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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妖 相识的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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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她,是在北行的路上,那是一个靠近燕国旧地的驿站,那里,距离旧日燕今日秦的断长城已不足一万米,已经可以感受到纷飞的碎屑扑面来的微痛,如心跳一样规律的巨石起落声。
她就背对我站在明亮的月光下,在这个连花都已经睡去的夜.我却无法注意她靡丽的身段,细腻的脖子以及白羽一样的披肩,因为那长长的蓝色头发。
蓝色的头发,却夺去了夜月的光辉,流动的蓝色,从头顶到发梢,仿佛淌着一卷海水,闪现着无数奇妙的字符.我知道我的眼眸现在一定也是在流淌着海水了.纯净海水的感觉.
我被吸引而情不自禁的向前走去,一种莫名的欲望让我的右手伸向前,仿佛想抓住这情景一辈子.
\"咔\"一声枯枝的脆响,惊醒了我也惊动了那女子。在我眼前的蓝色长发瞬间破碎了,无数蓝色蝴蝶飞舞着脱离了她的长发,在我眼睛一眨的时间溶化了,就像一个恍惚的梦.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普通少女,黑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唯一不寻常就算是她身上披的一件白色羽肩了__她已经发现了我这个突兀的人.
\"你是被征召的苦役么?\"她以一种放肆的眼光上下打量我.
\"不是,我只是一个想看看长城的游客.\"我冲她笑笑.
\"太好了,\"她伸出手掌使劲的拍了几下,嘴巴可爱的歪向北方,\"我也是要往那边去的.\"
\"那么\"在我还未有所表示的时候,她已经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们正好结伴同行呢.\"
\"你不怕我么?\"我奇怪的很.
\"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她翘起嘴\"我就是想和人说说话,这一路上,我碰到好多人见了我就跑呢!\"
\"哦!\"我哑然一笑,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的特别,云梦泽的女孩应该都是羞赧的待在安全的地方,做着针绣耕织,如此大胆的一个人在野外赶路,岂不是吓坏了许多伪君子男人!
我们在夜里一直赶路,按原计划,我应该在天亮的时候就能赶到长城的修建现场,但是我很快发现这个计划成了空想.
仿佛什么都可以让她逗留一会儿,一块白色石块,一瓣旅人花,甚至一堆羞狼的排泄物都能让她惊喜的停留下来,徘徊并玩弄着.
\"你一直都是这样赶路的?\"我百无聊赖的问她.
\"不是,\"她摇摇头摆弄着手中的旅人花\"从东山出发到这里,我只用了三十天.\"
\"目标就在前面\"我看着北方\"为什么一直磨磨蹭蹭的?\"
\"你不明白的!\"她耸耸肩,\"我就要见到他了,心情当然紧张了,现在我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分散注意力?\"我干脆坐在了地上\"不明白!!\"
\"这是我家乡的习惯,当要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时,就会紧张,当然要慢慢的走,调节自己的心情,要不然......\"她突然做了一个很可怕的表情\"我就要忍不住唱歌了.\"
\"哈哈!\"我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唱就唱啊,这里又没人说你.\"
她抿住嘴巴,用一种看猪的样子盯着我.
\"难道我说错了?\"我不服气的回瞪她.
\"说了你不明白,你就是不明白.在我的家乡,歌只能唱给自己的男人听,能安静听我歌声的男人只能是我的丈夫.\"她严肃的说.
我忽然有种嫉妒的失意.悻悻的反问:\"难道不小心听到你歌声的男人都是你丈夫咯?\"
\"唉!\"她忽然忧郁的叹了口气\"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能听我的歌声,那是命中注定的男人,其他的人听了.....\"
\"都会怎么样?\"
\"都会死去!\"她的眼睛里忽然流淌着忧伤的泪水\"我刚离开家的时候,好喜欢唱歌,好喜欢唱歌给不认识的男人听,他们...他们...都...\"
我的心中竟然也充满了忧伤,虽然这听起来是那么荒诞.
\"不过!\"她忽然展开眉头\"阿杞就没死,他听完了我的歌还对我笑,我就知道,他是我命中的丈夫了.\"
\"你这是去找他么?\"我明白了\"他被征召去修长城了?\"
\"嗯!\"她使劲点了点头\"他走后我就不能唱歌了,所以我来找他,唱歌给他听.\"
天快亮了,我们坐在露水溢出的草上,感受着清新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范杞梁”少女眼睛闪着动人的思念,“我们是在海边认识的,那个时候……”
“我是问你的名字。”我微笑的看着她“难道你的名字也不能告诉别人?”
