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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 ...

  •   ——

      三日再过,明清缘给赵书廷下了一道解禁令,示意他可不用拘束在余年殿中,只是仍要待在宫禁之内,并且外人不得探视,包括赵家人。这似乎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他能活动的范围更大了些罢了。

      赵书廷也没有心思询问陛下为何又忽然改变了心意,他谁都不想见,尤其是明清缘。只是太后也已听闻了此事,她让人将太子带去了余年殿,想着若是能使他改变心意也好,毕竟血肉亲情,她不相信他还能决绝的割舍掉两个孩子。

      果真,太子一来了,余年殿的气氛也真稍稍改变了些,起码他没再那么冷脸,也愿意多说些话了。

      如今昭衡的年龄还不算太,才几岁,也正是个喜欢黏人的年纪,他喜欢爹爹,也很愿意亲近爹爹,而赵书廷也同样,一整日的功夫都花在了这孩子的身上,他也是到了今时才更明白了些,从前几年里自己实在太过忙碌,比着明清缘,他对自己的孩子的关心可还没那么多,也甚是有些亏欠。

      若不是有了那样的事发生,可能也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赵书廷如今唯一的好脾气全都给了太子,每日里陪他用饭,同他入睡,照顾得很是细致,若有多余的空闲,他也会去看看公主,抱着她坐一会儿,哄着她入睡了便也走了。只是因为温乐公主还太小,离不得身边侍奉的人,他也只能瞧着一会儿,不会带着她去别的地方,免得受了冲撞。

      太后想的是没错,孩子的确很令他割舍不下。

      赵书廷也唯有与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心境才能变得稍稍开阔些,起码没有太沉闷,也愿意开口说话,脸上还是多了些颜色。而孩子毕竟也还是孩子,什么都不知晓,一心只知道想亲近爹娘,也想陪着一起玩,这就是他最大的乐趣了。

      小昭衡是俩人的第一个孩子,比着公主,自然更多了些注意。

      他已经三岁了,这个头都长了些,愈显清俊模样,而他的一双眉眼也长得与赵书廷极为相似,简直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睫毛纤长浓密,眼中也都装下了一潭春日桃水,显得柔和清亮,灵动自然,也甚是可爱。讲句真话,这孩子的外貌看上去的确是更偏向于爹爹的气质样子,只是性子还有些不同,他没那么内敛,看着是更活泼开朗些,跟明清缘小时候很像,他也庆幸这性子是随了她。

      有了小昭衡,赵书廷每日里的情绪都舒缓了不少,虽然也会听见一些风言风语,但他也只是过耳不入心,还只是想陪着他玩耍。过午后用了饭,他带着孩子就在殿前空地里荡秋千,玩蹴鞠,倒是真自在了会儿。

      瞧着他的一双小脚就跟在蹴鞠后面慢慢的挪着,模样憨态,赵书廷的嘴角也挽起了几抹笑,眼神温和,也更是宠溺,但他也是病了,脸色还没那么好看,比着之前,他也显得更清瘦了些,少了些精神气。他就守在他的身边,一步步的还跟着,也怕他走不稳当会不小心摔着,那爹爹可也会心疼死的。

      此刻,守护在父子俩身边的人却也不多,除了吏苏,不远处也就有两个内侍静静候着,而他们也不敢多话。

      赵书廷如今还养着病,他喜欢清净,也不喜欢乌泱泱的一群人跟着,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于是早先便打发走了一拨人,哪怕他们是得了陛下的旨意。虽说这拜高踩低和落井下石其实也都是人的本性和劣性,在这宫闱之间也自有道理,但这些来伺候过的奴婢和内侍们却也当真不敢对殿下不敬,他的确已失势,可是陛下心意如此,他们又哪敢不从?

      余年殿是囚禁之地,可也没人今时敢在衣食住行上亏待了殿下,更何况这里还有太子?他们可没有九条命啊!明清缘虽也不见他,但也没有说过要苛待于他,底下的人若是敢有这个心思,那她也定会严惩不贷的。

      赵书廷对这一切缘故却也并不糊涂,可是他此时更宁愿多瞧两眼孩子,也不想多搭理其余的事,刚刚他还有刻愣神,直到小昭衡回头来喊了爹爹一句他才又回了神来,抬头直视,轻声又问道:“怎么了?”他立马又展出了热切的笑颜,盯着孩子看,然后稍稍的又俯了身,弯了腰,还想瞧的更仔细些。

      “昭衡,怎么了?”
      赵书廷一边询问着一边又在他的身前蹲下了身来,先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又轻轻的擦拭了他额边冒出来的一些细汗,想着他怕是累着了,精力不行了,是该歇会儿了。

