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王云裳

26、26 中

　　中秋佳节，早朝后九郎便留下宴请群臣，晚间又回太华殿陪着两后嫔妃及诸王宴饮赏月，未得片刻消停，回来后便早早睡下了。

　　春僖站在廊下，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索性一转身回了屋，倒了杯茶水喝下，抱怨道：“几块月饼也送得这样慢，回头等吃完了，中秋也过去了。”

　　春僖甚少急躁，陈娥见她这般反常，虽心里不安，却还是劝道：“许是忙不过来吧。”

　　春僖正要接话，就听门外有脚步声，起身迎出去道：“饿死咱们姐妹几个，你是能多得几两赏银是吧？”

　　那太监苦笑，“姑娘这话说的，实在是今日宫中宴请，内监处人手紧，排不开人。”

　　陈娥往外撇了眼，竟是内监处负责跑腿的小魏。明坤初见她那日，就是他在一旁搭话帮腔，一会说鹅，一会又说她眉峰长势过高克夫，是以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也没出去打个招呼。

　　只听春僖站在外头训道：“排不开人找你们总管说去，中秋节每人一块月饼，那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小魏便道：“瞧您这火气，我这不是一得空，就先紧着你们御前的来了，太后宫里的人可都还等着呢！”

　　春僖这才让开了身，指着里面道：“三个人，放桌上就行！”

　　小魏一招手，身后就有跟班抱了三块放在桌上。陈娥不由意外，几日不见，他竟都有跟班了。

　　小魏抬头看了眼，讪笑道：“都是膳房新出锅的，还热乎着吧！”见春僖脸色还是不好，赶紧溜出去了。

　　陈娥拿了最上面那块，找了刀子切开，分给春僖一小块，“我还当是寻常大小的，没想到竟是盘子大的，这可怎么吃得完？”

　　春僖便道：“咱们才刚进宫，不了解这里面的情况，我也是才听师傅说的，老祖宗是这样定的规矩，但也不是每年都能落实。还是这两年天下太平，国库殷实了，才又重新恢复的待遇。所以我说，有得吃就赶紧吃。”三两下吃光，拿起毛巾擦擦嘴道：“不占你这几口便宜了，我那也还有一个呢！我去看看师傅吃了没？”走到门口，回头见陈娥还正吃着，她一狠心，快步走了。

　　春僖追了出去，适才送月饼的小魏已经快走到前院。见她过来，便指挥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先行出去，拉着她走到院门口的树后，“姑娘当心给人瞧见。”

　　“一个个的，不是在房里吃月饼呢，就是在前面当差呢。”春僖道：“我总是不放心，你可都准备好了？”

　　小魏便道：“姑娘待会瞧好就行。”

　　春僖心里七上八下，总是不能安稳，她道：“可别没法收手。”

　　“姑娘放心吧！”小魏安慰道：“金管事知道姑娘是真心拿陈娥当姐妹的，所以一直叮嘱咱们不要出了纰漏。已经找好了替罪的，只要陈娥愿意，立马就能替她澄清冤屈。”

　　“那要是...”春僖问道一半就问不下去了。

　　小魏明白她要问什么，只道：“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姑娘，各人皆有各人的命，你师傅让我劝你凡事不要太心软。”

　　“嗯。”春僖点头。

　　金茉才从内殿里出来，一抬眼就见春僖站在门外，东张西望像是等人。

　　她才一出去，春僖就躲没影了，才要回身，就见有太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递与他道：“这是上月内库的账簿，其中一项始终对不上账，小魏斗胆，想跟您请示核对。”

　　金茉打量他一眼，问道：“你不就是适才送月饼那个？”

　　小魏便抬高了嗓音，“正是，我们总管临时有事耽搁，就差我把这账本送来。”

　　金茉赶紧回头瞧了眼，“九郎在里头睡着呢，你有几条命敢这么大声讲话？你们总管没教过你规矩？”

　　小魏闻言，愈发抬高了嗓门，“奴才心里没鬼，就是见了九郎也不怕。”

　　里面有人问道：“外面吵吵闹闹的，什么事？”

　　是李福的声音，金茉赶紧道：道：“说是内库有账对不上，我正查着呢。”

　　李福出来道：“把账本给我，我亲自查看。”

　　小魏呈上账本，道：“中秋前九郎封赏后宫，皇后、贵妃、妃及妃位以下主子皆有得赏，绫罗绸缎、珠玉宝石都是由内库走的账。奴才今日核对，发现库存当中少了块南疆且未玉料，而账上却没登记。”

　　李福翻看一眼，“确实没有登记，那日是...陈娥去领的？”

　　小魏便道：“最后一页记着，的确是陈娥。”

　　李福赶紧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头，那丫头别的不说，手脚上可是一向干净。”御前的人，他向来是能帮就帮，何况陈娥还是他亲自挑进来的。

