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雨季里的开学(一) ...
-
8月31日,顾宁正准备着明天的新生报名。她不喜欢漫长的上学,每学期最快乐的两天,一天是报名,一天是学期结束。尤其是报名的这天,刚刚玩够,整个人轻快得像一只跳跳球。这会儿,顾宁正把新文具都一样样理好,放进文具袋里。
她打开手机,给薛宰发消息:[明天又可以见啦!]
她的手机屏幕分辨率不高,暗沉沉,有点泛黄。半屏幕半按键式的手机如今市面上已经少见,她的这部,按键也早就磨损,常用的几个键上的白色字母都已经模糊不清。
薛宰很快回复她,她说:[对不起。。]
顾宁:[?]
薛宰说:[我其实没分在什么八班我爸一早就答应我转学了][只是校领导说转学的人太多了对学校名誉不好所以不许我们这些转学的对外说不然就不给我们转学籍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顾宁缓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也是想转去一中的。
西江地方小,只有四所高中。省中声名远扬,每年都能保送好几名清北;一中差强人意,985/211录取率不算高,但本科率每年在82%左右徘徊;而到了W中,则急转直下,许多年没有披露过本科率,且学校设置在农村,是一个有五十多年历史但没怎么修缮过的老学校;至于最后一所五围港,则更是偏僻,本科率不明。
从前读初中的时候,顾宁没怎么用过功。那会儿她正忙于和父母的对抗。顾盛和庞清萍从小没管过她,为图方便,把她送去了家附近的补习班。补习班是一对退休教师老夫妻开办的,全天营业,全年无休。明明两个人都头发花白,身子骨和精神状态却比年轻人强得多。一开始,三年级刚去补习的时候,顾宁的英语是弱项,那老太太又正好是英语老师,每天让顾宁背一篇英语短文,背熟了才能回去。短文的难易程度不同,顾宁每每头痛欲裂,起初还想着磨洋工过关,后来发现老太太实在有挑灯夜战的毅力。晚上十点多,补习班剩的同学就零星几个了,个个苦大仇深,老太太就端坐在堂上,敲一敲木棒:醒醒,别打瞌睡,背不完两点也不许走。她说话的时候,老头已经洗漱完,穿着棉衣棉裤进房间休息了,关门前还不忘对剩下的同学说一声:加油啊各位。
她就在那补习班待了五年,每个月都有一半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一点才能回家。别的小孩都有父母来接,尤其是夜色太深了,有的家长就睡在课堂边,睡在门口的车里。可顾宁的父母不一样。当顾宁筋疲力竭地下课,又走夜路回家时,父母早就安睡了。
本来日子这样过着,也没什么不好。那时候的顾宁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觉得自己超级独立,身边的同龄人都太能黏人了,吃不了苦,也离不开父母去远地方,可她不一样。
直到她上了初中。
她的身体开始抽条,开始从一个东窜西窜、招猫逗狗的假小子,渐渐变成会花时间思索穿什么衣服、扎什么头发的女孩子。
当这一转变落入顾盛和庞清萍眼里,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成长的欣慰,而是一种深切的担忧——女孩子大了,就该早恋了。
如果这世界上,生死、天灾、疾病、早恋,出现在顾盛与庞清萍面前,他们首先最惶恐的,只有早恋。
真的很怪。顾宁想不明白。基于她那时候并没有什么恋爱的想法。与其跟学校里那些轻浮没礼貌的男孩子亲近,她宁愿顾盛与庞清萍每天能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来听听她说话。
可这的确让顾盛与庞清萍感到恐慌。于是突然有天,庞清萍在卫生间外问顾宁:你为什么上厕所那么久?你为什么带着手机去上厕所?你究竟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真的很怪。很匪夷所思。
顾宁还坐在马桶上,庞清萍忽然去拿备用钥匙,捅开了卫生间的门。她抢走顾宁的手机,她说:你以后就不要用手机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日益频繁。无论顾宁在房间里、卫生间里做什么,顾盛和庞清萍会随时随地突击检查。
然后顾宁愤怒了,她说:你们为什么一点也不尊重我的隐私?
