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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澳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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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是一个触发点,仿佛封闭的盒子被戳出一个孔,他们之间的话题有了超越兄妹身份的突破。
当年在西岛,在陈月竹印象里,怯弱克制的女孩犹如微弱的火星,然而两年后的这次碰面,她就像被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鼓过,燃起明丽的跃焰。
如此迷人,令他感到新奇。
用餐结束后,天色尚早,赵旻枝邀请陈月竹去自己的公寓坐坐,他欣然接受。
到公寓的路程不远。
一进门,陈月竹嗅见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新淡雅的味道,怡人心脾,令他感到惬意而心安。
目光拘谨地观察,气味来处,是一束插在天青色瓷瓶的新鲜小苍兰。
“随便看。”赵旻枝察觉到他试探性的眼神,毫不介怀,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取出一个杯子,转身朝他举手示意,“要纯净水、橙汁还是可乐?”
“纯净水就好,谢谢。”得到允许,陈月竹紧绷的四肢才放松下来。
他环视一圈屋内。
即便她一个人居住,公寓也打理得很井井有条。添置的家具色调活泼明艳,目光所及,令他倍感舒适。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很孤单呢?”
赵旻枝接了半杯纯净水,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地回答:“习惯就好了。你在美国不也一样。”
“看来我们俩挺像的。”
“像,又不像。”赵旻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陈月竹的神色明显一顿,不再继续变得一知半解的话题,目光扫过面前的电视柜,发现橱柜里摆放一张《超级马里奥》的游戏光碟,伸手将光碟抽出,前后看了看。
这个游戏,小时候他是自己玩过,还是看陈月柏玩过呢?
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游戏要两个人玩才尽兴。只可惜,从小到大,他连一个能陪自己玩游戏的玩伴都没有,就算有,也被陈彦华以玩物丧志为由,拒之门外。
看得入迷,陈月竹完全没注意到赵旻枝略显失态的神情。
她和陈月柏收拾东西的时候,完全忘了这张“漏网之鱼”。
但幸好,只是一张游戏碟片而已,不是其他重要的东西。
赵旻枝调整表情,凑过去,随便扯了个谎:“这个是我在附近的游戏店淘的,小时候玩过,觉得挺有意思的。”
“嗯,我也玩过。”
赵旻枝读懂了陈月竹饶有兴致的眼神,从他手里抽走碟片,打开电视机,将碟片放进去,又找出两个红白游戏手柄,在沙发边坐下,将其中一个手柄递给陈月竹。
“正好,这张我还没玩过呢,你陪我玩吧。”
陈月竹接过手柄,眸光微闪,即便嘴上没有说话,但身体很诚实地来到她身边坐下。
游戏开始,熟悉而经典的音乐后,电视画面变为复古的像素风。赵旻枝操作着马里奥,陈月竹操作着路易吉。
陈月竹不太熟悉手柄游戏,上手远不及赵旻枝快。他的绿色路易吉不是掉进陷阱里,就是被乌龟撞到。
赵旻枝却并不在意他拖自己后腿,非常豪迈地说:“没事没事,我把这个臭乌龟踩死,帮你报仇!”
终于,他们跋山涉水,来到最后一关,被绑架的桃花公主就在眼前。
两个人投入百分之百的注意力。一蹦一跳,跨过岩浆,躲过食人花,踩掉一个个乌龟和蘑菇。
胜利就在眼前,结果赵旻枝跑得太快,一个不留神,最后一条命,被可恶的蘑菇撞没了。
她发出一声“啊”,眉头垮成了“八”字。
“我也帮你报仇!”
“别,你直接踩弹簧跳上去,我们就赢了!”
然而,陈月竹不顾她的阻拦,坚持冲上去,一脚一个蘑菇,再一转身,成功打败酷霸王,救下了桃花公主。
一段结束音乐过后,字幕滚动,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画面。
赵旻枝和陈月竹相视一笑。
“我也帮你报仇了。”陈月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嘴角带着骄傲的笑容,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玩得太上头,他连西装外套都脱在一旁。额角渗出的汗珠,被随手一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乱了几分,几绺头发乱糟糟地斜在一边。
赵旻枝弯起嘴角,但又慢慢垂下双眼。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陈月竹只能短暂地存在这一个多小时。
游戏结束,离开公寓,他又会成为那位无可挑剔的陈家继承人,光鲜亮丽、遥不可及,像展柜里最昂贵也是最冰冷的钻石。
陈月竹察觉到她眼底的异样,敛下过分灿烂的笑容,克制道:“谢谢你,旻枝。”
“不客气。”赵旻枝闭上几秒眼睛。她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陈月竹晚上要回酒店歇息,稍作休整后,便告了别。
赵旻枝送他到公寓外。
临别前,陈月竹突然提及:“其实这次来,爸爸和奶奶也交代了任务。”
赵旻枝愕然:“什么任务?”
