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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工(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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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进阴宅的潜渊叩完头还不敢站起身来,兀自沉思一阵,才问道:
“这个宅子怨气极重,想必是阴宅主人生前积怨。”
老者指着脚下说道:“冤屈总是有的,但是怨气倒是未必。这阴宅主人本是百年前夏家的独女,本应锦衣玉食,一生无忧的命数,然而她身边的一位仆妇却串通婢女与看诊的大夫,意图谋害夏小姐。”
“这位小姐就被人害死了?”
“……他们在夏小姐的膳食中下毒两次,然而服毒之后的夏小姐并无异状;仆妇这才知道夏小姐并非常人,便在当时的夏夫人面前诬陷小姐,说那人是精怪化成的妖魅。夏夫人初时不信,然而,夏小姐的确是具有某种灵力——夏夫人见识浅薄,只道小姐当真是妖邪无误,便命人将小姐活活钉死在棺木之中。”
潜渊闻言,本是一直同情夏家小姐的遭遇,听到结尾之时,仍不禁悄悄地想:这位小姐真倒霉。
另一边的夏明德却是不以为然:“胡说八道,我们夏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老者反唇相讥:“若是胡言,你夏家磊落门庭,何以在府中暗造阴宅,家主掌中又有噬人的玉塔。”他伸手一指东、西、北面三间厢房:“仆妇、婢女、大夫,都已经躺在这里上百年了。”
潜渊从地上站起身来,忽而问道:
“老人家遗漏了一处关键的地方,那位仆妇,为何要谋害夏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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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沉思中回过神来,那盅冒着热气的鱼汤还搁在桌上,静静地等待她品尝。
她抬眼看向玄心,脸上不喜不怒:
“这盅汤跟上次的一样……一样地下了毒。”
玄心颤巍巍地倒退一步:“小姐,小姐……你在说什么啊?奴婢是千万也不敢——”
她掀开瓷盅,执起汤匙搅拌着里头的汤水:
“那么,我将这盅鱼汤赏给你,你就在我面前喝完再走。”
玄心已然退至大门,背脊贴着门板,不住地摇首:
“小姐、小姐,奴婢不敢的……这不是奴婢的过错啊,毒药是曾大夫给的,鱼汤是沈姨熬的,不关奴婢的事啊……”
她大步地走到侍女跟前:“夏家小姐上次就是这样喝下你们的毒药吗,你们见她未死,就再来一着;若是她这次还没死呢,你们又得怎样害她!”
玄心脸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也不知是懊恼着被主人识破诡计,抑或是埋怨主人这回竟把命保住了。
她看着婢女,喃喃说道: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滚烫的油河上,撑着一叶小舟——我见过你的,我见过曾大夫,我也见过沈姨的……”
她这句似是胡话,然而说得正是她在白玉塔里见过的获罪者、与眼前的这些人重叠的身影。
她终于想起来了,脑海里一片澄明:她只是附身夏安弦的人,她是误闯白玉塔的李禅幽!
李姑娘以齿啮破指腹,她忽而扬手,将指尖猩红的鲜血揩上玄心面目,纤指勾勒符文咒语,口中大喝:
“扰我心者,障我双目;魍魉精怪,速现其形——破!”
玄心脸上已涂满了血迹,凌乱纹路,不堪入目;忽而身形顿作幻影四散,转眼之间,只见一道黄符飘摇而下,正正落在禅幽脚边。她知道这乃是幻化人形的符纸,李姑娘双手推开房门,愤然跨过门槛、朝天大喊:
“我已然破解你的障心术,这虚幻之境只能困住意志混沌之人,难道你还要欺我?这幻境阵法必有阵眼,你且看我找出来,我将阵眼破除,其时两败俱伤,你觉得如何?”
她身处的地方传来回音,声声愤慨,铿锵激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只剩下孤单与寂寥。
满眼的玉树华庭渐渐扭曲走样,空间与时间骤然变形,眼中所视不过是欺骗视觉的表象,真实的世界永远潜藏在一个扭曲丑陋的空间里面,只有经过粉饰点缀,才能引诱人们跨进禁区。
白玉塔的第四层其实空无一物,但是人们进来时,看到的往往是另一个缤纷的世界,他们抛却了理智与记忆,在那个世界里堕落缱绻,沉溺至死。实际上,他们的得到的只是虚构的幻想,不值一提。
站在禅幽眼前的是一道虚幻的形影,那模样正是夏家小姐的仆妇;实际上、她在第二层、第三层见到的都并非是实体。
子蛉站在她身旁,脸上并无表情,眼神空洞,全然没有以往的生气。
禅幽一把抓住她的手,为了给予自己一点实感。
她不停地对子蛉说道:“我们一定会出去的,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这句话……其实你自己都不相信吧。”那人轻轻地叹了一声。
禅幽确实不知道该怎样走出白玉塔,两人所处得第四层,眼前一无出路,二无阶梯,只能停在这儿,无计可施。
沈姨轻轻地笑了,眼角虽有纹路,然而那弯弯地褶子更让她平添风韵。
禅幽脑中蓦地闪过些什么,她记得自己未进幻境前曾见过这个人、在哪儿见过?在夏府之中,但不是奴婢仆妇;在夏府之中,但是她们未曾作过谈话;在夏府之中,她们确实见过,而且,还是夏生郑重其事地将对方请出来的!
她脱口出声:“你就是——就是托着白玉塔的那位仙女?!”
这句话,或者该换成:那位托着白玉塔的仙女的模样,与沈姨极为神似。
沈姨脸上笑意更深:“姑娘当真好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