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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工(十八) ...

  •   夏生冷笑一记,神色言谈之间再无适才的憨厚文弱:
      “那是我自己的亲儿,谁真心为他好,谁供他锦衣玉食,他自己最是明白不过!”
      老者身后右侧的童子举起灰袍袍袖,往脸上一抹,煤灰粒纷纷掉在地上,然而灰尘擦在脸上光用袖子抹还是遗下黑色的痕迹:
      “爹爹……”
      “你——”
      黑色的灰痕之下,依稀可辨童子的五官形容。
      老者就待这夏生分神之际,他将挟在二指之间的一枚铜钱向外一抛,铜钱方孔恰恰套进仙女像手中的白玉塔的北角翘檐;老者身后左侧的童子得到暗示,双拳蓦地一分、向前推出,十指张启之间、却是将紧紧握在掌心的铜钱向白玉塔的其他七角飞檐掷去。
      其中有两三枚铜钱偏离了方向,眼看着就要落地,老者自座椅中跃起,踮起足尖,一勾、一踢,足尖鞋头一扭一转之间,三枚铜钱再度弹起,分东北、西南、西北方向套进檐角。
      老者左侧的童子低声催促:“夏小少爷——”
      八卦铜钱除了封去白玉塔八卦方位外溢的积怨,更需以染血的红钱卸尽物主操控的念力,三人之中,老者与潜渊分工将铜钱抛去玉塔八角,期间不得近身、否则白玉塔便可将人吸进内里。而手握红线的夏明德此时呆愕着,他本来以为别人说得都是戏言,那些几乎无法想象的事情究竟坏到什么程度,那是他现在的年龄还不足以完全理解的。但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夏生的无情与自私颠覆了他心中对父亲意义的诠释。
      也许,那些人说得都是对的,父亲的确在伤害别人;而且,父亲现在伤害别人的举动,自己以后还得像父亲一样,像他一样的自私、像他一样的作恶,像他一样的是非不分。
      “爹爹,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始终不相信——”
      夏明德猛地扑向前扑去,夏生下意识张开双臂、揽住儿子——然而夏明德却是扑向仙女像,他自袖中展开双臂,双腕缠了满满的红线,两手一分、一扬之间,红线已然顺着仙女像身一圈一圈地箍上去。
      染血的红线束缚玉像,寓意捆仙。
      夏生大怒,举起手来,一个巴掌兜头盖脸就朝儿子招呼过去。
      老者心中不忍,此时却是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他分心。老者足踏罡步,口念秘咒,右手拈符指天,左手开路指地,敬请诸神法力,一心扶正驱邪。
      只见灵符似有仙人指引,脱离老者五指,迅速地扪上白玉塔。
      夏生见势不妙,不知是心虚所致抑或另有原因,他大步上前,双手抓紧仙女像,向上举起——一双稚嫩地小手猝不及防紧紧抱着他的大腿。
      “爹爹……爹爹……”
      夏明德想要说些什么劝说自己的父亲,然而他并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便只能一直一直唤着父亲。于他而言,亲眼目睹亲人自私丑陋的面目,对他无疑是异常残忍的。然而只有让他真正地看透实情,从此杜绝他重蹈父亲的覆辙。
      “你放手!”夏生双眼赤红,举起白玉雕的双手几次就要将它摔在地上,却是硬生生地让夏明德给拽回去。
      老者手中灵符脱手,又自长袍中取出摇铃法器,铃铛初时只是轻振几下,而后愈振愈急,铃声愈来愈大,铃声之大淹没了老者的咒语声,夏家父子的争执声,
      ***********************
      禅幽耳边传来阵阵催促之声,然而白玉塔的第四层内正是默然寂静,催促的声音自虚无而来,有时似在身边,有时又远在天外,有时震耳轰然,有时飘渺若无——她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地抓住子蛉的手腕,厉声道:
      “——我不管你是夏安弦李安弦还是陈安弦,我还袖着你的半身,我还戴着你的玦子,只要一天如此,你就永远是子蛉,依附螟蛉玦子的子蛉!”