“他们让我来看看,月柏会不会在你这里。”
赵旻枝心头一紧,眼神呆滞几秒,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她按下内心的慌张,面色平静如水,接话:“我给陈月柏发过消息,他没有回过我。”
“嗯,看出来了。”陈月竹似乎并未感到异样,“只有妈妈收到过他的消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发消息告诉妈妈,他人没事,很安全。”
话题行到此处,赵旻枝顺势问出之前陈月柏不愿解答的疑惑,“他……他到底为什么要玩消失呢?”
陈月竹眼光闪过一丝波澜,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情:“奶奶和爸爸想要他和翁梦琳在一起,他不愿意。”
话音落下,赵旻枝的脑海就如一台失速的放映机,在几秒钟内闪过无数画面。混乱职中,所有的逻辑巧妙的拼接在一起。
真相犹如躺在清澈水底的耀眼石子,只需伸手,她就能捞上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念头,油然而生。
“旻枝?”
赵旻枝回过神来,注视陈月竹的双眼,为自己的走神以示歉意的笑了笑,语调不起涟漪:“如果我有他的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好。”陈月竹点点头。
就在赵旻枝以为陈月竹将要离开时,他忽然张开双臂。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 他很平静地陈述着理由,合乎情理。
赵旻枝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必要,微笑着伸出了手,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像以前一样清冽柔净。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
这个拥抱,好像一阵风吹过,一片云散去,不留任何痕迹。
就如赵旻枝少女时期的倾慕。
出租车逐渐驶离公寓,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赵旻枝站在原地,望向远方,在心里默默道。
下次再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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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陈月竹发来已经离开墨尔本的消息,赵旻枝才去接陈月柏回公寓。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月柏对旅馆的吐槽滔滔不绝,直言自己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
赵旻枝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前几天浮现出的念头,此时仍缠绕在心间。
内心的两种声音,一个气势如虹地说,直接开口问他;另一个却泼冷水道,别想了,陈月柏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一来二去,来回拉扯,仿佛是没完没了的擂台,而她这个裁判迟迟无法下达最终裁决。
陈月柏见她心不在焉,注意到她眉眼间的惆怅,询问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赵旻枝立马矢口否认:“没。”
陈月柏才不会相信,继续问:“是因为我哥走了吗?”
提及陈月竹,赵旻枝再次回想起前几天的对话,内心的纠结又多了几分,竟一时无法作声,只能将脸扭向另一边。
陈月柏不再追问,握住行李箱的右手却紧了几分。金属拖杆很冷,硌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感。
气氛陷入无端沉闷。
赵旻枝终是忍耐不下,却以一种极其迂回的方式开了口:“你为什么不去巴黎找陈沛妮呢?”
“问这个做什么?”
“我很好奇。”赵旻枝眨眨眼,鼓起勇气看向他的脸,想要获得一个答案,“除了来墨尔本找我,你还可以去巴黎找沛妮。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因为我去找她,她能马上打电话告诉我爸,把我卖了。”
赵旻枝步伐一顿,有所期待的表情慢慢垮下来。
自己真是疯了?为什么要对他的回答报以期待呢?他顶多是把自己当做好朋友而已,就像对付从礼、乔若霏那样。
况且,他就算真的对自己有别的感情,自己又能怎样?难道能拉着他背离全世界,东躲西藏?她承受得起这份感情么?
她不应该喜欢陈月柏,陈月柏也不会喜欢她。
这才是最正确的。
赵旻枝咧咧嘴,试图掩盖难堪的表情,泪水却不受控制,在眼眶里打转。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陈月柏接下来的那句“可是我只想到你,只想来找你”完全没机会说出口。
他也停下脚步,将行李箱往路边一扔,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诶,诶,赵旻枝,你哭什么,你别哭。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你别哭啊。”
“道什么歉?我不要你道歉!”撂下一句话,赵旻枝就开始往前跑。
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路灯一排排往后掠过,好像下一秒,世界就会颠倒。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阻挡了她前进的步伐,她只好停下来,弯腰捂住腹部,大口喘着粗气。
“喂!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赵旻枝回望而去,清澈的双眸又多了几分湿润,从眼角溢出,像滴滴答答的小雨,淌过脸颊。
世界颠倒,时光回溯,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独自搭乘从州澜到墨尔本的航班。
那天,她回望时,视野茫茫,陌生面孔攒动,没有一张是自己所期待。
而现在,视线之中,陈月柏费力地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追到自己面前。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害怕,她的世界再次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