      “是不是玩累了?那爹爹带你去坐?嗯?”他都随着孩子的心意,不会勉强。

      赵书廷还紧紧握着他的小手,发觉他的手还是暖和的也放了心,时节已转,凉意渐生,也是个该注意冷暖的时候了,他担心他少穿了衣裳会受凉,毕竟孩子的体感与大人不同,他得时刻记着。他又轻声的问了一遍,而小昭衡也认同的点了点头,他是有些累了,喘气声都变重了些,但他没多讲,只是又习惯性的往爹爹的怀里靠近了去,就这样贴着赖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个可以倚靠的怀抱,这也是孩子的天性。

      “好啦好啦。”

      赵书廷也收手来抱住了他,又摸了摸他的头,拍了拍他的背,微微偏了头,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因为这样,他也不禁有些自责的悔过,想着从前陪伴孩子的时日偏少,大多都是在忙公务,能够深切交流的机会也不算多,可是血缘还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能够随时拉近两个人的情感距离,便像此时一般,互相依偎,心里也还是暖的。

      “爹爹……”
      小昭衡贴近了他的身,小手也搭上了他的肩来,他这么一喊着,声音显得清亮稚嫩,也尤其灵动可爱,实在是像含了一口蜜一般,使得他的心田里也直泛甜意。

      赵书廷闻言再转过了头来,他微微抬眸,又迎上了孩子这般清澈的眼神,他不禁还笑了笑,眉眼舒展,心中也生了乐。没想到这孩子其实挺黏人,这脾气秉性是不像自己,倒真是跟她一模一样。

      “爹爹抱你过去。”
      这秋千也荡过了,蹴鞠也玩了,可能真是累了。

      赵书廷使了使力,双手又将他抱了起来,往上掂了掂,心里也随同琢磨,想着这三岁的孩子果然是变重了些,比之前是更明显了。而他转了步子要回寝殿去,想着还是哄着他睡一会儿的好,毕竟孩子长身体,睡眠是很重要的。

      -

      大人却不比小孩,政事且还杂乱繁忙,已是入三更天末,明清缘才是松下了手中的御批朱笔,实在觉得疲累,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很快又变沉了去。

      近日她都歇息的晚,时常要忙到后半夜才睡,闻此缘故,太后却也想关切一二,只是她都推说政务忙碌,实在无力面见,亦也是有心回避。她心里清楚太后究竟想与自己谈论什么,可是她也料想不到赵书廷的性子有多顽固倔强,他们俩之间的这场对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人代替不了,她也只能自己面对。

      今夜同样不巧,陛下才睡着没多久,太后也赶来了紫辰殿,想要见见她,但沈月却也如实回了话,她已经安歇了,也没力气了。

      “近日朝中事多,陛下实在疲乏了,还望太后娘娘见谅。”

      “待明日,奴婢会向陛下通报的。”
      “夜深露重,为免风寒,娘娘还是回去歇了吧?”沈月先来应付了,她当真不是有心说假,实在是陛下太累太乏了,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了。

      再者,陛下近日心绪不宁,心情不佳,也懒得多看一眼旁人,除非是亲人。

      闻此缘由,太后也不禁轻叹了口气,甚是不忍,也是心疼自己的女儿,个中详情她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一时也不明白她究竟要将赵书廷关到何时?而他这回又为什么这般拼死抵抗?就是不肯服软低头认错?她也还想要个答案。

      “罢了,陛下既然安歇了,那便算了。”朝政是忙,她也知道的。

      “只是……”

      她话间还存了份质疑和犹豫,想着了什么,又对沈月追问道:“只是本宫听闻陛下近日动了怒?还斥责了几位臣子?甚至昨日朝会上还意欲施以庭杖?这又是为何?”有些风言风语其实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去,她怎会不关心?

      太后虽未随同临朝,但至于庭杖一事也心知它的利害轻重,明帝在朝时也甚少对臣子施以庭杖刑罚,但在昨日便发生了,这实在奇怪,她也猜测她是真的动气了,万一伤身了怎么好?

      太后追问心切,沈月一时却显犹豫,也不知该不该讲清缘故,陛下圣心难断,如今就连她却也难再一眼明辨了,也实在令人惊惧。陛下不能得罪,而这位主子也难敷衍过去啊,无奈,她也还是道清了其中缘由,也还是为着那些上书谏言请求皇帝重惩信王殿下的事,那些臣子还不肯罢休。

      “昨日朝会庭杖一事实在事出有因,那王谏官步步紧逼,对陛下言明,请求陛下将信王殿下交出,将他依律送去刑部受审,又道此案干系重大,性质恶劣,请求陛下会同刑部,大理寺,还有谏官院一同会审,并且行查司不得干涉,无权过问。”“陛下本心绪稳定,尚能应付一二,可王谏官继而又大谈特谈,对陛下搬出了三皇五帝治理江山的道理,直言一案不明则社稷不稳,有违律法,也有损天子威严,当真不应偏私。”