顾盛听了这话,觉得很好笑,他说:你住在我家,我的房子里,你有什么隐私可言?
庞清萍就站在顾盛身后。她永远站在顾盛身后。她说:你是我肚子里生的,你从小光着屁股我们什么没看过?你现在要隐私了?
顾宁更频繁的锁门,庞清萍和顾盛更频繁的用备用钥匙开门。直到有天,顾盛动怒,他踹顾宁的房门,震天响,门裂开缝隙。他拿了起子,卸掉顾宁房间的锁。从此,门把手与门锁都消失了,那彻底成为了一扇常打开的门。即便看似掩门,可这小房间里的一切,都能从门锁被掏空后硕大的空洞里泄露出去。
顾宁与他们大吵了一架。庞清萍哭得相当伤心,顾盛则阴沉着脸,一个劲儿地大骂白眼狼。
顾宁的成绩在下滑。到了初中,她的英语是好了,同年级的学生英语卷均分七十多,她都是九十多。可她的数学与物理则拖着瘸得不能再瘸的腿,把她拽到倒数的行列里去。
庞清萍由是信誓旦旦:你肯定是早恋了!
那时候,家长们很喜欢说‘开窍’。很多小学时候学习成绩并不好的,到了初中,忽然就突飞猛进。比如从小跟顾宁一起玩的晏澄,考去了外国语,成绩遥遥领先。为了支持她学习,举家搬迁去了城东。庞清萍就很爱问顾宁:晏澄还跟你联系过吗?没有吧?人家都知道人往高处走,只有你,一日不如一日,最后谁都不会瞧得起你。而顾宁就被‘开窍’这个词汇遥遥扔在后头,一副永无出头之日的样子。
成绩差、早恋。现在顾盛与庞清萍有了两桩要操心的大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身体力行地花上多少时间与精力。原先小学的补习班不顶用了,那就换一个。于是,他们把顾宁扔进了另一家补习班,并痛心疾首地叮嘱:“你现在一个月补习班800块,你知道这么多钱,你爸爸要在太阳底下干多久的活儿吗?你要是心疼我们,也该努努力吧?”
顾宁也想努力。只是努力没有得到成效,于是落在父母眼里,便成了:你就是成心想要气死我们,你但凡用心一点,怎么可能只考那么几分?每次去接你放学,别人一问你女儿成绩,我都嫌丢脸。你要是再考不好,你就放学自己走回来吧。
那时候顾宁的初中离家有三公里。
下一次月考,顾宁还是没考好。她已经开始觉得上学痛苦了。庞清萍的电瓶车停在校门口,她甚至不敢走过去。等她艰难地挪动上车,问月考成绩的时候,她难以启齿的那个分数,引爆了庞清萍的情绪。庞清萍停下车,让顾宁下去。她说:你这样的成绩也值得我车接车送吗?你自己跑回去吧。
便真的走了。
从前顾宁学习成绩好,那就风平浪静,家人之间说话不多,但至少有宁静的假象。等她成绩变差了,风平浪静就被彻底打破,她忽然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父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嘲讽和夹枪带棒了。
她突然有一种怀疑:我的父母,真的有爱过我吗?
