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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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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群臣开始斗嘴的时候,殷姮月便静立在金銮殿幽暗一隅,目光如渊,将殿中纷争从唇枪舌剑到拳脚相加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冷眼旁观,不言不语。
善水得了令,从御膳房的角落翻出一个散发着咸腥气味的破旧麻袋,毫不犹豫地往傅闻头上一罩,动作利落干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她低首敛目,悄无声息地回到殷姮月的身后。
殷姮月挑眉说道:“干得不错。”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不过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她冷眼扫过满堂狼藉,唇角微敛,终是淡淡开口:“小小,去唤金吾卫进来。”言罢,广袖轻拂,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身后喧嚣与她再无干系。
小小应声而出,手中令牌一扬,身后两列金吾卫甲胄铿锵,如铁流涌入。她清叱一声:“住手!速速拉架!”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动作迅捷,配合无间。手中棍棒翻飞,口中连喝“住手”,遇有顽抗者,棍影一闪,应声而倒,旋即被架出殿外,毫不拖沓。不过片刻,殿中人影已消失一半。
众臣见金吾卫甲胄森然,杀气腾腾,再不敢造次,纷纷僵立原地。伤者狼狈地捂着青肿的脸颊,未伤者则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冠,试图挽回几分颜面。
小小立于高阶之上,目光如冰,缓缓扫过殿下一片狼藉的臣工。她朱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参与斗殴者,罚俸一年,本年考绩,一律黜为丙下!”
言罢,她广袖一挥,厉声喝道:
“退朝!”
赵妍俯身拾起地上沾血的朝笏,抬眸间,见许朝正弯腰捡拾着自己的官帽。二人发丝散乱,衣襟染尘,略显狼狈,所幸并未受伤。
“噗呲哈哈哈——”目光相触,笑意骤起,两人忍俊不禁,心中畅快如风拂云开。赵妍轻笑着伸手扶起许朝,彼此搀扶,步履微晃地走出金銮殿。
其余女官见状,纷纷效仿,三三两两挽手携臂,相扶离去。
男官一列则境况各异:尚能起身者,被金吾卫扶起带走;动弹不得者,则由金吾卫抬往太医院。傅闻便是其中之一,不知何时昏厥在地。金吾卫俯身探其鼻息,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尚有气息。”
殷姮月下令,辍朝三日,给足了士大夫的颜面。
可惜,有人注定要蹬鼻子上脸!
傅闻鼻青脸肿地抬着回家之后,他的儿子傅菁立即上书痛斥:陛下罔顾纲常礼法,纵容女官弄权,以麻袋蒙臣父之首,此乃奇耻大辱,实乃朝廷之辱、社稷之危!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罢黜权宦许朝,以正朝纲,安天下人心!
奏章如刀,字字泣血,递入内阁,三日未得批复。
殷姮月尚未表态。
然而京中早已暗流汹涌。
太学门前,男学子们群情激愤,呼声如潮。“还我清正朝纲!诛弄权之许!安我士林尊严!”口号震天,白幡猎猎,立于石狮两侧,上书“纲常已坠,读书人当死谏”,墨迹淋漓,似带血气。
街边卖粉小贩忙将摊子后挪数寸,咂舌道:“我勒个乖,这些读书人真疯魔了?”
旁侧卖饮子的娘子正捧出一碗紫苏饮,手不停歇,嘴却利落:“隔三差五就闹一回,有啥新鲜?待会儿喊渴了,还不是得来我这儿买水解渴。”
上上月,他们围太学,怒斥女子科举太易,有辱斯文;上月,又捶胸顿足,哀叹仕途无门,泪洒青衫。如今更甚,他们竟拒食女子所炊之饭,不穿女子所制之衣。
娘子撇了撇嘴,只觉这群男人戏儿忒多、事儿忒多!心里头下定了主意:明日就去紫学摆摊,那里都是女学生,生意肯定好做。
早朝恢复之后,傅闻伤势未好,上书再请。殷姮月提笔批了整月休,眼不见为净。
殷姮月先是把礼部周尚书申饬了一顿。她厉声斥责道:“学子聚众妄议朝臣,尔等礼部便是这般为天下表率?”
周尚书执笏躬身:“陛下,我朝素重言路,学子忧国,乃文教昌隆之象。”
“言路开放,非纵容犯上作乱!”殷姮月冷眸扫来,“前后数次围堵太学,组织严密,形同结党。一介书生,便可凌驾法纪之上?”
周尚书欲辩,她抬手制止,声色愈沉:“今日拒用女子所作衣食,明日是不是要反了朕?!”