      那些谏官的脾气也实在倔强,如今还对着赵书廷死咬不放,非得在他身上鞭笞出道道血痕来才能证明出他们所谓的文人风骨,这也实在荒谬。

      “陛下嫌他聒噪,本想以他不敬之名赶他出去,但那王谏官却又突然向前走来,随即脱下了官帽,竟对着陛下拿出了一副死谏的态度来,宁可当庭流血而亡,却也不愿殿下此类佞臣污流危害朝堂,这是他的原话。”

      沈月依旧回答的小心,一字一句且都清晰,她话里还透着惊愕,而太后听罢也感到十足诧异,没想到谏官如此顽固,竟然拿出了一副死谏忠臣的模样来,这究竟是想青史留名还是遗臭万年,是非黑白,她也不能一言定断了。

      “陛下今日也的确发了气,连着贬黜了两位臣子。”

      这可还没完呢……

      “两位臣子?!谁?!”

      太后同样也感到错愕,据此也能大致想象出明清缘心中积聚有的怒意了,这实在不是小事,也容易引起非议。

      “一是文英殿学士李森,二是谏官院谏官王其北。”

      “两位言辞激力,话语缜密,势要请陛下将殿下交出,让有司衙门定罪,又论赵家居心不良,也难以逃罪,也该同殿下一起经受律法审判。”“陛下心气浮动,一时恼怒,本说要拉他们出去庭杖,但林学士出言阻止,向陛下陈明了施以庭杖的后果,又道史书留笔,陛下青名必受贬损,这才作罢。”

      又一次的,林学士及时劝阻了明清缘的冲动。

      如今局势明晰,这帮臣子一定要让皇帝交出赵书廷来,且列明了他过往的数桩罪状,大多死罪,他的手上可沾了不少的血,实在该杀。当然,除了那些真为江山社稷和皇帝清誉考虑的人,再除去那些谨守律法的耿直臣子,大多也是趋炎附势,浑水摸鱼,见着这是个能扳倒相府赵家的机会也铁定要铆足了劲贴上去,也定要从赵家人身上刮下一层皮来,这才够本。

      他们自以为读懂了皇帝的心意,但却当真忽略了她的固执。

      明清缘也很明白,假如自己一个心狠,真的将赵书廷送去了刑狱,那可能还没等着经受律法审判他就已经死了,会比她想象的死的更快,因为这帮臣子实在太恨他了。的确,这把火如今蔓延成这样自己也并非无错,是她容许世子先行挑起的事端,也是她的默许继续让这把火烧得越来越热的,她不否认。

      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君不要臣死,那臣也不能自害性命。

      与这帮臣子对峙辩驳了几番,明清缘的力气也快要耗尽了,近日她的精神都减弱了许多,实在也无力来面见旁人,太后也是。

      待听得沈月絮叨了一阵,太后心中愈发澄明,也逐渐理清了事故缘由和来龙去脉,只觉这事不小,那两位被贬黜的臣子怕是心中怨愤不平,恐多生事端。她今夜来此其实也是想劝动她,与其跟谏官死犟,不如就对外说她已经下令处罚了赵书廷,剥了他的一切身份和官职,寻个借口让他出去,过几年后等着事情平息,他再回长京也行,这曾经也是她父皇明帝的做法,那也行得通。

      太后也清楚赵书廷杀了两位皇家宗室,她身为皇家人也自该严厉谴责,不过那两位郡王所犯之罪可也不小,也触犯了刑律,也该治罪。再者,她大抵也能揣摩一二,猜测大概也是明清缘的意思,是借了他的手,用了行查司的名头,铲除了威胁皇位的隐患,这也是明帝的风格。

      哼。
      想的多了,太后也不禁深深叹气,心觉这都是一笔糊涂的账,遇上了一帮讲法讲理的臣子,又碰上了两个脾气大的犟种倔驴,她又能如何?她也无奈了。

      “算了,让陛下好好安歇吧,吾就不打扰了。”
      “不过……”

      太后还想着了一事,既然明清缘劝不得,那也只能转向让赵书廷服软了。

      “明日告诉陛下,吾会带太子和公主去见殿下,也会留意劝他一番,但也要让陛下明白,她也该审时度势了,别再硬脾气跟他抬杠,那只会两败俱伤。”这样的话也只有太后敢讲,她是长辈,语气严厉了一点也无碍。

      沈月听后也点了点头,答应会将此话转达给陛下,只是也怕她生气。

      她遣人送走了太后,等得了一阵清净,她也无奈叹息,却与太后感受不同,这次他俩不是以往的小吵小闹,不是哄一阵就能和好的,因为她从未在赵书廷的脸上见到过那样决绝无情的面色,也从未见到过明清缘那般的神伤和恐惧,那恩断义绝四个字不是玩笑,却是他抵抗至今的顽固意志。