她即将为这个疑问花上十年去验证。
短期内的努力并没有得到成效。自己的努力在父母看来,也只是一种板上钉钉的敷衍。于是顾宁不努力了,她摆烂了。
可人是需要正事去做的。一旦脱离了正事,又不得不待在一个地方消磨时光,她就会找上别的事情去做。
像顾宁,便如同顾盛和庞清萍长久以来的期盼一样,她终于落实了这一罪名——她暗恋了。
甚至没有早恋。是暗恋。
那男生与她同一年级。是那种清秀干净的男生。好看,但没有内涵。每日里咋咋呼呼,以捉弄老师和钓小富婆为乐。人生理想是成为一名当红男主播。
这诉求,显然脱离了顾宁的能力范畴。
顾宁长期以来,夏天一身行头不会超过100块,冬天一身行头不会超过300块。没有零花钱,亦没有其他收入。
于是那男生一开始还和顾宁聊得火热,各种低俗的网络流行语,勉强算他妙语连珠。但等他第一次开口问顾宁,能不能帮他的穿越火线冲300块买一把枪,顾宁哑火了。
后来就再很少和顾宁聊天。很快,又和长期供养他的几个小富婆里的其中一个,成为了恋爱关系。
可是每次回想起来,顾宁从来不恨他势利贪财,只恨自己没钱。
如果有钱,每个月花上一千块钱包养小白脸,成本低,回报高,还牢牢占据了地位高地,随时能抽身而出。想一想,只恨自己没钱。
本以为这仓促的暗恋到此为止。可她当时为了多多了解这小白脸,加了他的朋友,格林。格林稍微有点意思,体现在,得知顾宁喜欢小白脸后,格林很无语地回复:[你眼光真差]。
多年后再回看这句话,掰扯掰扯自己喜欢过的男生,似乎多是这种想不劳而获的小白脸。最后都奔赴了富婆。于是顾宁不得不称这句话为:谶言。
顾宁很是软磨硬泡,甚至用自己某天的午饭钱省下来,买了杯校门口4元一杯的奶茶,留了1元给自己买了两包干脆面,把那奶茶上供给了格林。由是格林愈发无语:“你还是卖身养他更快。”
听起来很不是个好勾当。
但顾宁也变得好奇:“你真的是他好朋友吗?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哦,不是。只是我们俩从小在一栋楼里,没有其他人陪他玩,我也没朋友,所以我俩天天一起走,成为了你们眼里的好朋友。”
“……”
格林说:“他人品那么差,你图他啥?”
顾宁的想法很简单:“他好看。而且看起来好泡。”
“对于徐悦来说,是。对于你,不是。”格林说。
徐悦就是当时供养小白脸,并最后成为榜一的小富婆。
后来顾宁和格林成了朋友,小白脸则成为了一段短暂的过去式。三个月的暗恋,迅速地寡淡收场。
在早恋上,顾宁已然发现了——她是没有天赋的。可她的生活仍旧水深火热,从前是大晚上从补习班回到家,见不到父母人影,现在是大晚上从补习班回到家,父母虎视眈眈,追问进展。
于是她转而栽进了青春疼痛文学的怀抱。从早到晚,大读特读郭敬明、安妮宝贝、笛霓。并从此坚信,自己未来会成为一个长发清冷美人,在纸醉金迷中流连,过着富有且悲剧的生活。
等到高中以后,她忽然发现钱是多么重要,富有是多么难得。她突然悔过——富有怎么会是悲剧。
只会是白日做梦。
到了初三那年,她已经算是苟延残喘,而顾盛和庞清萍,则已经认定她未来会没有出息,于是在冷嘲热讽间又夹杂了一些对她未来的打算,例如:你早点去打工结婚吧。我们是不会给你买学校上的。
这话原本真假难辨。到了后几年就越发清晰明了——是大实话。顾盛和庞清萍并非没钱,只是都已计划好养老,买保险、建别墅、买车……都至关重要。他们既然有能力养好自己晚年,那么顾宁有没有出息就显得不必要,原本也只是期盼她能考个师范或是护理,在西江找个本地工作。如今师范和护理没有指望,那提早打工,也没有多大差别。
命运的齿轮不常常向着好运转动。在顾宁还不知轻重、不懂社会是依据着哪些规律运作,她又如何才能过上光明灿烂生活的时刻,十五岁那一年,她险些从人生中坠落。
后来,顾宁很喜欢‘九死一生’这一关窍。她的人生中,明明数次都是九死,从没有供她选择的余地,可每次在走上无可挽回的绝路之前,她都意外敲开了生门。
比如初三下半学期,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于是深更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顾盛和庞清萍都睡了,她从床上起来,开始刷习题,用电脑搜索解题过程。时时如此。
只有这时候,顾盛与庞清萍不会随时随地推开那本没有门锁的脆弱的门,不会出现在她身后,对她说:行啦,别装样子给我们看了。别人没有手机电脑都能做作业,就你要用。你上网就是为了玩,还来骗我们是学习,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然后中考,她考了367分,超过W中分数线17分,差一中分数线3.5分。
她在那时候才突然想,好想去一中上学啊。好想考一个好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