　　小魏便道：“这上面有她的印章，且自她上次去过内库后，便再无人去过了。干净不干净，叫来人一问便知。”

　　“那...我去叫人？”金茉试探李福的意思。

　　李福想想，冲着小魏道：“账本先放我这儿，你先回去。”又冲金茉：“咱们两个一起过去。”

　　陈娥才把剩下的月饼收好，就见金茉领着李福过来，她知道一切终于开始了。

　　“什么事要劳烦李总管与金管事一道过来？”　陈娥一面问着，一面从桌子下面抽出两张椅子。

　　同屋的绣玲见不像是冲着她来的，赶紧起身溜出去了。她虚掩着门，也没走远，只坐在廊下随时听着里面的动静。

　　李福将账簿递给她，问道：“内监处盘点，发现库房少了快南疆且未的料子，这上面并没有登记，你可有印象？”

　　原来是想诬陷她偷东西。

　　百年前她看话本时，有歹毒的主家想要诬陷丫鬟时，用的就是这一手。没想到百年后竟还没有翻新。

　　内监处，到底还有多少孟安的人啊？

　　陈娥懒得翻账簿了，既然他们想要害她，就不会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犯错。“最后一次去内库时，它还在的。”

　　“会不会是皇后领的太多太杂，你一时漏记了？”金茉提醒她时，眼里适时满满的全是担忧。

　　李福从账本下面抽出另一本册子，翻开道：“这上详细记录了嫔妃们受赏的物件，没有哪个是且未料的。”

　　“虽说御前就她手里有钥匙，可内监处不是也还有一把，难保不是有人偷了钥匙前去盗窃，再诬陷陈娥。”金茉道：“为证陈娥清白，我提议搜查房内。”

　　金茉拉陈娥坐在自己身边，安慰道：“此举不过是为了堵住内监处的嘴巴，反正也搜不出来什么，你也不要心里不舒服。”

　　陈娥看着她一脸关切，差点就信了。她才检查过自己的衣柜，倒是没什么异常。

　　李福想想道；“这样也好，如果房里没有，就让他们自省自查，别什么屎都赖在咱们御前的头上！”

　　说罢让金茉去叫李尹过来。

　　陈娥被请了出去，与李福及金茉一道站在廊下等着。未几，就见李尹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陈娥只觉眼前一黑，环顾四下，就见春僖站在葡萄架下，对上她的目光后赶紧溜走。

　　李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整块的南疆且未料子。“徒儿是从床底板上找到的，应是拿了胶水黏上的，费了好大劲才撕下来。”

　　李福铁青着脸，“人脏聚在，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金茉走到她面前，抬眼望着她：“陈娥，李总管这是给那你机会呢。”

　　“请李公公和金管事三思，我若是真偷拿东西，又怎会傻到藏到自己房里呢？我不知是得罪了谁，竟想出这种法子来害我。”陈娥道：“何况那日随皇后娘娘去内库领赏，全程都与她宫里的宫人在一块儿，李总管差人过去一问便知。回来后我就再没出过御前半步，门口的守门侍卫皆可证明。”

　　“今儿操劳一整日，皇后娘娘只怕早就睡下，实在不方便过去打扰。”李福下了命令，“就先给她看管起来，等明儿派人问过后，再一道回禀九郎。”

　　李尹叫了人过来，带陈娥至一间闲置房内，又指派两人守在门口。

　　“李公公！”陈娥叫住他，“方才吃月饼噎着了，劳驾您给口水喝！”

　　李尹无奈地看她一眼，叫其中一人拿去了。“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相信李总管肯定能查明白！”

　　李尹叹气，“此事内监处那么多人经手，还能查出什么来？再说东西都在你房里找着了，你问谁要清白去？”

　　“我知道有人想置我于死地，李公公，求你看在咱们公式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帮我传个话？”见他面露难色，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银两，塞进他手里，“不会连累你的。我经此一难只怕凶多吉少，要是真依九郎脾气给我乱棍打死，我就只能化作孤魂野鬼了。御医馆的小陈与我颇有交情，求您让他给我家中带个话，好歹有个人能替我收尸就好。”说罢，几滴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尹收了银两，“我...尽量吧。我也得是得空才能偷溜出去，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没成，或者是那小陈没帮你的忙，你将来做了鬼可别回来找我！”

　　去拿茶水的小太监回来了，陈娥接过一饮而尽。

　　门外传来打鼾声，守门的人睡着了。

　　陈娥睡意全无，房里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其他。她只能靠着窗子赏月。上一世，每逢中秋，府上也是少不了要摆上几桌。她娘会早早遣人定上几框稻田蟹，配上石榴甚是鲜美。他爹则是老生常谈，提醒她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阖家团圆之夜，将来等她进宫做了皇后...

　　她确实如他所愿进宫了，可这个中秋，她却是在给人看管中度过...

　　忽然，门口的打鼾声停了，陈娥听见守门的人道：“姑娘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