      太后能劝动?她其实不太相信,更也不想给明清缘一个希望渺茫的念头,那只是幻想,却不是实际。

      -

      隔日,太后真将太子和公主一齐带了来,只是她并未先露面,隔着一段距离,她就看着赵书廷抱着公主走在长廊中。

      已数日未见,她发觉他好似又清减了不少。

      以往撑起一身华裳那也是气质卓绝,身段优越,可如今,仅仅是意志消沉便可抽走了他大半精神,原本合身的一袭深蓝长袍还显得有些宽大,身形单薄,真不似从前。

      他的身边无人跟随,那些内侍和侍女也与他隔了些距离,不敢打扰。

      太子还在殿内练字,有吏苏看护,赵书廷一个人抱着公主走来走去的,是在哄她睡觉。小昭禾还太小,他没有多与她讲话,她也听不太懂,而且这孩子觉多,他哄了一会儿就听见她匀均的呼吸声了。

      之前太忙,他真的对这两个孩子少了些爱护,而如今……他也明白,若非明清缘在朝堂替他遮挡和辩驳,他现在连抱公主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是他也想不了太多了,他病气入体,忧思过虑便有些头疼,胸闷,换气有些难受,再加上旧伤,有的时候全身骨头作疼,他连站立都难。

      诚然,他如今跟个废人无异,若非还有一层生父缘故,他早已命丧黄泉。

      可他虽死气沉沉,只是孩子却仍是鲜活的,当每每抱着孩子的时候,赵书廷的心神也极大的得到纾解了,好似心田里也要涌出一股春意,那是万物生长的新鲜感觉,还帮着吊着他的一口气。纵使他是个酷吏,可也是个普通凡人,还有尚存的七情六欲,也还有父亲慈爱。

      他轻轻的拍着公主的背,脚下的步伐很轻缓,时而嘴里还哼两句,哼的是崔南意曾经给他唱过的民俗歌乐,他依稀还记得两句。公主也睡的很沉,就趴在他的肩头,一些口水还沾上了他的衣裳,不过这些细节无伤大雅,赵书廷双手紧紧抱着公主,也还担心自己没力气会摔着她。

      他不讲话,周边也无人在语,安静极了,秋风刮过枫树树梢的沙沙声都清晰可听,这里不比前朝,实在也是静谧之所,明清缘为着他养病特意选的地方。余年殿内多枫树,装潢也多以彩色为主,秋日已至,枫林染红,更点亮了这里的颜色,但在病人眼里却都一样,秋时了,更是寂寥了。

      赵书廷转眼去看了看长廊左边庭院中的枫树,院中也还有一地落叶,颜色漂亮极了,他也没有让他们扫去,就这样看着,总比清冷零落的地方好。哄着哄着,他也渐渐挪步走去了院中,抬头望了望树,眼眸中逐渐映照出了一抹另类的亮色,而等着他来了,这刻秋风却也变得更温柔了些,速度慢了些,凉意少了些,没有冷着他,更没有惊醒公主。

      忽地,一旁殿内的人出了来,吏苏本想唤他,但见着赵书廷抱着公主独享安静却也不太忍心,还是做了罢,转头继续哄着太子去了。或许也是太后娘娘教导的好,这刻太子也并未胡闹,并未要与妹妹争个长短,他知道爹爹陪伴妹妹的时间比他少,所以他也不愿打扰他们的相聚。

      时日不多,秋日凄冷,这好像是个谁都懂的道理。

      没一会儿,待另一阵秋风拂面,卷起了一小阵枫叶,滚来了他的脚边,而它们也恰好接住了一滴滴的眼泪,冰凉的,却不咸苦。赵书廷微微红了眼睛,忍不住的眼泪直接落下,却不出声,也稍稍的偏了偏头,没有让公主的脸蹭上,这刻的情绪起的也莫名,他就是忽然感到了一阵揪心的疼痛,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是心里的感受。

      他抱着公主的手再度收紧,却又怕用力会弄疼她,扰了她的睡眠,此刻分寸的难以把握也正映照了他心里的纠结,便如这枫树一样,怕风大,树叶都被吹落了,怕风小,又显不出它的独特颜色了。两行清泪不止,他这也是第一次在孩子跟前难受,怕她懂,也庆幸她还小,真的不会懂得的。

      时至今日,即使赵书廷与明清缘当真闹到了要割席的地步,但他也从未在太子跟前承认与阿娘情绝,也从未表示会选择抛弃她们而选择别人,因为他也没有别人了。即使互相都看见过彼此的难堪和狠绝,但也有一个绝对事实,他从始至终爱的人一直是她,从未变过。