她摇摇头“我没有名字,相公总是叫我孟家女。”
“不是吧,真的是很老土的名字。”
“不土不土。”孟家女跳起来踢了我一脚“我是水生的,可是最怕土了。”
黎明时,我们看到了巨大的木制起落机。中午时,我们听到了沙哑的号子声。傍晚时,我们看到了连片的草制工棚。
我疲劳的坐在地上,不是因为这点路,而是一天反复要听的她的爱情往事。
孟家女迫不及待的向着人群喧闹处奔去,我已经开始想象有情人别后重逢的喜悦。一天之内听过无数遍的情景却又像一幅幅画一样在这个快乐的时刻一张张掠过。
西海之滨的相遇,那时的孟家女说不定还是个小女孩呢,一个喜欢唱歌却又怕伤害人的善良女孩。当遇到一个可以听自己的歌声的男人,爱情又怎么能拒绝呢?
范杞梁又是什么样子呢?英俊还是潇洒?我的心理有一种即将失去一样美好东西的失落。
东山之畔的定情,四面开满旅人花,摇曳的花瓣把大地摇晃成一个巨大的花篮,一对新人在花中追逐,我的睡意愈来愈浓,最终睡去,梦中无数的蓝色蝴蝶。
“砰!”我确切并肯定的知道,我被人踢了一脚。
“想跑?”我伸手抓住一个臃肿的男人:“为什么踢我?”
肥人使出吃奶的力气用他的头顶着向前冲,仿佛他的屁股后面跟着一条蛇。我这才发现四周都是奔跑吵闹的人,不远处,无数凌乱的火把在晃动。
“出什么事了?”我捏住肥人的脖子,厉声问。
“那女人,她疯了……妖…… 妖……妖怪”肥人睁着的微红的眼睛已经因为恐慌而抖动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眼睛会抖动的人,只觉得一阵恶心。但是“那女人!“已经让我的神经紧张起来。
我扔下他,向着火把聚集处奔去。
还没有看到火把下的人,我已经先看到了她,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虽然月亮的边缘比较昨天小了一点,但是明亮月光下的蓝色头发还是那么耀眼。
她面对着高大的黑色墙,飘扬的羽肩正在抖动。我抓住离我最近的一个人:“范杞梁在哪里?快告诉我,范杞梁在哪里?”
“我不认识什么范杞梁…… ”那人怪异的望着我。
“你怎么不逃?”我发现除了手持火把的士兵,还有一大部分人竟然是留下来看热闹的。
“咳!那些人都是杞国人,你知道杞国人就是这个德性,喊着什么妖怪来了。不就是范聋子的老婆么……”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范聋子是谁?你认识孟家女?”
“我……我只是天天听范聋子,就是一个聋子,说他老婆的事……”
“他人在哪?”我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刷!刷!”弓弦扫过声是如此之响,那人说什么话我都没有听清楚,但是他手指向的方向确是那刚刚建好的黑色城墙底下。
“砰!”我转身看去,漫天是飞舞的碎箭,地面正不安的蠕动着。
孟家女飘扬在背后的羽肩发出令人发冷的“扎扎”声。原本柔软的披肩竟然在逐渐骨化。
一对闪耀着冷光的白色翅膀状骨骼正在这个女孩的背后伸展开,于此同时,她唱出了第一首歌。
我,我们,在场的任何人都听不到声音,但是那有节奏的弹跳的漫天断箭,蓝色海水一样的头发每一次的摆动,都在暗示着一种节奏。最让人恐怖的是,我们的心跳也在随着这个节奏在跳。
她歌唱的节奏越来越快,我感觉心跳的快要冲出我的胸腔,这种痛苦让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我要昏过去的时候,那节奏忽然静止,我的心脏也似乎在瞬间停止跳动,只有一刹那,一刹那时间,除了我,再也没有能站立的人。
她的蓝色长发似乎变成了流水状,漫漫的流向背部,不断生长,不断包裹着背后的翅膀状骨骼,到最后已经把整个白骨包裹起来。
“孟……”我刚说出了第一个字,就听到了第二首歌,寒冷的忧伤,没有什么节奏或者音律的感觉,只是寒冷,忧伤。这寒冷让我无法忍受,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啊……啊……”我在地上匍匐着,哭喊着,向着一根燃烧的火把匍匐去。
颤抖着把双手伸到火上,燃烧的肉味,我没有痛苦的感觉,寒冷,让我觉得燃烧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在我的袖子烧完的时候,歌声停止了。
她转过身来,赤裸着上身,露出美丽□□,双腿已经粘合在一起的样子,腿上浮出怪异的泡沫,渐渐的,变成了长满鳞片的鱼身。
背后的双翼已经展开,和头发一样发出流动的蓝光,或者说,那细腻的羽毛本来就是她头发缠绕的样子。
“海妖!”我不知觉的喊出这个字眼。
云梦泽的海妖只是传说,传说她们变成人形时,往往天真可爱,但是每隔几天,生长的新陈代谢都要迫使她们化出原形唱上一两首歌。海妖的歌声是致命的!
