
自诩清高也好,自尊心过强也罢,她不想再依附于陈家了。
乔若霏大大咧咧地说:“挺好的。我现在也看开了,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之前我爸妈非要瞎凑合我跟他们好朋友的儿子,那男的在他们面前装乖,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个网红亲过抱过!我说他们把我往火坑推,他们觉得我跟他们对着干,还威胁说停我银行卡。”
“你怎么办?”
“我也搬出来住了,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实现经济自由,谁也别想威胁我!”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一句“陈月柏,你怎么现在才来”。
赵旻枝目光一怔,细碎的光芒在清澈的眸子摇晃,似有微小的火焰跃动。
原有人在唱歌,闻声放下话筒,就剩原唱还在播放。
歌词恰好来到这句
——“For the love for laughter I flew up to your arms”(为了爱,为了欢喜,我飞奔向你)。①
视线一点点移动,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陈月柏身上。
他身穿一件黑色长袖衬衫,材质硬朗挺阔,衬出宽肩窄腰,颈间一条古巴链,随性慵懒。
蔚蓝色的灯光从他眉眼间流过,像波光粼粼的海。
旁人玩笑般说他来迟,是不是有佳人绊他了。
他不置可否地牵起嘴角,微微侧头,朝内看去一眼。
就像电影里充满宿命感的镜头,他对上一道熟悉的视线。
灯在这时切换为浅红色。
赵旻枝怔然看他,似熹微晨光中,被露珠沾湿的花蕊。
“佳人?你也不想想看,有哪位佳人能入得了他陈二少的眼?”付从礼笑得有深意,端来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
陈月柏顺手接过,却搁在一旁,再向那头眺去,视线却被来和他打招呼的人遮挡住。
隔太远,赵旻枝没听全,只“佳人”几个字落入耳中。她垂下眼眸,左臂支在桌面托腮,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吸管搅动果汁。
乔若霏嘀咕:“陈月柏怎么不来打个招呼?”
手上的动作忽地一停,又听见她自言自语地接着说:“你们俩之前应该见过面了,好像不打招呼也行。”
她轻微地牵起嘴角,立马转移话题,和乔若霏聊起最近的时尚圈八卦来。
刚到VENUS不过一周,她就碰见了两个流量小生抢登封面。高定秀场的夏季新款才送到VENUS,两家经纪人就争前恐后地联系总编,互相拉踩,营销热搜和黑料通稿都买了好几轮。
“啧。”乔若霏听得直皱眉,锐评道,“要我说,那俩长得就不是一张高定脸,谁也不配好吧。”
赵旻枝被这话逗乐,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她发自内心地笑起的样子来,元气活泼,像密林深处里的精灵。
“我给你看我表姐公司新签的男艺人,那长得才是一张妖孽脸!”
两个人正仔细品鉴时,突然出现的服务生打断了她们。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将一杯新的饮料放在赵旻枝面前,撤走只抿了一口的那杯,伸手示意,解释说:“小姐,这是陈先生让重新做的。”
“谢谢。”赵旻枝礼貌莞尔。
神色未起波澜,覆在沙发边缘的细指却猛然收紧,关节处透出慌张的白。
她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方寸大乱,目光在人群里堪堪搜寻,落在灯火最昏昧处。
陈月柏就坐在那。
旁边的人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他却显得心不在焉,时而阖目点头,表示在听。
在她收回目光的后一秒,陈月柏抬眸,朝这边投来注视。
喧嚣热闹中,这一眼遥远隐秘,似石子沉入海底,无人知晓。
刚才他就注意到她一直没动面前的果汁,要来一杯尝了一口,酸得牙疼。
像她那样喜欢喝甜的人,浅尝一口后,肯定不会再碰。
陈月柏便唤来服务生,指向对面浅色裙子的女生。
乔若霏左右看看,开玩笑道:“陈月柏都不给我准备一杯!”
赵旻枝推着杯子到她面前:“你喝吧,我不用。”
“哎呀,开玩笑啦。”乔若霏又将杯子推回去,“尝尝吧,看好不好喝。”
在期待的眼神中,赵旻枝不得不端起来小抿一口,是葡萄口味。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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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班上不乏心思活络又说话好听的人,所以整场聚会没出现过冷场局面,气氛始终热火朝天。
赵旻枝却觉得索然,也幸亏有乔若霏在,才不至于想提前离场。
内心原本抱有的一点荒谬期待,在今晚的时光流逝间,被消耗殆尽。
中途,包厢自带的卫生间有人使用,赵旻枝从包厢出来,去外面的卫生间。
空气里弥漫着果木香,让她疲惫的身心短暂放松下来。
透过明亮的半身镜,她发现头发有些散乱,碎发悬落耳侧,重新整理后仍不满意,干脆摘下抓夹,任由如藤萝般浓密秀长的卷发垂至腰间,还有几绺搭在圆润的肩头。
往回走时,却发生了始料未及的事情。
刚有客人离场,空闲下来的包厢正在打扫。转角处恰好是视野盲区,一个推着推车服务生迎面而来,好在她反应及时,侧身躲闪过去,才没撞在身上。
只是推车上堆放许多酒杯,随推车一摇一停,顷刻间,倒下来好几个,漾出的剩余酒水沾在裙摆上。
连续的清脆响亮声后,几个玻璃杯碎裂当场。
服务生大惊失色,慌忙道歉:“小姐,对不起,您没事吧?”
“没……”
“你有没有受伤?”
另一道声音兀自插进来,意外得像春天里毫无征兆的惊雷。
她瞳孔一缩,愕然抬头:“没有。”
只是浅金色的裙摆沾上污渍,位置突兀得让人尴尬。
服务生递来纸巾,她试着擦擦,却无济于事。
陈月柏认真打量,确认她没有被玻璃碎片划伤,脱下外套环过她的腰。
他里面还穿着一件白背心,面料紧贴身体,显出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
“不用……”赵旻枝身体僵直,朝前朝后都不行,就这样被他俯身禁锢在原地。
发尾轻轻荡漾,馥郁干净的气味如早春晚风,扫过他的耳尖时,痒痒的感觉像无形的火苗燎烧,留下不易察觉的绯痕。
肩膀微乎其微的抖动一下,他强装镇定,认真系好结。
“谢谢。”
“赵旻枝,有必要跟我这么客气?”
散漫悦耳的声线,换旁人听了,怕是会难忍心动耳红。
陈月柏立定站好,面带算不上笑的表情,很直白地看她。
她冷哼一声,随手将发丝拨至耳后,掩饰那点慌乱,有脾气道:“是你先做出跟我不熟的样子的。”
“对嘛,这才是你。”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现实与遥远的记忆再次相连。
赵旻枝下意识地看向他。
越靠近包厢的走廊,灯光就越黯淡,像眼前洇着团雾气。
陈月柏没接下与她的对视,目光投向一旁,唇角弯出很轻的弧度,说:“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