      这阵难受有的宣泄,赵书廷清醒过后也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他转头再瞧了瞧公主,她睡的还正香甜,他摸了摸她戴着帽子的头,动作很是轻柔,也担心她会着凉,想着还是进去的好,但刚一转身,他抬眼来又撇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太后已经走近了来,就站在长廊上,也驻足看了许久了。

      对视的一瞬,他有一刻发愣,但随即便低了头,自顾的抱着公主进了殿去,外面的秋风起大了,枫树树叶被吹的更为凌乱,当真也生了一阵凉意。

      一盏茶的功夫……

      赵书廷再度挪步而出,将两个孩子留在了殿中,吩咐了太子不要出来,照顾妹妹就好了,而太后已于院中木桌旁端坐,也遣散了身边的人,示意不要打扰,有些话她要自己问问他。

      午后,风还正扬,枫叶仍还飘落。

      这一抹绚烂的颜色并未点燃这里的温情,空气依旧凝结,氛围也还是冰冷,他显得并不热情,也只是按着规矩行礼,“微臣见过太后娘娘。”短短几字,话音低沉,中气不足,再配上他今时的面色,这的确也是一个病人面容,并不虚假。

      太后听罢一时并未张口,心里却有些感慨,只觉世事无常,到底命运弄人,谁都无法轻易逃过,哪怕是天之骄子。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了,因着明清缘的关系,他可还要称她一句阿娘,虽然也很少听见过。

      “年幼时见着你与公主亲近,吾觉得你也算是良配,是个能托付的人,品行端正,文武双全,吾和先帝都甚是满意。”“更重要的是,公主并不排斥你,很喜欢你。”后者才是主要缘故,他们俩是互相吸引。

      “可惜……”
      话锋一转,后面的话头不太好听了。

      “因着你杀了修王,新帝即位初时,吾也对你并不亲近,心中些许有了芥蒂。”“后来又担忧你能否照顾好她,吾对你的信任远远不似从前了。”

      “只是……从头至尾,你与陛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实在相配,你也愿意退让服软,那为何今时又要这般倔强?赵书廷,吾实在不解。”

      太后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一个疑惑,她还是选择了直白的方式,话一说完,她抬眸来瞧,他仍面色冷峻,眼神黯淡,却似不想多言。赵书廷其实根本就不想解释,也或许可说不想多对旁人言语,既要问情,那便是私事,他也已经对明清缘说明了缘由,何须再啰嗦?

      他久站不语,太后也觉氛围尴尬,发觉并未撬动他的心,转念一想,暗自叹气,随后又问,“赵书廷,你对陛下还心怀爱意吗?”“如果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你是否还愿意回到她的身边?再给一次机会?”这句颇似恳求,没有那么强硬的语气,是她身为母亲为女儿思虑的私心。

      只是这句话已经有很多人都问过了,而他的回答也从未变过。

      赵书廷稍显动容,但神色依旧冷酷,他退了半步,随后提衣下跪,行了礼,冷漠只道,“微臣,不愿意。”这就是他给的回答,一致也坚定。

      到底还爱不爱她,爱意还有多少,这其实都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的确,赵书廷虽放出了恩断义绝那几个字,但心里怎样都还惦记着她,会想着她的安好,会担心她的身体,仔细再算一算,他与明清缘也已有好一段时日未见了,他不愿,而她亦倔,不肯低头。

      太后闻言直感心沉,但也实在的松了口气,算是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不像陛下,问什么都不语。想着了什么,她继续又提道:“朝臣大多耿直,如今对你这位佞臣憎恶加倍,决心不会轻易饶过你,这却也实在的难为了陛下,她宁愿担上后世污名却也要执意对死谏的臣子施以庭杖,简直罕有。”

      “她不肯轻易的将你交出去,而那些臣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赵书廷,吾知道你或许已对陛下心生怨念,也有不平,吾也不清楚你究竟要作何打算,只是有一点吾还需明白的告诉与你,那便是你的清誉还涉及太子和公主,你难道希望待日后他们长大成人,从别人口中得知的爹爹却究竟是个不可饶恕的罪臣吗?”