“那是玉海冰心咒!海妖在伤心的时候,都喜欢吟唱。”一个动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头发现一只青色的小鸟,玉石一样的嘴巴,羽毛流光异彩。
“不要这样看我,”青鸟伸伸翅膀“我是从昆仑来的,路过而已。”一根青色羽毛掉落到我的眉头,一瞬间我感觉神清目明,灼烧的痛苦,精神上的紧迫压力全部消失了。
“谢谢你”我长出一口气。
“碧海相思咒!”青鸟这时却大叫起来:“白痴,快捂住耳朵!”
“啊!?”我还未明白这鸟的意思,心中已经被一种温柔的东西填满,仿佛间,我爱上了一切,我感觉自己是情圣,我感觉一种挠人的思念折磨着我。
我踉跄的奔向孟家女:“不要,不要这样……你知道么,范杞梁是个聋子!”
我大喊着:“因为他是聋子所以才可以听你的歌声,他不是你的命中注定。”
我罗罗嗦嗦的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却感觉,她越来越远,我越来越虚弱。
青鸟飞到了我的身边,不同的是它变的好大,她的翅膀正好盖住我的脑袋:“不要看了,也不要听了。七海咒你能坚持听完三首而不死,已经很不错了。”
“你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我气喘吁吁的说。
“我是个送信的!”青鸟低头看着我“我的法力只可以自保。”
“哇!紫海暴风咒!”青鸟大叫着。
我只能听到青鸟的声音,但是可以感受到,暴风狂起时,肆虐一切东西,撕扯,咀嚼,一切一切。
忽然,青鸟松开了她的翅膀,而将一团柔软的东西塞到我的耳朵里。我身体已经麻木了,蹲在地上。
孟家女还是站在那里,蓝色的头发已经有些灰暗,她疲倦却又坚毅,甚至还有点快乐。
“她为什么一直唱啊?”我大声问,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那是在做准备!”青鸟的声音响起。
“什么准备?”
“准备最后一曲——沧海返生咒!”它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她要复活死去的人。”
“她要复活范杞梁!”我觉得事情正往好的方向发展,复活,又可以在一起了。
“好什么!”青鸟有点惆怅的说“沧海返生咒,海妖一生只能唱一次!”
“你说什么!!”我还未回味过来,青鸟已经抓着我飞上了半空。
俯视下面,地面已经被蓝色覆盖,仿佛大海,但我知道那不是海水,而是无数流溢着蓝色光芒的蝴蝶。那蓝色向着黑色的城墙冲过去,发出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城墙无言的屈服着,向后弯曲,在第一百一十次撞击后,长城倒了。
蓝色漫延着整个大地,以孟家女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形的海洋,包括所有死去的人,刚刚的尸体还有以前的白骨。海妖双手放在胸前,交叉成一个十字,背后翅膀胶合在一起,然后她扬起脖子,向着天上的明月星辰,发出灿烂的光芒,在瞬间化做了蓝色的亮尘!
这些飞舞的亮尘旋转着,使得地面的海洋也在旋转着,最终极端的缩成一个点,然后爆炸开来!
我在这时不甘心的失去知觉,心很痛!
再睁开眼时,青鸟已经走了,留下了锦书一封:君身受七海三咒,七魄已去其三。请于昆仑一行,或有机缘。
而昨天的人都活了过来,以前的白骨也有了血肉呼吸,我没有去看范杞梁,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残垣,转向昆仑的方向。
相识的姑娘已经成了灰尘,唯一留下的是不过是一条柔软的羽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