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故人》十里暮云

2、春城系列 初见那天

　　夏简心离开后，江祁安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内。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径直走进十一班。

　　“江祁安，这边！”
　　他刚踏入教室，后排便有人向他招手示意。

　　刚刚发生的一幕，让教室此刻异常安静，那声招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所有人目光随着声音转向后排的男生身上，随后又聚焦在江祁安身上，随着他一步步走向教室后排。

　　座位两侧的走道上，有人主动让出空间让江祁安路过。
　　他默默走到空位旁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开始清理桌面和座椅。

　　大家看到他找到座位坐下后，便不再关注他，不久教室又恢复之前的喧闹。

　　但经此事之后，大家或多或少都对他产生的微妙的嫌隙。

　　虽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前尘过往”，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能在开学第一天就把女生惹哭，大家心中的一致想法都是——

　　江祁安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男生看江祁安擦完凳子落坐在身旁，忍不住八卦之心好奇地凑过去问：“哎？江祁安，你和刚才那个女生认识吗，以前好像从没听你说过？”

　　江祁安擦拭桌面的手顿住，脑海不自觉开始回放起记忆深处最痛苦的一年。

　　.

　　2008年，川西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历史性大地震。情急之下，江祁安的父母为了保护他，用身体筑起了一道屏障，抵挡了许多从高处掉落的建筑物。

　　当救援人员发现他们时，两人已是血肉模糊景象，并失去了生命迹象。

　　在那场灾难中，只有七岁的江祁安幸存了下来。

　　父母的突然离世让他感到迷茫又无助。曾经的高楼大厦变成了废墟，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每天都有和他有着相同遭遇的孩子入住，他们的哭声连绵不绝，日日夜夜回荡在耳边。

　　在帐篷里居住的那段日子，他躺在角落里从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眼就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惨状，那画面实在太触目惊心。

　　可他却不会哭。因为他明白无论怎么哭，爸妈都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他最讨厌哭。
　　哭不能解决问题，哭只能宣泄情绪。

　　后来随着地方重建，其他地区发起募捐，江祁安手中分得些微薄资金。他没有选择接受政府资助重返校园，而是用这笔钱购买了一张前往春城的火车票，去寻找父亲临终前提到那位他从未谋面的“许伯父”。

　　那时他还年幼，对省份和地区的概念并不清晰，以为春城和他居住的小城镇一样，几步之遥就能遇见熟人。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当他下了火车后才意识到，春城对他来说既辽阔又繁华。

　　这里没有连绵起伏的高山，放眼望去尽是平地。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是他前所未见过的景象。

　　他在这座城市中失了方向，且因为买车票耗尽了所有身上的钱，导致变得身无分文，不得不在天桥下与那些长期盘踞的乞丐共同乞讨。

　　他与夏简心的初见，就发生在这样的情境下。

　　那是记忆都已经模糊的一天，夏简心跟随父母出来踏青。

　　彼时她穿着一件蓝色裙子，扎着公主头，个子与同龄人偏矮，脖子上挂着个相机，小小的一个，却满面善良，仿佛拥有着世间所有令人羡煞的爱。

　　江祁安坐在天桥的石阶上往她们那看。

　　过了会儿，他看着她笑着跑过来，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蹲下身子，将口袋里所有硬币凑在一块，蹲下身子放入他面前，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哥哥，这次我出门我没带很多钱，你别介意。等下周我再来时，会把存钱罐里的钱都给你，我存钱罐有很多很多钱。”

　　小姑娘的眼睛里闪着光，说的话也特别真诚。

　　可江祁安并不领情，虽然失去父母使他的生活一落千丈，但他曾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自然心气高傲，无法忍受被拍照的屈辱。

　　他认为，自己与那群在天桥下常年风餐露宿的乞丐不同。他只是因为没寻到亲人暂时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只要找到亲人，他就可以摆脱受人异样眼光，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一直如此坚信着，直到夏简心的出现，让他的坚持变成了一场笑话。

　　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与周边那些人并无什么不同。

　　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屈辱，当即气不过地就把几个硬币丢还回去，大吼一声：“拿着你的破钱给我滚！滚！滚远点！”说着，他卖力驱赶她，好似每说一句让她滚的话，都是在捡起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一大跳，她被拽着胳膊往旁边赶，力气大的惊人，怎么都挣脱不开，连掉在地上的钱也被旁边乞丐欣喜地捡走了。

　　等江祁安放开她时，夏简心距离刚才站定的地方已经离了五十米远。

　　她被吓的不轻，刚被男生拖拽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被拐卖了，所以害怕的大哭，此时她正眼泪汪汪的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惹人厌烦了，所以小心翼翼抓着他衣袖，连番道歉说：“对不起哥哥...”

