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恋人》猫雨

40、day40

　　自从上次那个介绍自己为马尔洛特的人走后不久就有成员将他们带离收容室，诸伏景光抱着幼崽，被一众全副武装的家伙押送似的带到医疗室一样的地方。

　　给他们做体检的是熟悉的清野医生。

　　“叫我杜林标吧。”坐在桌前的医生说道。“毕竟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

　　杜林标，蜂蜜利口酒，在这个以酒为代号的组织里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等等、既然如此......

　　“马尔洛特，Mal?rt，别名芝加哥苦酒。”像是猜到诸伏景光在想什么，杜林标说道。“和我一样，同属代号成员。”

　　“你知道的不少。”

　　“就算是作为犬川组的底层打手，也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消息途径。”对上杜林标意味深长的目光，诸伏景光稳住猛然跳动的心淡然回复。

　　“那么......这位呢？”不纠结于此，杜林标话语一转，将话题引到坐在凳子上的小朋友。“‘它’跟你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吗？”

　　“......希。他说他叫希。”

　　“希......吗，那姓名呢？”被那双平淡的眼睛盯着，诸伏景光却有些如芒在背。

　　“......没有。”他回答道。

　　“哎——？”平淡的声线下，夸张的感慨被扭曲成不痛不痒的阴阳怪气，便于书写所佩戴的黑框眼镜模糊了他的表情，男人用着没有起伏的声音吐出怀疑：“既然都喊出那个称呼了，我还以为你会把‘它’的姓名也一并说出来的。”

　　姓名？诸伏景光皱眉：“什么姓名？”

　　“当然是‘它’作为‘人类’时身份的姓名……究竟叫什么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杜林标合上笔盖，深红色的钢笔在那苍白的指节中像凝固的鲜血，漆黑如墨的眼睛犹如两个黑洞，直直望向那双猫瞳。“警校毕业的诸伏君？”

　　诸伏景光猛然站起，凳子在地板上划过刺耳的声音。

　　在被叫破真名的一瞬间，血液瞬间倒流回头顶，急速飙升的肾上腺素让理智变得岌岌可危，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最终定格为一句话。

　　卧底身份暴露了。

　　“Calm down(别心急)，诸伏先生。”注意到对方应激般收缩的瞳孔，黑发的医生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摆出一副想要长谈的模样，示意诸伏景光坐下。“我知道你的疑问将会很多，放心，这里是个安全的地方。”

　　“没有窃听器、监控、以及......私以为你能安全地带着‘它’在这里畅通无阻，已经足够明确我的态度了？”

　　“......”诸伏景光最后还是坐回了椅子。

　　身份暴露的恐惧让他忍不住颤栗，但如果组织真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来，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留给他时间挣扎，比起将自己直接交上去，杜林标似乎有别的打算。

　　“……怎么发现的？”度过了一开始几乎心脏骤停的冲击，停滞的理智终于开始运转，他注意到了男人话语中暗含的信息。“因为希？”

　　在卧底进组织之前公安那边对他的身份信息进行了加密，并且彻底清扫了曾经留下的痕迹，就算能通过相似的面貌查到乌丸希，也无法确定他和乌丸希的关系……他和小希交往时就很少留下影像，加之公安的运作，就算能查出乌丸希有个同性恋人，也只能得到分手出国的结论。

　　但杜林标似乎笃定他和乌丸希的关系，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公安清扫时不小心留下了蛛丝马迹，而另一种……

　　……乌丸希、或者乌丸希身边有组织的眼线。

　　如果是后者的话……

　　“你们警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杜林标打断了这位卧底的思索，他的视线扫过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孩童，眼底是和卧底先生几乎如出一辙的颜色，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祂歪了歪头，无辜又可爱。

　　“从外界完全查不到任何信息……而组织内部对乌丸希的资料也一直是缺失状态，其实你的身份完美无缺，找不到任何破绽……只不过唯独漏了一点。”

　　“因为能看透内心，所以故意变成熟悉之人的模样——大部份人都会这么认为——如果不清楚‘它’曾拟态成人，并以人类的身份生存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话。”

　　什么意思？

　　小希在这之前，曾变成过人类……？

　　躁动不安的情绪开始弥漫，诸伏景光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他下意识抗拒着男人接下来的话语。

　　“其实你已经在怀疑了吧？关于‘它’为何会变为那个模样？”杜林标毫不在意全身紧绷的诸伏景光，慢条斯理地继续着。“但是所谓的结论你并不愿意相信，不是吗？”

　　“毕竟乌丸家受宠的小少爷和恐怖组织的非人试验体毫无关系，就算是模样相同也很难联系到一起。”

　　难道……

　　“没错。”杜林标微微颔首。“那个身份就是乌丸希。”

　　小希......就是乌丸希？

　　当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诸伏景光本以为自己会被再次震惊，但不知为何内心却有如尘埃落定般沉寂，他甚至无法确定此时的平静究竟是早有预料的结果，还是被多重刺激后的麻木。

　　但大脑已经下意识开始顺着这条线索推论。

　　小希原来是组织的实验体？从前一直以为小希缺失常识的行为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但现在看来其实是因为原本就不是人类吗？

　　小希和组织有关系，那么他和零他们从一开始就暴露在了组织面前，但相识的时候他们才上大学，甚至没有表露出考虑警校的意愿，而且还是他一厢情愿主动接近的对方，这么看来完全是他的自投罗网。

　　说起来，就算他和小希交往了那么久，也从未见过对方的家里人，当时竟然完全没有怀疑......杜林标提到的组织对乌丸希资料的缺失是什么意思？以组织对希的慎重态度，应该不会放任对方独自行动，但小希身旁的保镖在明知道他们去了警校的情况下，竟然没有制止，甚至也没有上报......