      “你可以不再顾虑陛下,但为了孩子,吾还是希望你能做出个决断来,否则僵局难解,谁都不好过。”

      太后再吐了口气,她也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自然也不能劝动这个倔驴,无论如何,她的立场也都是偏向皇家的,再难听一点,不过一个男人罢了,她更想陛下万岁,江山永续,后嗣有望。太子和公主是皇家的,他们有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母亲,却不可以有一个满身污点的生父,风言风语,也自是不当入耳。

      这一番话已尽,她也有些心累,最后只说今日留下太子在这里陪着他,公主还小,她要带着回宫,有空了再来看他。太后说完后也未再犹豫,起身立刻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赵书廷一人还跪在原地,他也渐渐低了头,慢慢沉思,但却也不知究竟哪条路才符合对错了。

      只是那句话说的没错,他可以不为其他人考虑,但为了两个孩子,他终究还是要舍得的。

      ——

      等着枫树树叶都被吹散了,深秋太浓,萧瑟的氛围又多了一重。

      这个时节若还要下雨则只会添上更凉的寒意,加上换季,的确也是个令人忧思的季节。陛下近日的睡眠不太好,总是多梦,有的时候还会半夜惊醒,心觉甚是惶恐,前日夜间她还梦见了诸位皇家先祖,还有明帝,他们一齐在询问她这个皇帝究竟做的如何?有没有开疆扩土,有没有做到江山安稳,百姓安乐,政治清明?

      作为明家第四任君王,她的帝王青名是否可以比肩第二任君主?一想到了这儿,明清缘忽而也记起了一件事,行查司的设立由来便是第二任君王的作为,没想到一代过了一代,她却要因这个事与赵书廷生出了莫大的嫌隙,实在也是无奈。

      今夜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的不是旁人,却正是赵书廷。

      守夜的人也还是沈月,她清楚的听见了明清缘的叹气声,心知她怕是又惊醒了,起身想去端杯温水来。下雨的深秋不太好受,殿内氛围冰冷,其余的人不好揣摩皇帝脾性,都在殿外留侍,殿内也就她们二人,跟从前一样。

      “陛下?”

      她端着茶盏轻声走近了来,掀开了帷幔,明清缘散着头发就靠在床头,还在缓神,刚刚的梦境也实在心有余悸,比前日更甚。她接过了水,大口喝了不少,待润过了嗓子,这才有心说话,“朕梦见了他,他仍旧不肯低头,非要祈求朕杀了他。”

      在梦里,是俩人对峙冷战很久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赵书廷忽地来到了紫辰殿,她见了还很惊讶,以为他愿意低头,回心转意了,她也会给这个机会。但事实也还不是那样,他仍旧冷面冷眼,丝毫都无温情,又道:“我知道你不愿将我下狱,任由他们宰割,也不愿放我自由,让我出宫。”“我也知道你还爱我,所以今日我便拿着这份感情逼迫你,我要你放手,任我离去,自此不再干涉,各自相安即可。”

      他来求的不是回转,却仍旧是狠心的离绝。

      明清缘一时听罢无语,冷笑了两声,转头无奈的看向了别处,周围都无人,只有他们二人,侍女还没来得及点灯,加上天见幽蓝,弥漫在他们之间的还只是沉默和冰冷,而烛火黯淡,并不明亮,各自也都难以看清彼此的细微神色,她已眼红,他也咬了牙。这该怎么回呢,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言说,竟然也反过来拿着这份即将眼见消散的感情来威胁她,从前她也这样做过,但却是为了留他在自己身边,而他呢?竟然是为了离去。

      这实在太过荒唐!

      “哼,你还在恨我吧?!恨我杀了你的朋友,恨我狠心欺瞒了你太久,恨我拿着你家人的性命安危来逼迫你低头认错?赵书廷,你是吗?”“可是朕是帝王,并非寻常之人,若换作是你在这个位置,整日殚精竭虑,左右为难,你也未必做的比朕好。”

      “而如今呢?赵家性命无忧,朕也保全了死后之人的名声,更想尽了办法为你开罪,哪怕要让史官留下一笔骂朕是昏君,但这些朕此刻都不在乎,朕只要你安好,你还恨我什么?”

      “赵书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平?”

      她说着有些激动,身体发抖,连头上戴着的玉饰流苏都随着摇动,就如同她慌乱的心一般,寻不到安定。她当然也是生气的,明明这是可以翻篇过去的事,她也仍有能力保全他,触手可及的富贵荣华和尊贵爵位就这么随意抛弃吗?他当真练得了无情之道,一点错都不肯咽。

      明清缘的情绪显得更有起伏,她宣泄了这么多,也想求个明白,只是那端的人犹如冰山,最后只答:“我没有恨你。”“我已经不想再计较了,今日来此也并非自证清白,的确是逼迫你,逼迫你放手,让我自由。”这才是他唯一的目的,仅此罢了,亦别无他求。

      赵书廷没有想那么多,又道她也可以选择直接杀了他,这样更干脆利落,困局自解,她不必再烦忧了。但既然她不愿,那好,他来做抉择,死路之外还有别的路,他要离开。

      而刚刚听见了他说并不恨自己,这也佐证了林学士曾说过的话,明清缘吊着心自以为还有一份希望,她继续试探,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缓和,可赵书廷的反应也快,立即便拿出了一把短刃来比上了自己的脖颈,那刃面发出的寒光仍旧映照着他的狠心与无情,也显出了她意料之内的落寞和惊诧,她又立马往后退了去,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也实在心累了,心被揪得太疼了。

