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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六楼天台 真不适合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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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家家户户走亲访友,街道巷里一派热闹。
那天的落日赤红,渲染出半边天的橙红。
弥雾踩过一片炮竹碎屑,打开公寓门。
温新白坐在小板凳上,穿一件黑色卫衣,宽阔的肩背微微前倾,手肘搭着膝盖,面向玻璃窗,橘金色的光落满他的发丝。
看上去很落寞的样子。
弥雾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黯淡到只有一米浮光,和长长的,温新白的影子。
她放下帆布包,摁开灯。
柔软的光线瞬间扩散到整间屋子,温新白转过头来。
“怎么不开灯?在赏日吗?”
弥雾走上前,对他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颗黄色的柠檬糖:“家教的学生给我的。”
“新买了一盆昙花,在陪它适应环境。”温新白伸手,拿走那颗糖,手指轻轻浅浅地蹭过掌心细腻的肌肤。
弥雾收回手,被蹭过的那块掌心发痒,她不自在地别到身后,眼前被挨着阳台窗户的那盆昙花吸引。
“今天还有花店开门啊?”她感到稀奇。
温新白摇摇头,因为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网上有人要出手,我看在白皖,就买了。下午刚接过来。”
弥雾凑上前仔细观察。
这盆昙花一定被人养了很久,陶土盆上已经有了缺口,三根两米左右长的竹棍插在盆中,昙花柔软墨绿的枝蔓被轻轻绑在架子上,长条如扁舟的叶片弯垂,像摊开的掌心。
“昙花开花真的很短暂吗?”她想起“昙花一现”这个说法,扭过头问温新白。
温新白含着糖,耸肩:“不知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养昙花。”
“那它什么时候会开花?”竟然还有温新白不知道的情况,弥雾来了兴致,“等开花的时候,你喊我,我们一起看吧。”
窗外,凛冬赤红如铁水的残阳彻底落下,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晕,弥雾的眼睛很亮,暖色调的光扫过她柔软的发丝,投上她的脸,照亮如水的眼眸,最后不偏不倚地摩挲过唇瓣,唇形很完美,透出淡淡的红润,又说着动人的话。
温新白忽然想到弥雾当初那个无厘头的问题。
“鱼和网,会接吻吗?”
死板的网如果有幸搂抱住富有生命力的鲜活弹跳的鱼,会接吻的。
在带着鱼离开海水的那一刻,网会吻上去,献上身体吸纳的鱼所适应的所有海水。
“你上次问我鱼和网会不会接吻……”温新白垂下眼眸,避开弥雾的视线,低声说,“当鱼被网环抱住的那一刻,就是它们在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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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雾姐,我们加个微信吧?”
弥雾冲去电梯口的脚步被叫停,余光瞥到隔壁中古店镶嵌在白墙上的鱼缸,鹅头红金鱼正在其中悠悠游荡,头部鹅红一点,全身银白,尾巴摆动宛如白纱。
昨天傍晚温新白的回答随着金鱼的漂游,重新回到她的大脑,咕噜咕噜开始吐泡泡。
怎么回答温新白的,其实已经忘了。
或者说,在温新白重新复述出她无厘头的问题时,她的大脑就已经宕机,暂停工作。
后面说了什么,怎么回屋的,全都不记得,像纸张上被水珠晕染开的墨点,唯一的记忆就是狂乱的心跳,心虚和慌张拍打着她的心脏,不可控地多想。
温新白发现什么了吗?她是不是成了一个轻浮的人?他会怎么看自己?
慌张的疑问像频繁的弹幕穿过她的脑海,伴随心脏轰鸣的鼓点。
此时此刻,那种感觉重返心海,她口干舌燥。
“学姐?”见弥雾侧身盯着隔壁的中古店,男生顺着目光看去,没什么特别的,便又换了个称呼喊弥雾。
弥雾被叫回神,转身看向站在杂货铺窗口的男生,眼神流露出疑惑。
“嗯?你在叫我吗?”
“是呀,我也是白皖大学的,比你小一届。”男生笑起来很明媚,伸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如果有什么我不懂的,也方便联系你。”
弥雾点点头,打开手机微信:“那我扫你。”
她以为是舒店长和男生说的自己的信息,也不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信息,便没往心里去,备注好自己的名字,发去了好友申请。
顺势扫了眼手表时间,她乘坐的那辆公交还有五分钟到站。
“我先去赶公交,有问题手机联系。”
“好,学姐注意安全!”男生在窗边招手。
一整套动作,完整不落地落入到温新白眼中。
从电梯出来,有两条路。一条通往LAND杂货铺,以此为起点,向右延伸,后面排布着其他店铺,还有一条路相差九十度,垂直通向另一侧,从左延伸出不同店铺。
两条路中间栽种了许多山茶树,还有一株枇杷树和小小一片竹林。
温新白就在两条路中间,竹林很好地掩盖住了他的身形。
怀抱着满腹心事,他出门散步,鬼使神差坐上了公交,来到这里。
某次闲聊,弥雾提过这家店铺。
他知道弥雾今天要来兼职,来到这里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双腿不受控制就上了公交,恰好在附近下了车。
和他同时进入电梯的,还有另一个人。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只是百无聊赖地浏览手机,直到对方误触语音,手机里传来弥雾的姓名。
他并不认为这世界有那么多的巧合,就算是巧合,那他也不介意分出两缕目光。
“很快就要见到你的弥雾学姐了,激不激动?”