　　难不成是因为寄生？

　　“虽然‘它’确实存在这种能力，但资料的缺失并非如此。”像是看透了他的猜想，杜林标否认。“或许你会想知道【造神计划】。”

　　“......【造神计划】？”

　　“逆转时间洪流，创造永生的神迹。.”

　　永生的......神迹？

　　听上去像是什么荒唐的白日梦，但见识过小希那可怕的能力后，诸伏景光对此并不怀疑。组织的野心让他不由得心惊。

　　“实际上，所谓的‘创造’不如说是‘复刻’。”杜林标伸出手，自两人对峙时便异常安静的幼崽从椅子上跳下，走到杜林标身旁。“正所谓亲眼见到过的奇迹才更能打动人心。”

　　男人的表情变得温和，宽大的手掌轻抚上幼崽的头顶，柔软蓬松的卷发从缝隙中流走，幼崽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

　　“无论是复活已死之人，还是永葆青春的神迹均已发生。而‘它’，便是降下此等奇迹的......【神明】。”

　　眯起的眼睛睁开，曾如湖水般清澈的蓝色此时像结了一层厚重的冰，如死物般无机质的眼瞳仿佛只是个漂亮的挂饰点缀在精致的面容上。

　　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却让他无法抑制地产生了恐惧，即使亲眼见证由庞大的肉块凝聚成了心爱之人也从未有过如此悚然的感受，就仿佛面前之人不再是他所认识的小希，而是变成了......一个和他从未认识过的存在。

　　幼崽眨了眨眼睛，向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熟悉感再次回归，如冰雪消融后的回暖，但诸伏景光却如鲠在喉。

　　“然而神迹的降临需要代价，怯懦的虫豸忧于风险畏缩不前，漫无边际的欲望滋生贪婪，妄图以凡人的智慧掌控神明……于是横跨一个世纪之久的【造神计划】诞生了。”

　　“神明并无人类的悲喜，亦不会理解人类所求，唯有强烈的欲望才能求得神明的回应。【造神计划】利用了这种特性，借助外力将‘它’重制回空白状态，以远离组织的普通人环境‘稀释’其为稳定的人类，之后灌以强烈的欲望‘重塑’成期望的模样。”

　　“不断重复这个步骤直到一切准备完毕，实现最终‘神迹’的再临。”

　　“但是组织失败了。”原本起伏的声线再次变回平淡，如黑洞般深遂的眼睛注视着诸伏景光。“‘稀释’是个漫长的过程，期间需要排除投射于其身的欲望干扰，直到‘它’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而这份干扰又过于不明，组织早期的尝试大多数败于‘稀释’阶段，直到最终得出‘稀释阶段任何人都不得投射视线于其身上’的结论。”

　　“造神计划共重启了四次，而在第四次执行过程中，作为乌丸希的‘它’的情况突然产生了异变。原本仅具有攻击性的‘它’开始展露强寄生的能力，以及可怕的光学伪装。”

　　“没有人知道异变产生的源头是什么，仅仅一个世纪的研究时间依旧太短，但对于人类来说又太过漫长，但这次的异变也让组织从‘它’体内发现了新的物质，而这与‘神迹’的发生密不可分。”

　　“理所当然的，【造神计划】陷入停滞，而被强制稀释回归本源的‘它’也被收容进研究所内，组织开始全力投入新物质的研究中，不再将精力放在【造神计划】上。”

　　“而这时，新的‘奇迹’出现了。”

　　诸伏景光瞬间就意识到杜林标所说的含义。

　　因为他的出现，让原本回归本源的‘它’再次凝聚为乌丸希。

　　“【造神计划】是必要的。新物质的研究不过是冰山一角，所谓的神迹并非仅由简单的研究就能实现，欲望的投射和多重因素的影响才能复现不可能的奇迹，神迹本身也是神明的一部分。”

　　“我要重启【造神计划】。”黑发的男人如此说道。“我会瞒下你的身份，作为交换，我需要你配合我延续第四次的计划进程。”

　　“如何？”

　　他别无选择。

　　最终诸伏景光还是握上了杜林标伸过来的手。

　　“既然组织里没有关于乌丸希的资料，那么你又是怎么查到我的身份的？”在达成合作后，诸伏景光还是将自己目前最为担忧的事问了出来。

　　杜林标显然有些疑惑，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意识到诸伏景光没有在开玩笑或者试探后，才缓缓开口：“……第三次稀释时曾出现过一次意外，而那时我在排查谬误时在‘它’口中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所以在看到‘它’的幼儿形态时便想起了那些琐事，并以此追踪到了你的家庭，在确认诸伏家小儿子行踪不明后，以查询到的模糊信息进行反推便能很好地找到破绽了。”

　　“或许在第三次稀释期间，作为人类的‘它’曾无意间见到你，并记住了你的信息，以至于导致了你的暴露。”

　　“就算是我，也觉得无比巧合。”

　　“但你放心，相关的信息我已经处理掉了，你的暴露同样会影响到我在组织里的地位，就把这当作是我的诚意吧。”

　　“这样吗。”诸伏景光只得苦笑。看来自己的暴露是上天注定，只不过好在杜林标会帮自己保守秘密，姑且算是平安吧。

　　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便开始眩晕，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诸伏景光只觉得大脑都要炸了。杜林标同样看出对方需要时间梳理头绪，便体贴地结束了此次的身体检查。

　　“考虑到曾经的身份含有的不明干扰，个人建议你给‘它’取一个新的名字。”

　　“毕竟你们国家不是有这么一个说法，‘名字是最短的咒’什么的......有时候在人文的约束下反而会促成欲望的具象化。”

　　“好好考虑一下吧，绿川君。”