满殿哗然,群臣扑通跪倒:“陛下息怒!”
此时,武将魏淑大步出列,甲胄铿锵:“陛下,微臣请命平乱,定叫这群狂生俯首认罪!”她曾以军功镇压北边的逆贼,破格封为五品骑都尉。
“不可!”明守仁越众而出,眉头紧锁,“文事当太以文治,岂可兵戎相向?”
殷姮月目光微转,掠过王青云,终沉声道:“明师所言极是。此事交由你处置。传旨:太学闹事为首者,褫夺功名,贬为庶人,永不叙用。”
圣旨既下,满朝默然,此乃最妥之断。
顷刻间,京中男学子人人自危,昔日高谈阔论之辈,纷纷闭户锁门,唯恐牵连,连茶楼酒肆,亦再无喧哗。
夏末秋初,天气却一反常态地燥热。
殷姮月索性免了每日的早朝,只定下五日一朝会。
御书房内摆着冰鉴,依然有几分暑气。殷姮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搁下了狼毫,眉头轻蹙,目光投向窗外。日光白晃晃地泼洒下来,照得庭院里的青石板都泛着刺眼的光,连树影都蔫蔫地贴在地面,毫无生气。
这天气,太不正常了。
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烦闷,那冰鉴里的寒气仿佛只是个摆设,半点也驱不散心头的燥热。
“小小,去把工部在值的官员都叫过来,还有钦天监。”她怕会有旱灾,这反常的天象若是持续下去,秋收怕是要绝了。
等了片刻,工部尚书领着侍郎、工部郎中、屯田司郎中、虞部郎中、水部郎中,五人匆匆而入。紧接着,钦天监监正带着两名监副也快步进殿,个个额头微汗,显然也是被这鬼天气折腾得不轻。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殷姮月指尖轻叩桌案,神色凝重,“天气一反常态,酷暑难耐。朕恐有旱灾,特命人请各位卿家来看看如何防患于未然。水部郎中,你先来为大家讲讲我国的大小河流。”
水部郎中闻言,连忙出列,快步走到桌案前,指着那幅详尽的舆图道:“启禀陛下,我朝水系丰沛,主干有黄河、长江贯穿东西。黄河自西而来,九曲十八弯,滋养中原沃土,然其性桀骜,素有‘善淤、善决、善徙’之患;长江则浩荡东流,支流密布,素称鱼米之乡。此外,淮水、济水并称四渎,各有支流数百……”
他手指顺着河道游走,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紧绷:“只是……”他顿了顿,指尖停在黄河中上游的几处支流上,“只是入夏以来,上游雨量便不及往常年份,这几处支流如今已是浅得载不动船。若这酷暑再持续月余,恐怕……”
殷姮月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落在舆图上那些蜿蜒的蓝线上,眉头锁得更紧。她又转向钦天监监正,声音冷冽:“监正,天象如何解释?这暑气何时能退?”
监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颤声道:“回陛下,臣等观天象,近日荧惑守心,赤气冲斗牛,恐……恐是大旱之兆。至于何时退暑……这……天机难测,只怕……凶多吉少。”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答声,听得人心慌。
殷姮月再次开口说道:“屯田司,你来说说这片区域的农事如何?”
屯田司郎中出列,手指点在舆图上黄河中下游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语气带着几分勉强的笃定:“启禀陛下,这片区域主要种植小麦。小麦耐旱,微臣想,应是能挺过这旱热。”
殷姮月眉头紧蹙,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另一处:“那是春小麦,如今早已收割入仓。朕问的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眼下正在抽穗灌浆的秋粮!”
屯田司郎中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膝盖一软便跪伏在地:“陛、陛下恕罪!是臣疏忽,是臣疏忽!这秋麦正值需水之时,若是再无甘霖……”
“若是再无甘霖,便是绝收。”殷姮月冷冷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众人,“你们看看这舆图,再看看窗外的日头。西北之地连年欠收,往日还能靠免税赋,百姓尚能果腹。”
“若再逢大旱,便是雪上加霜。届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这江山社稷,还能安稳吗?”
她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传朕旨意,即刻起,工部协同钦天监,日夜监测天象水文。凡境内大小沟渠、陂塘、井窖,无论公私,皆要清淤疏浚,引水蓄水!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抗旱策!”
“臣等领旨!”
“还有,”殷姮月补充道,声音沉了几分,“即刻传书给沿河各州府,命他们严查河道侵占,若有敢在旱时截水自用者,严惩不贷!去吧!”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