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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伯奇食梦 亲爱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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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大快朵颐后,食梦貘甘夜摸了摸她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在召唤它的小女孩吉欣醒来之前,打开窗户,悄悄离去。
吉欣这阵子经常做噩梦,梦见她的爸爸忽然倒在黑暗的地面上,被漫无边际的冰冷泥土覆盖。她隔着一闪透明的大门,疯狂地哭喊着,呼唤爸爸的名字。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那扇看似轻薄的门,一贯对她热情宠爱的爸爸也没有再回应她。
幸好妈妈告诉了她一种神奇的法术:夜梦不祥,写在西墙,太阳一照,化作吉祥。每当她做了噩梦,第二天起床就会拿爸爸送她的彩色蜡笔在西墙上涂涂画画,耐心等待太阳把噩梦送走。如此坚持了几次之后,她果然不再做噩梦了。
吉欣以为是太阳带走了她的噩梦,她不知道的是,真正带走她噩梦的,是被她的仪式召唤来的食梦貘。人类在将恐惧形象化时,会增强食梦貘对噩梦的感应,让她们更清楚噩梦的所在,也能更快地找到祂们的战场。
食梦貘,又名伯奇,莫奇,这种古老的神兽,能够自如地隐形,自由地御风,她们总是于深夜悄悄来临,在无偿地吞噬人类的噩梦之后,无声地离去,深藏功与名。
但是,这几百年来,随着世界人口的暴增以及人类冲突的恶化,噩梦的数量和种类飙升,即便是一直勤勉尽责,忠于本分的食梦貘一族,也觉得“吞噬噩梦”变成了越来越艰巨的任务。
由于吃的噩梦太多而患上消化不良,肠道梗阻等毛病的食梦貘,越来越多了,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幸牺牲,被梦魇兽反噬的食梦貘,也越来越多了。
因为“吞噬噩梦”变得越来越危险,食梦貘一族的新生代中,愿意从事老本行的,已经成了珍稀物种。
在同龄玩伴们消极怠工或纷纷转行的时候,只有甘夜坚定地在履行着它的使命,夜夜穿行于千家万户之间,为清理噩梦而战。
其实甘夜也曾犹豫过,但是她的一个夜游神朋友默语让她坚定了决心。默语请她观看她值夜班时用神石录下的一些人类绮思,它们的光辉绚烂,自由潇洒,更甚日间念想百倍。然后她让她猜测,这样的绮思出现在什么人的精神世界。甘夜猜了许多个答案,始终没有猜对。默语于是得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因为你还不曾履行食梦貘的天职。如果你曾与噩梦战斗,就会明白——战胜梦魇之后的风光最为绝妙,那是仙境也难以媲美的景色。”
“而且,噩梦中包含着多元的情绪和强大的力量,那是不可多得的多汁劲道佳肴——它比美梦的滋味更刺激,口感也更丰富,但只有真正的勇者才配享受。”
甘夜被默语的说辞深深打动,她于是满怀好奇地开启了她作为食梦貘的噬梦之旅,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一旦见识过噩梦之后的风景,一旦尝试过噩梦的滋味,她就无法自拔了,她会永远迷恋在梦魇消散后的精神世界中回味噩梦之美味的感受。
今年4岁的小女孩吉欣,是食梦貘甘夜最近很眷顾的“噩梦清理”对象。吉欣的家人都是当世难见的正直坚定之人,他们将吉欣的心性培养得非常光明纯净。虽然某种奇妙的亲子感应,让她已经在梦中见到了她醒时未被告知的惨剧——警察父亲的过劳猝死,但她精神世界中名为“勇气”的养料十分充足,这让甘夜吞噬梦魇的过程顺利不少。人类的精神力是食梦貘力量的重要来源——噩梦缠身者自身的勇气越是充足,食梦貘在梦中的力量就越是强大,梦魇也就越容易被击败。要知道,梦魇最害怕的就是——直面悲剧,一路向前的勇气。
