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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夜人 关键词:等 ...

  •   葛深辙打小就愿意往山上跑。
      山上有啥?
      如果你这样问,葛深辙会给你唱首歌:“从前有座山……”
      山中有庙,庙中有僧?
      其实不然,在遮天蔽日的树林深处有一梅花观。
      梅花观本是荒观,也没有梅花,只是多年前,有一道人推开了这扇破旧的门,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种满了梅花。
      葛深辙数过,有二十三树。
      “你干嘛种这么多梅花?”葛深辙拎着把竹扫帚兢兢业业地扫院子,院中摇椅椅一晃一晃,梁澹闭着眼,懒洋洋地吐出几字:“你猜。”
      葛深辙:“……”
      扫帚挥舞到脚下:“脚抬抬,真碍事。”
      梁澹懒得和他计较,起身进了屋子:“过两天我出趟远门,你要来的话恐怕得到秋冬了。”
      如今梅香刚散。
      葛深辙动作一顿:“干嘛呀,去这么久?那还回来过中秋?”
      “再说吧,今晚吃啥?”
      “没吃的,饿死拉倒。”
      往后时日,葛深辙照常隔几日便往山上跑。他记得那年中秋夜没有月亮,天空被黑沉沉的云浸没得更深,更沉。
      葛深辙拎着一把伞,西壶秋露白,走在上山的小道。
      梅志观依旧没有灯火。
      “吱呀——”门被推开。
      “叮锒——”酒入杯盏。
      葛深辙坐下,闷了口酒。
      黑夜,潮湿,辛辣。葛深辙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上山遭这个罪。
      中秋没有梅花,没有月明,葛深辙不吟花,不对月,唯有独酌,一杯接一杯,两壶秋露白,淹没了咽喉。
      迷迷糊糊中,他像听到了伴着雨声的叩响,他从恍忽中惊醒。
      屋门没关,瓢泼大雨在屋内洇开一滩混着血腥的水渍,梁澹倒在雨中。
      葛深辙酒被吓醒大半,忙将人拖到床上。
      梁澹浅色的衣服被血染成深红,干涸结块后相粘连,葛深辙心揪在了一起,囫囵将来他扒了个干净。意外的是梁澹身上并无伤口,于是葛深辙拧或一团的心慌了。
      他不会杀人去了吧?那我咋办?报警?不是,他到底是睡过去了还是昏了啊?怎么还不醒?要不叫下他?
      葛深辙揣着一肚子疑惑,跨坐在椅子,蹙眉看着床上不知死活之人轻声唤了声:“梁澹?”
      太轻了,轻得只掀起了一丝虚无的、无来由的、看不清的、又无伤大雁的涟漪。
      葛深辙沉默了一会儿,又猛然站起。
      秋深露重,更罔论刚历经暴雨的凌晨,他却只穿了件单衣就夺门而出。
      葛深辙带起的风刚落地,梁澹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套了件干净衣裳,在床头抽屉取了张符拍在门板,再推开门时,眼前之景已然变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袅袅白烟缠绕着一个漆黑的棺木。
      梁澹手一撑翻进灵柩,环抱住早已寒意彻骨的户身。
      “阿免,快点醒吧,我好想你……”
      和江免的初见,梁澹至今记得。
      那是民国九年,《西厢》已唱到一本四折,梁澹百无聊赖一扭头,而后白双眼蓦地睁大,追寻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一时放缓了呼吸。
      台上摇摇传道:“恰便是檀口点樱桃,粉鼻儿倚琼瑶。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待那抹素自消失不见,梁澹回味着从胸口直冲天灵的夺异感觉,起身追了上去。
      梁澹一向不喜听曲儿,此次也只是推脱不开,但当他朝那出尘的身姿追去,他晓得,他怕是要做回张瑞君*。
      那天江免一身洋装,外套搭在手弯,梁澹军装末褪,挡在他身前,笑容满面:“认识一下?我姓梁名澹字晓生。”
      共产党和国民党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挚友?亲人?同盟?总之不应是敌人。
      即使你争成斗,剑拔弩张。
      江免躲过了侵华者的枪炮,却没躲过同胞刺来的刀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二日葛深辙到梅花观时,梁澹正叼着肉包倚在门边看景,他抬手朝葛深辙挥了挥:“来了哦,桌上还有俩包子。”
      葛深辙拿了包子在梁澹身边蹲下,咬了口:“怎么是豆沙馅儿的?”
      “嗯?”梁澹两口将手上的包子啃完,“不喜欢?”