　　江祁安一把甩开她抓衣袖的手，然后从刚刚捡钱的乞丐手中夺回一把硬币强塞回她手里，指着别处说：“拿着你的臭钱给我滚！”

　　夏简心看到他一脸严肃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哇”的一声转身哭着跑走了。

　　至此之后，江祁安就再也没见过她，而她也没遵照约定，带着零花钱来找他。

　　再后来，不知哪方电视台记者知晓了他的事，发了一篇寻亲的新闻稿，好多人看到那个新闻报道都专门跑来天桥下找他，带他去吃饭找亲人。

　　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江祁安倚靠新闻传播力找到了亲人，也就是现在许卿夏的父亲。

　　从住进许卿夏家里开始，两人就一同上下学，同班同级同岁，共享一切东西，几乎形影不离。

　　这些年只要有他在，江祁安就在，所以他很纳闷江祁安为什么会认识这个他完全没印象的女生？还因为她发生了不耐烦的情绪，甚至已经到达了发火的临界点。

　　这很奇怪。

　　要知道他跟江祁安在同个屋檐下相处多年，虽知他脾气不怎好，但也时常佩服于他的隐忍能力——从不发火，也从不和人生气。

　　即使是遭遇多么不公平的事，也都能一口咽下，然后给人云淡风轻的感觉。

　　……

　　许卿夏叹了口气，说:“刚刚跟你吵架那女生，如果认识的话，这事估计不好办了吧？你都给人气退学了。”

　　江祁安张了张口，可还没等他发出声，前排就出现道正义女音打断了他。

　　——“其实星星人很好的，她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除非是真的遇到了很讨厌很讨厌的人，待不下去才走的。”

　　许卿夏抬头看向前面的女生，茫然问：“你们认识她啊？”

　　女生收拾着书包白了两人一眼，语气不善道：“之前十四中，我与她是隔壁班的同学，对她偶有耳闻。成绩很好，性格也幽默风趣，对人也大方，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是我们那届公认的“小太阳女神”。”

　　许卿夏瞥了一眼身旁人的反应，笑着揶揄一句：“不是，就她这臭脾气，还‘小太阳女神’，该不会是自封的吧？”

　　“切，那是你根本不懂星星的魅力，你跟她相处一下就知道了。”女生胸有成竹地笃定道：“你要是跟她认识了，绝对会被现在的自己打脸，就我说的。”

　　“真的假的？”许卿夏半信半疑。

　　女生给了他一个略有深意的表情，没再说话。

　　-

　　傍晚的房间一片昏暗，月光悄悄爬上窗台，落在女孩泪迹斑斑的脸上。

　　夏简心抱着夏桥之前给她买的1米多大熊坐在榻榻米上发呆。

　　晚饭时，她思虑良久后还是决定和老两口提想要转学的事。

　　她不想和那个讨厌的人在一所学校，更不想和他一个班。

　　一看到那个人，她就会频频想起小时候那段在大庭广众下被他骂哭的丢人场景，又联想到今天早上被当所有人围观的囧事，脸就开始青一阵红一阵的，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当时听到这事老两口都没表态，只是问她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想转学？

　　但回应他们的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那顿饭吃完，夏简心都没再说其他的话。

　　房门敞开着没关，时淑和夏容风站在门口往里瞧了眼，满脸担忧地回到客厅。

　　“要不就随她愿，转学算了。”夏父说：“你看她去一上午回来就难过成这样，这学以后还能上吗？”

　　时淑拢了拢身上披肩，“不然打个电话给阿桥，她不是最黏阿桥了吗？就算要转学，我们也要先了解了解她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吧？”

　　.