今晚是这三个月以来,甘夜第七次帮助吉欣清理噩梦。被清理了噩梦的人类会忘记自己做过的噩梦,以为自己一夜无梦。她们甚至也不会记得自己在噩梦消失后所见的绮丽风景,但会记得那种美妙的感觉,认为自己睡得十分香甜。食梦貘会在任务完成后消除每一个人类当夜所有关于梦境的记忆——这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存在不被发现。她们虽然乐意帮助人类,但也对他们怀有警惕——降福的神兽一旦被人类发现行踪,后果总是不太好的。
虽然已经是第七次来访,但吉欣噩梦的味道并没有变淡——这说明吉欣对“不能见到父亲”的恐惧并未减少。
甘夜并不意外。
梦魇原本就是一种难缠的东西,与它的战斗,从来都很难在短期内结束。更何况,对于死别的恐惧,是一种太强烈的情绪,是噩梦滋生的沃土。
但甘夜相信自己,也相信吉欣。
甘夜已经有了数十年的食梦经验,而吉欣的父亲,母亲,两位伯伯,还有她的爷爷奶奶,都有着直面死亡的充足勇气。
噩梦的阴影必然不会长久地盘踞于吉欣的心灵,她是受到祝福的孩子。
吉欣的爷爷牺牲在一个危险而崇高的岗位上,她的父亲与两个伯伯,却都战胜了死别的悲痛与恐惧,选择了与他一样的荆棘之路。吉欣的父亲因过劳而猝死时,比她的爷爷牺牲时还要年轻。而她的母亲,尽管内心惊涛骇浪,还是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如她的奶奶多年来所做的一样。
吉欣的母亲和奶奶都很疼爱她。她的父亲虽然常年外出执行任务,一年有300多天都不在家,但一有空就会打电话给她,一回家就会陪她玩,给她讲故事,给她带礼物。
噩梦的阴影必然不会长久缠绕着吉欣,她是沐浴在爱中的孩子。
每一次击败吉欣精神世界的梦魇,甘夜都能看到金光灿灿的数条大道,百花盛开的茂盛原野,还有花枝上晶莹的甘露——这是只有在饱受尊重和感恩的积善之家才能见到的风景,金光是功德之光,甘露是纯善之意,茂盛的花草是他人的祝祷,坦荡的大道是未来的福报。
这是甘夜最喜欢的风景。
吉欣的噩梦是酸甜的,像是最甜的蜜糖,最酸的山楂,回味则是藤椒之辣。她在梦中满怀甜美的爱意,去呼唤她倒地的父亲,同时又被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惧入侵,心酸无比。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充满了对未知的茫然和直觉的苦痛,好像被细密的针刺在脆弱之处,又被抹上了极浓的藤椒水,疼得发烫发麻。
这味道十分刺激,十分呛人,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甘夜,吃得太快,也会流出泪来。
但吃惯这种极致强烈之味的食梦貘,是无法再回归平淡的生活和平淡的味道的。食梦貘的味觉和她们的精神力紧密相连——当她们的味觉得不到满足,就会萎靡不振。
甘夜有时会有些伤感地想,她对噩梦的追逐,已经很难分清,究竟是为了拯救不幸,还是为了寻求快乐。她偶尔会被某种微妙的愧疚感折磨——她期待着品尝噩梦,就像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类的痛苦之上。
人类永远不可能无欲,有欲就有怖,噩梦会永远存在,食梦貘也会被永远需要。
但是一直追逐着噩梦,借噩梦之味来满足自己口腹之欲的食梦貘,又何尝不是依赖着人类呢?
或许在某一天,她那些转行去做书仙和笔仙的朋友们,能够修得道行圆满,超然于物外,遨游于太虚,但她将永远滞留于人间,永远滞留于黑暗中,在被噩梦吞噬前,不断地去吞噬噩梦。
在东升的太阳照上西墙之前,她就必须从人类的身边离开。
被她帮助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只会以为是阳光驱散了噩梦的阴霾。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在沉默地离开前,用嘴型对她刚刚帮助过的人类说一声:
多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