      葛深辙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咬着包子:“还行吧。”
      他最讨厌豆沙馅的包子。
      但他又多希望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他可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就日起早蹲在身侧之人旁边吃一份豆沙陷儿的包子。
      听风入林梢,萧萧,来也逍遥,去也逍遥,流光把人抛*。
      喜染眉梢,喜染眉梢,苍天从不将人饶。
      “明天别来了。”梁澹开口。
      葛深辙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好啊,反正明天我有事。”
      梁澹却不给他留余地:“我是说你以后都别来了。”
      葛深辙捧着吃了一半的包子,仰头看向梁澹:“什么意思?”
      梁澹转身进了里屋,他对葛深辙说得最后一句话和葛深辙一齐被关在门外:“你不属于这里,以后别来了。”
      葛深辙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去砸那扇上锁的门:“我去你的,梁澹!什么叫我不属于这里!你凭什么说这句话!你把门打开!开门!梁澹!梁澹!我操你大爷!梁澹!”
      嘴里吐出不甘的咒骂,眼里淌出辛涩的泪,门后是被锁住的幸福。
      后来,葛深辙还是打开了那扇门,门后是陈旧摆没,是飞舞的尘埃,是相错的流年,是放不下的过往,达不到的明天,是魔幻与现实,美好与扭曲,新生与毁灭,是从心脏沤出的血结出一支被抛弃的玫瑰*。
      梅花观换了主人,葛深辙彻底搬了进来。
      他守在这种了二十三树梅花的道观,执拗地等着个比他更执拗的人。
      又是一年冬,梅花开了。
      葛深辙扫着门前雪,甚至将雪团巴团巴堆了个雪人。
      “好了,我赐你名梁澹。"”他给雪人点上眼睛,满意地看着他的成果,一片梅花瓣轻轻落在雪人头上,葛深辙抬手拂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雪人身边,手揣在兜里,看着枝头梅花。
      “梁澹王八蛋,”他喃喃自语,骂完又转头和雪人解释,“我不是骂你哈,我是骂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混蛋。他不准我来,自己却先跑了,一跑就是十三年,你说他是不是心虚啊?”
      无言相树。
      葛深辙叹了口气:“十三年了,我都快忘记他长啥样了,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可能有一天,我也走了,那你怎么办啊?”
      他在问梅花观的二十三树梅花,在问梅花观的雪,在问梅花观。
      他问他要是走了怎么办?他还没走。
      葛深辙真心觉得住在梅花观挺好的,反正他也不愁吃穿,每天就坐看云起时*。
      好不惬意。
      他甚至觉得他已经不再想念梁澹了。
      他不会像当初那样疯颠地将道观砸了个遍,翻遍整座山头,甚至报了头踪人口;他不会像当初那样肝肠寸断,无助犹如困兽;不会像当初那样日夜夜咒骂所爱。
      他好像已经不再想念了,好像已经放下了。
      而他之所以不想离去,怕也只是图个清闲罢了。
      他是这样想的。
      山中时日久。没有谁离不开谁,没了梁澹,春雨依旧落,夏蝉依旧叫,冬梅依旧开。没了梁澹,他葛深辙依旧活着,依旧会嬉笑怒骂,飞扬肆意。四季依旧轮转,梁澹的离开不过带走秋日的月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料峭冬日,有客踏梅来。
      葛深辙转头看去,来者面若冰玉,自如黛画,就像……
      梅花。
      “请问,梁澹是在这儿吗?”
      梁澹啊,好久没有人向他提起了。
      “啊……”葛深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朝来者招招手,“你先进来坐吧,外面怪冷的。”
      葛深辙给客人倒了杯热茶:“暖暖吧,你叫啥?”
      客人朝他笑笑:“谢谢,我叫江免。”
      “哦,”葛深辙没听过这个名字,扯了些白话,“这么冷的天还上山?”
      “我来找梁澹。”客人答得很急。
      “梁澹啊,”葛深辙咀嚼着这个被他压在心底的名字,故作轻松地说:“他呀,十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青年面上显出茫然,“那他的,他的尸骨在哪儿?”
      “烧了,洒了,寻不到了。”
      葛深辙送走失神落魄的青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梁澹,梁澹,梁澹,梁澹,梁澹,梁澹……
      风从没有关实的门缝挤进来,葛深辙被脸侧的凉意惊搅,才恍觉枕头已被沾湿。
      思念真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它何时来临。
      或许在某个梅香远溢的清晨,雪簌簌而落,周围味嘈忽而远去;或许在某句闲谈结尾,喉咙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或许在风起云涌时,欲语还休,云落成雨。
      思念总是莫名其妙又汹涌澎湃。
      潮湿,辛辣。
      像秋露白。
      从喉咙烧到胃里,泪是热的,心是凉的。
      梁澹走了,梁澹伤了,梁澹修了座梅花观。
      梅花观,梅花观,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梁澹最好是死了。
      算了,梁澹要长命百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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