      不管是身为公主还是作为帝王,她从未如此屈身祈求一个人为了自己掉头,用尽了各种办法也要将他留在身边,权力很强大,但却锁不住心。明清缘已经很明白了,他这一举动便是没有惦念着他们之间有的情分,他既然要断绝,狠心抛弃,那自己又何必上赶着做一个下堂弃妇?这不是她的追求,也不是她的个性。

      各自都还站在了原地,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了由二十几年生出堆积而成的银河,说法委婉,那其实就是莫大的生分。

      还能再做什么呢?
      若自己再进一步的话他就要见血了,这事他做的出来,她相信,而她当真不愿看见他死在自己眼跟前,不愿成为这桩生死的罪人。

      于是再度沉默……

      天幕已经褪去了幽蓝,殿内为数不多的灯盏还照着亮,但也显得飘摇,似要分崩离析。

      他不肯放下短刃,一定还要逼迫她这样做,明清缘强忍着难受,清了清嗓,也像突然失去了一份气力,她抬起了头来,温声又说道,“有的时候朕也想过不如赐你一杯毒酒果断了结了罢了,这样还清净。”“朕绞尽脑汁想要保住你,可你却要如此……”话音含怒,自是不平,但更多的还是无奈和叹息。

      “赵书廷,有没有你,朕一样可做盛世明君,不负青名。”

      明清缘说着的嗓音逐渐变低了不少,力道减了几分,但意志坚定,并不犹豫,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也真的快要没有力气了。氛围难捱,她想着转身就要走,但没挪动两步,她眼见清明,心神稳定,也就给他抛下了这么几句话,“你滚吧,滚远点,这个皇城已经不适合你了。”

      终其一生,留在这儿的,仍旧是她。

      话毕,她也未见犹豫的提步离去,身影飘远,逐渐模糊,而后消失不见,直至大梦初醒……这就是今夜她做的梦,还记得大半,也还记得细节。

      明清缘仍感后怕,她怕见到赵书廷的伤痕和血迹,亦不愿最后再推他一把,更不想他自戕,而这个梦也过于逼真,仿若已经发生过了似的。她喃喃的念着这些话,沈月候在床边却也难语,她不知晓接下去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只明白今时朝堂之上对于信王殿下的喊杀之声却依旧不止,这才是真实的。

      “或许……林学士向朕说过的话是对的。”
      “投之死地然后生,朕应该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原来她终究是不舍得,不想轻易对这份感情放手,毕竟从小相伴,亦是亲情,她的意志也没有那么坚定。

      明清缘想着也不禁再次落泪,她其实也已经走到了抉择的绝境,如果在这两者之间非要再选一个的话,那她宁愿放手以保全他的性命,从此她居皇城高堂,俯瞰世间,而他自由自在,融入世间。

      这样的结局也总比生死相隔的好。

      “陛下……想明白了吗?”沈月似乎也从她的脸上看见生出了一份选择的坚定和释然,她有心求问,明清缘默不作声,只是心里并不纷杂,却比以往更坦荡了些。

      “嗯。”
      “毕竟……朕也并非无错。”

      “没事了,朕睡下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示意沈月退下就好,她已经无碍了。无论朝堂威势如何再逼压,无论明日风云怎样再变换,他是她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她要为他辩护,也要给他撑腰。

      她决定了。

      -

      皇城内连日阴雨不断,入冬前继续还添着寒意。

      陛下忧思难枕,而夜深雷鸣,赵书廷也难得一夕安睡,他怀里还有太子,小孩子害怕,他还不断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殿内虽有炭火生暖,但夜深寒意不息,也提醒了他,他还清楚是何时节。

      今夜入睡前,赵书廷伏案提笔写了一道自辩折,也已命人送去了紫辰殿,转交给陛下,其中含义她一看便知。他累了,心神俱疲,也想了结了这个事,生也罢,死也好,他要求一个自由。

      这的确也有些残忍,他还是要选择离开,哪怕是有孩子的顾虑,太子和公主也留不住他,太后娘娘说的没错,国朝的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不应该有这样一个生父,道路不同,何必勉强?这也是他最后能为孩子做的了。

      想到了以后,他睡意全无,只是还看着了怀里安睡的太子,眼神温柔,动作细腻,也格外不舍。若非自身性命受损,难以长寿,他也很想留在他们身边,陪伴他们长大,这该是天下父母一致的心愿,朴素的愿望,却于他而言犹如天堑,难以做成。

      赵书廷仍不断轻抚着孩子的身体,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瞬之间,秩序之外,他能得轻松的时刻不多,只是太子也不知内情,前几日还问过他为什么近日陪伴他的时间变多了?公事又不忙了?又为何没有看见爹爹与阿娘待在一处?孩子总是喜欢发问,他也只能给出善意的谎言。