      麻衣少女猛地一震,她还来不及思考对方那段话是的涵义,便只见对方的影像渐渐模糊起来,若有似无的:
      “你……”
      禅幽也同样震惊地看着她:“我们怎么了……”
      两人的身影影像愈来愈淡,终至完全消失。
      沈姨瞠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进入白玉塔的人从来就是有进无出的,或者说进入这里后那些人就没有再想过要怎么出去。
      她看着两人刚刚还站着的地方,莫名地笑出声来,脸上的皮肉因为折起的笑纹而层层扭曲,变形的脸皮藏起了那一行从眼角滑落的泪痕。
      “你将她带走了又怎样,情愿让她重入轮回,也不愿留在此处长相厮守。”
      **************************
      老者口中大喝一声,意念之间驱动符咒;夏生咬牙愤恨,再也不顾亲儿阻扰,两手一松、将祖先遗下的宝物狠狠地砸在地上——就在白玉塔触地前一刻,一道光芒自玉塔第四层迸射而出,两道身影狼狈万分地跌坐在老者脚边。
      下一刻,白玉塔应声而碎;自从以往,夏家再无天工之物。
      夏生亲手砸烂白玉塔,为的就是不肯放过收进去的人。如今白玉已碎,然而计未得逞,不免恼羞成怒,愤然扬手,在夏明德脸上狠狠地招呼了一耳光。
      “……看我生养的这个好儿子,吃里扒外忤逆老子,你一样都没落下。”
      夏明德被煤灰抹黑的半边小脸看不出红痕,然脸上已然半肿。
      老者看不过去,挺身上前:
      “虽说老子打儿子自古以来天经地义,可是你做了缺德事儿,你儿子帮你纠正过来,那也是替天行道。”
      夏生气得满脸通红:“你——我可没有这么一个好儿子!”
      夏明德闻言先是一愣,毕竟是孩童的心性,经不住吓,下一刻便“哗”一声地哭起来了。
      禅幽与子蛉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那边厢涂了一脸煤灰的潜渊已经扑腾过来:
      “大娘,二娘,让你们受苦了。”
      潜渊面瘫着张开手臂,一左一右地抱着双亲的大腿,将脸上的煤灰往上揩。
      禅幽忙道:“慢着慢着,事儿还没完,我们还得将夏家小姐的骸骨找出来。”
      子蛉闻言,尽管夏安弦对自己的而言就像另外一个人,然而从那人嘴里听来,还是没由来地一阵心酸。

      欢喜宴席不论多么地热闹繁华,终有散场之时。
      众人请出夏家小姐棺木遗骸,由子乌先生设阵作法,子蛉伫立阵中,禅幽立足阵外护持,两人遥遥相看、千般情愫思绪涌上心头,惜别离愁之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子乌先生家族因两百年前曾盗取夏家小姐的葬品佩玉,今日为还请孽债而来;夏生一脉早已不是夏小姐同源,而夏家的血脉早就被沈姨断绝,然因为祖上作孽,后世人遭报应咒怨,五十天年易形成鳖,夏生心中愤慨,却还是希望这位“夏小姐”入了轮回之后,能够解除孽咒,还他完整人生。
      然而夏生父子之间却是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和乐融融,夏明德遭父亲羞辱之后,向子乌叩头拜师,也算是对父亲执迷不悟的反抗。
      禅幽近身之处放置火盘,地上并排放着子蛉的半身布偶;子乌转过头来示意她烧毁半身,以除游魂宿主。她一手扯过布偶,火盘中跳跃狰狞的火舌疯狂舞动,那赤红的光芒极为刺目,眼睛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干涩得让她睁不开眼。
      她将布偶抱在怀里,猛地冲向超渡亡魂的方阵、众人见势不妙,纷纷掣肘阻扰、不容她闯进阵内。
      子蛉凝视着她,张着唇瓣,声音却尽是哽在喉头里,说不出一个字。
      “子蛉,子蛉……”她已经无法思考破坏这个阵法对大家而言意味着什么,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任由这个阵法施行下去,对她俩而言却是轮回诀别。“——子蛉,我以前总是在想,自己百年之后,你会怎样。我总是相信你会一直地待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我没有考虑过以后怎样,我更没有考虑过要将你托付给谁。但是,现在……”
      麻衣少女背转身去,不让对方察觉自己脸上的泪痕。
      “你转过身来看看我,认着我的脸,你这辈子记清楚了,入了轮回你就不会忘记我,忘记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我们总是在一起的,谁也没有离开过谁,现在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麻衣少女捂住胸口,靠近心房的位置泛着一阵痉挛似的疼痛,她说不出话来,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慢慢地蹲下身子,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不愿意再去看那个人的脸。因为,她会比现在更痛苦。
      老者唯恐过了时辰阵法法力消褪,暗暗向夏明德点头示意;夏明德蓦地伸手过来,一把抓着禅幽怀中的布偶,禅幽就像失了心智一样紧紧地攀着自己所能掌握的物品,不愿撒手。
      潜渊双膝一屈,面向法阵跪下来,用力叩了三个响头:
      “两位亲娘待我恩重,潜渊侍奉双亲终生亦无法偿还其中之万一。”
      他转向禅幽,再叩首:
      “大娘,二娘已找到自己的遗骸,重入轮回远胜作游离孤魂,对于二娘来说,轮回命谱才是她最好的宿命。大娘,请你成全吧。”
      禅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四肢早已挣扎得麻木乏力,嗓子无意识地抽着气,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抱着子蛉的半身,慢慢地走进火盘。
      那跳跃的火舌吞噬不仅是一个陈旧褪色的布偶;火焰炽烈,它将自己的心、子蛉的游魂,俱作一处,化为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天工(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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