　　五分钟后，卧室传出欢快的电话铃响。

　　夏简心摸黑拿起手机划过接通，放在耳边，哽咽地应了一声:“喂，哥哥。”

　　夏桥开门见山问:“怎么了？听爸妈说，你想转学？”

　　“你也是来劝我别转学的吗？”夏简心吸溜鼻子问。

　　电话那头发出道嗤声：“不劝你。谁能劝我们公主殿下改变主意啊？我可没这么大能耐。”

　　夏简心听到这话破涕为笑：“你不是说公主这话是骗小孩的吗？怎么还喊我公主殿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哧声，他回：“你不就是小孩吗？趁现在还能骗骗你，你就知足吧。”

　　“……”

　　她就知道她这个哥哥说不出什么好话。

　　“行了，高兴了？”听筒传来“沙沙”的声音，似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床上翻了个身，耐心问：“现在能说说为什么想转学了？”

　　“……”

　　夏简心拿着电话默了会儿，夏桥也不催她，一直等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含着泪说：“哥哥，我遇到了一个很讨厌很讨厌的人。”

　　“嗯。”夏桥问：“有多讨厌？”

　　“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最讨厌的人，讨厌到不想和呼吸同一片空气，讨厌到看到他那张脸就会做噩梦吓醒。”

　　“噗嗤——”

　　因为不会骂人，所以夏桥听她用幼稚的比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而小姑娘本来在说件很严肃的事情，听到夏桥这么一笑，瞬间感觉自己刚说的那些话变了性质。

　　她被那道慵懒的笑声气到，大声控诉道：“你笑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在听在听……”夏桥笑的停不下来，“你继续，我不笑了。”

　　笑声渐渐在电话散去，夏简心抱着大熊重新酝酿起难过的情绪——

　　可却怎么都不回到刚刚的感觉了。

　　.....烦死了。
　　都怪夏桥一直笑她。

　　最后，小姑娘烦躁“哎呀”一声，生气地朝电话喊他名字，并咬牙补了一句：“我也讨厌你！”

　　夏桥在电话那头笑的肩膀直颤，不揽这个责任：“关我什么事？你继续说啊，我听着呢。”

　　还说什么？
　　这情景下还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会被夏桥嘲笑。

　　她翻了个白眼，暗自发誓她要是再跟夏桥说自己心事，她就是狗！

　　.......

　　过了两分钟，夏桥收起笑声，回归正经。

　　他说：“你要是想转学，就转，你自己想好就行，我们不干涉你做决定，但你如果做下了转学的决定，以后发生任何后悔的念头，都怪不了别人。你要学会承担自己做决定的责任，明白？”

　　夏简心点头，闷头“嗯”了一声。

　　“那你想转吗？想转我就跟爸妈说让他们抓紧联系，不然落下太多功课就不好追了。”夏桥问。

　　夏简心其实还在犹豫，一中是她好不容易考上的，要说转学她也不舍得。
　　她拉长语调说：“我也不知道……”

　　夏桥笑了，“不是刚刚还说要转？怎么现在又不知道了？”

　　夏简心默了。

　　如果他知道，她是为了实现他的心愿才义无反顾报考的一中，应该是不会说出让她轻易转学的话吧？

　　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会。
　　因为夏桥一直都很尊重和支持她，无论她做什么。

　　“还在犹豫？”
　　电话传出声音。

　　夏简心“嗯”了一声。

　　“那我教你个办法，能让你快速做出选择。”

　　“什么方法”

　　“抉择天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天平，上面放上两个不同的砝码，并逐渐在每一边的天平上递增你的砝码理由，最后天平倾斜度低的那一方，就是你内心深处的选择。”

　　“真的有用吗？”夏简心问。

　　“试试呗，反正又不花多少时间。”

　　夏简心尝试性闭上眼睛，用他说的方法尝试性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天平，并一点点增加砝码，最后真的做出了选择。

　　她惊喜地睁开眼睛，对电话说：“竟然真的有用！”

　　“那你出门和爸妈说结果。”夏桥打了声哈切，对着电话说：“我任务完成了，我先睡了。”

　　“好。”
　　夏简心答应。

　　电话被对方挂断，小姑娘握着手机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偏头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默默暗想：和万物比拟，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和夏桥同等重要的东西了。

　　所以，即使她再讨厌那个男生，也会为了哥哥的心愿，选择继续就读在一中委曲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