      他仍不愿见到她,也相信她一样。

      那道自辩折递去的第二日,整个皇城也忽地迎来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初雪,甚大,也很惊艳。

      明清缘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写来这么一封折子,旁人也惊,还以为他是愿意低头服软了,可是她看完了却不这么觉得,只道用词虽委婉,少了莫大的戾气,可也句句求死,倔性依旧,果然是他,没让她失望。

      可这次受惊的程度稍稍弱了些,她这颗心由着他百般锤炼也变得更宽阔了很多。

      朝会时,诸臣得知了信王殿下居然为自己写了一封自辩折也更是严词厉色,只觉他大言不惭,甚是嚣张,又上言劝谏皇帝秉公执法,勿要徇私,该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否则礼法不明,制度陈腐,这该是祸国殃民之象。他们夸夸其谈,添油加醋,势要与皇帝争个高低。

      为着此事能够平息,尽快解决,明清缘还有意推迟了冬时天子着衮服祭祖的大事,而谏官逮着了机会又论礼法不合,天象显示灾殃,帝王该顺应天意才是。他们可以谈古论今,左右借鉴,一齐发力,不止生了一张嘴,可是皇帝只有一个人,她这个脑袋听也听得腻烦了,其间还有个没怎么长眼的御史张口直言,居然论说今年大雪来的蹊跷,不合时宜,也跟信王殿下有关,这简直令人发笑,实在荒唐。

      明清缘当真不禁笑出了声,翻了个白眼,尽是无语神色,又唤御史上前,问个仔细,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始作俑者,她定要拔了他的舌头。两方争执不下,最后她只道案件存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而两位郡王也有谋反之意,也该论罪,殿下虽手段过激,不过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明清缘仍旧抵抗,示意不会将赵书廷交给有司衙门论罪,就这样拖着,她的耐心可足得很。此外,她的话里也给了一个误导的方向,直言证据不明,疑罪从无,若他们想要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硬气些那就去搜罗证据,在正华殿上别做无妄之谈,否则便是欺君。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朝臣见了也忽然慨叹,眼见着从前的小姑娘成长为了更为成熟和稳重的帝王,他们也才意识到她的帝王之术丝毫也不逊于皇家先祖,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成一派。所以,那位狡猾的佞臣究竟教会了她什么,他们也可窥见一二,而如今身临其境,见着陛下如此偏心袒护,他们也能猜出三四缘由,心中是惊诧,亦也是无奈。

      这一回合辩论依旧没讨得好处,他们悻悻而归,攒着力气还想为下一回争论准备,她也暂时再得了能安然喘息的机会。殿外,大雪仍落,覆盖了一切痕迹,白雪茫茫,令人心冷。

      -

      三日雪重,堆积压路。

      傍晚时分,赶在宫门上锁之前,还有一辆马车压着积雪要出宫,两道车辙痕迹显得清晰,碾过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城之内被衬得有些突兀。

      可是它的方向没变。

      赵书廷端坐其内,闭目养神,得知渐渐远离了深宫也不禁释然,但也暗自叹气,眼中忽而也闪过了一丝悔意和不舍。遵着帝令,他能出宫,但还要禁足于王府内,不得随意走动。

      他觉得自己赢了,这份固执赢过了她的强硬,就这样一步步的,她终究会彻底心软,那他也真的会得自由。这一路上他尽量不去想皇帝的模样,而可不知,就在某处高墙之上,她今夜亲眼看着了他的离去。

      明清缘走近了城墙,向下俯视,不仅瞧见了马车的痕迹,更也看清了他的前路,这样坚定,的确令她忧伤。身边跟着的人是林学士,没有旁人,他眼见于此,还是不禁走近又关切了一句,“不再见一面吗?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她下令,宫门处的侍卫便会拦截他的马车,若真不舍,即使不说话,只消看一眼却也能安慰不少。

      但是,她还是摇了头,示意不必,两个人都不愿,何苦勉强。

      “今夜本就是私放出宫,不必惊扰。”
      这刻难得的平静,她只想独享。

      明清缘还是听从了林学士的建议,违逆着诸臣的心意将他先行放出宫去,虽都是桎梏禁锢,起码王府会自在点。待马车消失了踪影,远离了视野,她轻叹着气,仰头来看了看天,未觉清明,却又好似得了释放,喃喃说道:“红墙绿瓦,终是束缚,能待在这里的人都更无情,原来朕也是。”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吗?当然也没有,之后还有的一场场辩论和对峙,还没完。

      不过林学士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遵从本心,在帝王职责与国朝律法之外,她给予了私心,尽力维护了一生所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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