“一般般激动吧。”声音却难掩兴奋。
男生回完信息,侧身面对电梯镜面,扯扯衣领,拨弄头发,明明带着帽子,还要把压出来的那些头发东拨一下西扯一截,似乎要让每根头发丝都找到自己完美的归属。
对方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嘴角疯狂上扬。
电梯层数缓缓上升,他整理好头发,又开始摆弄起帽子。
一会儿正一会儿侧,实在拿不定主意,透过镜子,和带着口罩的温新白对上了视线。
“帅哥,你说我这帽子是正的好看还是侧一点好?”
温新白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两秒后,出声:“侧一点。”
“行。”男生透过镜子对温新白表达友好的笑意,“谢了帅哥。”
他盯着温新白的眉眼瞧了两秒,似乎有些眼熟,可还没等细想,“叮”,电梯到达,兴奋和紧张像气泡水,漫过他所有的思考。
“先走了,拜!”
温新白在他后脚走出电梯,男人已经快他好几步,走进了那件杂货铺。
他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忽然停住,转而走到另一条鹅卵石小径,多走两步,停在了竹林后面。
这个角度,杂货铺宽大的木窗打开,几乎能看清里面的全貌。
电梯里那个花蝴蝶般的男生,在弥雾面前展露出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是在自我介绍。
而弥雾也怀抱干净的明媚的笑意。
如果只是明媚的笑,这并没什么大不了。
温新白很早就发现,弥雾脸上的笑具有强大的欺骗性。
她绝大多数的笑都代表着礼貌、客套,是一种友善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都伪装在笑容面具的后面,把明媚的那一面展露在外。
可温新白看得很清楚,此刻弥雾的嘴角隐隐浮现着酒窝。
只有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时,才会浮现的特征。
这样的时刻并不常见,他也只看过几回。
只有看到她嘴角的酒窝加深,才能让温新白有一种自己更靠近弥雾一点的错觉。
可这个男生凭什么?
他站在小竹林后面,看着弥雾将杂货铺里的商品一一介绍给对方,带领对方操作收银机。
那个男生的眼神从始至终一直黏在弥雾的身上,像难以撕掉的狗皮膏药。
甚至弥雾都快要走了,还要再喊住她。
他听到男生说加个微信。
于是弥雾愣住。
折返。
解锁手机。
扫描。
添加成功。
笑着道别。
直到电梯的关门声传来,竹叶上一颗水珠滴答坠入温新白的后颈,冷得他浑身一激灵。
凌晨接近天亮时下过一阵雨,此刻阳光不遗余力地洒满建筑和植被,只有土壤还微微湿润,也只有植物的叶片上还留有一些水珠。
杂货铺位于十六楼的天台,顺着栏杆往下望,人物和车流宛如细微的颗粒物,是垫在盆栽最底层的基质虹彩石,斑斓但不艳丽的色彩。
由于是高楼层,社区为了防范意外,护栏特意做得很高,温新白透过表面做旧锈面处理的栏杆,感受到一阵强烈踩空的心慌。
植物的根系如果触不到底,会继续往下生长,直到找到可以探入的、勾连的或者扎根的地方为止。
可人类因为多思多感而困扰,站在十六层的高楼,倘若没有电梯与楼梯,想要到达地面,敢一跃而下,赌一把下面有人会接住自己吗?
八岁以前的温新白敢赌,他天真无畏,对自己与家人抱有着最美好的幻想。
八岁后的温新白只会抓住栏杆往下望,企图看到有人为他铺开缓冲床或者轰隆隆为他架起吊篮。
最好最好,缓冲床和吊篮上贴好他的名字。不然他也会犹豫不敢确定,被选择拯救的人,是否是自己。
冬天的风很冷,但阳光出奇地暖。温新白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卫衣,黑色羽绒服吸收着热量,白色卫衣中,后颈那滴水滚进他的背,没有被棉质卫衣吸收,而是擦着脊背一直下落,激起浑身的寒意。
他站在竹林后,遗憾又庆幸,最后在浑身的寒意中,对自己的哑口无言败兴而归。
今天真不适合出门。
温新白盯着电梯下滑的数字,意兴阑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